何止。他想，他欠了他何止五千。

    “总之，等你伤好这些天，你先住在我这儿吧。”贺玄起身道，“花城恐怕不会放过你，你留在下界，徒增变数。”

    师青玄不快，“怎么，我们同为鬼王，我还怕他？他喝酒都比不过我。”

    贺玄道，“你不怕他，但你在赌坊里出手帮我，恐怕触怒了他。现在你受了伤，又中了毒，大约要吃一点亏。”

    师青玄讥笑道，“风师大人好大的派头，明明自己就在给仙乐太子当肉盾，倘若我不救你，现在要‘吃一点亏’的就是你了。”

    贺玄就怕他提这个，一时头痛，斟酌半天方才开口，“……总之，你待在这里，安全一些。只是不要乱跑，叫人看见了，徒增事端。”

    “那我还是回人间吧，不给风师大人徒增事端了。”师青玄道，作势要走。

    贺玄简直拿他没办法， “行了，增事端就增事端吧，实在不行就装你哥，把你一身鬼气收收好。”

    师青玄方才展颜笑了，“好。”

    提到他哥，这人便露出了笑容。贺玄只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自从赌坊一事后，师青玄便不在他面前掩饰任何情绪，赤裸裸的笑，赤裸裸的怒。现在，就连他什么时候佯怒，什么时候开心，自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师青玄已经不记得了，贺玄却记得清楚。那人朦胧的泪眼；那句“我才羡慕能当神仙的人”里的无奈；和兄长告别时，那句玩笑“我就不能上天庭寻你么”里暗暗的殷切。

    所以，他愿意冒着暴露身份、自毁前程的风险，也想带他来天庭一趟。

    为了什么？为他北漠请酒之谊，为他赌场放水之德，为他地牢相救之恩？

    他欠他的，岂止五千，简直是欠大发了。

    第十三章 邪鬼登天

    师青玄好动，在风师殿睡了不过两天，便闲得骨头都散了 ，嚷嚷着要出去散心。贺玄想起他对天庭的向往，也不忍心太拘着他。于是在灵文的帮助下，二人甚为低调地出了门。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京环绕神武大街而立，层台累榭，雕栏玉砌，灵气充沛，巍峨好看。贺玄博闻多识 ，边走边给师青玄介绍周遭景致的典故。师青玄听得有趣，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这里一块，都是上天庭神官的仙宫。”贺玄指着那片姿态各异、金光闪闪的殿顶道，“你哥的水师殿就在那里。”他指了指远处离神武殿极近的一座金碧辉煌、派头十足的大殿，几乎可以媲美神武殿的宏伟了。贺玄自己的风师殿则和他相望而治，没有那边的珠光宝气，但也是古朴雅致，十足的仙风道骨。

    师青玄在两座不相上下的宫殿旁端详了半天，对贺玄道，“我还是比较喜欢我哥的殿。”

    贺玄道，“那你去他那里住好了，恕在下庙小容不起大佛。”说罢作势要走，师青玄忙拉着他道，“你这座也马马虎虎吧！只是简陋了一点，加上人丁太少，不比我哥的热闹。”说着指了指财神那座进进出出、门庭若市的水师殿。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贺玄一本正经道，“何陋之有？”

    师青玄大笑道，“这帽子给我戴的，本鸿儒也不好再埋汰你了。”说罢好像又似瞧见了什么，指着不远处一座琉璃红墙的宫殿道，“那边呢？那座宫殿又是谁的？”

    贺玄随他望去，“不知道，我以前从未见过这座宫殿。”走近了一看，却看到上面写着“仙乐宫”三字，门口还有两个小武神把守。

    “风师大人。”小武神对他行礼道。随即一抬眼看到师青玄，道，“水……水师大人。”

    贺玄转头一看，却见师青玄几乎是瞬间敛起了轻佻神色，肃穆着脸，不苟言笑地颔首。这一脸骄矜颇得师无渡的神韵，看他故作正经的样子，贺玄好险才绷住脸。走了不远，听到后面那两个神官窃窃私语，“他们俩不是关系很差吗，怎么走一起了？”“岂止？看他们谈笑风生的，明明关系好着呢！”

    师无渡不在仙京，因此，让师青玄假扮他哥，不仅不是个好主意，反而是大大的馊主意。估计要不了多久，“风水二师原来关系很好”的留言就要像风一样的在通灵阵里传开了。贺玄仿佛看到了师无渡黑成锅底的脸，无奈地对师青玄道，“我们还是别去人多的地方了。”

    师青玄奇道，“为何？”他没看够热闹的神武大街，还想好好逛逛。贺玄只得对他说，“要是你哥回来，知道他和我‘化敌为友’了，肯定要把我的殿拆了不可。”

    师青玄道，“我哥才不会这么不讲道理，一定是你嫉妒他，在这里胡说八道。”

    “……”贺玄半晌才道，“你真不愧是你哥的弟弟。”

    二人又转了一圈晚宴的露台，师青玄渐面露疲乏之色。贺玄正待问他要不要回去歇息，忽然听到刚才走来的地方传来一阵喧哗。

    “出什么事了？”贺玄疑惑地探头望去，刚刚那个小武神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嚷道，“仙……仙乐太子跑了！”

    “啊？”贺玄一愣，“怎么回事？”

    师青玄奇道，“跑了？仙乐太子犯了什么事吗？”

    贺顾不上回答，赶紧连上通灵阵 ，果不其然，里面已经一片吵杂。

    “准确地说，是被花城劫走了！”他听见风信大吼，阵里七嘴八舌，乱成了一锅粥，贺玄半天才把当中的纠纷理清楚。一边的师青玄听不见通灵，急得肠子痒痒，“出什么事了？”

    贺玄放下二指，无奈道，“花城来过了。”

    师青玄惊道，“他竟然追到上天庭来了！”

    “人家不是为你。”贺玄没好气地道，“仙乐太子被帝君禁足，他把缩地千里阵连到了仙乐宫门口，直接把人带走了。”三言两语跟他交代了谢怜和郎千秋的事，师青玄听完笑得不行，道，“我就知道，花城哪能真的乖乖放那太子殿下回天庭，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贺玄怒道，“你还笑得出来？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他能从仙乐宫把太子殿下带走，下次就能从风师殿把你带走……”

    二人争执间，那边两个看守殿门的武神已经急的乱窜了。其中一个跑过来，愁眉苦脸对他们说道，“水师大人，风师大人，您看，这仙乐太子真的是自己跑的。我们没有放跑他，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能否请你们帮我们做个见证？不然我们可是要挨罚……”

    他说完，师青玄便肃着脸道，“知道了，不会落着错处给你们的。”

    “！”那小武官原本没指望“水师大人”理睬自己，听见师青玄这话可谓是受宠若惊。他反应奇快，赶紧大声道，“多谢了，水师大人！”

    师青玄“嗯”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扇子，将人打发了。贺玄在旁看得暗笑不已。

    “你可是在取笑本水师？”师青玄见他发笑，转身质问道，“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嗯？”

    贺玄心道，师青玄竟连他哥哥一脸倨傲的样子也能学个惟妙惟肖，当真是厉害。见那两个小神官已经远去，便笑道，“行了，别演了。演的还挺像。”

    师青玄沉着脸道，“谁跟你嬉皮笑脸！没个正经。”说罢，兜手一探，贺玄猝不及防，只觉他将什么东西插进了自己鬓间。

    “什么？”他拿下来一看，却见是一支桃花。

    “看你笑得像朵花一样，这东西便送你了，挺衬你的。”师青玄道，“不必客气。”

    贺玄哑然失笑，“那……在下多谢水师大人了。”

    他们嬉闹说笑着走过一个转角，不待转身，却忽然听见面前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水师大人？”

    光是听到那个声音，刚才还打打闹闹的二人脸色便同时变了。

    只见一个白衫公子负手站在那里，挑眉看着他们，掌间一面写着“水”的扇子被他挥的虎虎生风。

    ……

    “长能耐了你！”

    师青玄被训得缩了缩头——

    “说了叫你不要来天庭，怎么连你哥的话也不听了！”师无渡似乎是真的动了气，连吼带叫的，见师青玄缩着脖子不言不语，又调转火力对准了贺玄，“还有你！他一个鬼不懂事，你一个神官也不懂事？！还把他藏在你殿里！疯了你！”

    贺玄无奈，这本是他兄弟家务事，他也插不进嘴。想起自己头上还插着花，赶紧心虚地摘下来塞进怀里，好在师无渡又转过去了，不然怕是要气得胀起来。师青玄看着他暗笑不止。

    “还嬉皮笑脸的！我看你真和那花城是好兄弟。他把天庭搞得乱七八糟，你还嫌不够乱，想添一把火。真把仙京当成你们后花园了！”师无渡虎着脸说完，一甩袖子，“好了，看够了没？看够了就赶紧下去！”

    贺玄一惊，师青玄伤还未好，这时候贸然下界，恐生变数。

    “水师大人，青玄他是……”

    贺玄想要告诉他师青玄中了“火娘子”的事，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一抬眼，只见到师青玄不着痕迹地对他摇头。

    “你不要帮他辩解。”师无渡黑着脸道，“带他混进来的是你吧？还有灵文？哼，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师青玄陪着笑脸道，“哥，你不要生气了，我马上下去就是。”

    师无渡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他那笑脸有几分真心。良久，才道，“这次花城劫走仙乐太子，帝君势必会加强警戒，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他语气稍缓，“让风师大人赶紧送你下去。回去以后别再东跑西跑，好好待在家里，我得空就去看你。”

    “好。”师青玄忙应道。

    师无渡叹了口气，“——多事之秋。风师大人，这两天麻烦你了。他出去以后，给我发一道通灵，不然我还不方便露头。”他对贺玄说罢，气哼哼地化作一道水浪消散而去。

    贺玄只好继续跟“师无渡”一起从神武大道走下去。师青玄装他哥已经装得泰然自若，听旁人“水师大人”“水师大人”地叫，着实过了一把瘾。贺玄见他一脸餍足的样子，趁人不注意，悄悄问他，“你干过什么惹你哥这么提心吊胆？上次还让你不要学花城，是什么意思？”

    师青玄也小声回答，“没什么，花城把天界搞得乱七八糟，我哥只是不想叫我步他的后尘，被神仙们喊打喊杀罢了。”

    说完，他粲然一笑，“否则，你看花城和仙乐太子见个面都要闹得石破山惊的，多不方便。”

    贺玄细思觉得有理，但又觉得拿花城和仙乐太子作比总有些奇怪。不多时，二人走到下界天阶口。贺玄本想送人回流风鬼蜮，但师青玄道是哥哥还在等着，让他早些回去，不要送了。

    他一盘算，念及花城忙着追谢怜，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疗过的毒也足够支撑一段时日。于是和师青玄道了别，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层层云朵之间，便转身慢吞吞地回去了。

    风师殿中，师青玄睡过的褥子还凌乱地堆在那里，桌上还有他喝了一半的茶。贺玄望了那堆东西片刻，怅然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在怀里一摸，凭空摸出一枝桃花来。这是鬼王刚才戏弄他时，插在他头上的。

    他对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才在那熟悉的清香里想起来，这正是流风鬼府里泡酒的花。

    贺玄不禁莞尔一笑，将这支花插进了桌上的花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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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几日，仙京中秋晚宴如期而至。说到中秋节，不是那沿街尽挂的红绸彩灯，也不是愈加圆润的海岛冰轮。而是仙宴上再度看到那大名鼎鼎的三毒瘤聚首，上天入地互相吹捧，才让贺玄好好感叹了一回——这才是节日气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