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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0

    “你忘了去年那个案子了,说是强奸,结果是双人跳。他一个omega,不是干那什么的,这个点来这地方做什么?我估计是他们俩价格没谈拢,起冲突了吧。”

    “警察同志…”那人笑,“你的公民差点被强奸,你说这些风凉话,你作为公职人员的良心呢?”

    “那要是个清清白白的omega我肯定不会这么说啊。”

    “你的意思是——”说话的那个警官挺年轻,见简成蹊走进来,不由闭上了嘴。那个给他录笔录的alpha是背对着门的,所以还是继续说:

    “年前抓的那几个暗娼里,不就有在特殊监狱蹲过的嘛,我看了那人资料,也在那监狱里关了三年。有这记录的还有什么工作单位敢要,omega还能靠什么挣钱,不外乎是——”

    alpha突然停顿,是察觉到自己后腰处一空,他本能地扭头,在这之前,他面前的同事伸出手,一脸惊恐。

    随后他眼前一黑。

    他倒地前看到的是简成蹊,脸色苍白,神情决绝到冷漠。那双被评价握笔会很好看的手里握着的是警用武器——那根从他后腰里抽出的警棍质地纯黑,不管沾上多少血,在近处都未必能看清。

    第13章 美好生活

    简成蹊坐在车后座,头倚在窗玻璃上。他的身子跟车门贴得很紧,紧得像神经质地往那里挤。他有掰过来门把手,在车开上高架桥提速后,他很漫不经心地把手放在那儿,然后扭开。

    但那扇车门并没有打开,坐在驾驶室的那位早就锁定了后车车门,他要是不从主控制台解锁,简成蹊就没办法从里面开门。

    也不会掉下去。

    简成蹊的动作很轻,但那双蓝眼睛还是察觉到,并扭头看了他一眼。江小筝就坐在副驾,见安德烈往后看,他也一个激灵侧过身,神魂未定的样子和半个小时前刚到地方警局时一模一样。安德烈接到简成蹊的电话时江小筝就在他卧室里,简成蹊接通后就很沉默,有个警官就沉不住气,夺过他的手机,怒气冲冲又骂骂咧咧地说简成蹊袭警、毁坏公物。

    江小筝就在边上,听那个警官一说,什么心思都没了,安德烈穿好衣服拿出些文件要去那个警局,他也跟着。江小筝惧怕那一身身制服,平时远远见到公职人员都绕开走,但一想到简成蹊,他就顾不上这些。但进了那扇门后他都不敢说话,就怕弄出声响后有人看过来,怕那高高在上的人一个扫眼就看透他的前十九年,再给他判刑。

    他只能一直跟在安德烈身后,亚合众国对公安系统对外籍人士的友好是出了名的,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一看安德烈是个外国人面孔,那个笑能挂到耳朵。他叫来另一个警官,是个alpha,头上顶了个大包,正在用冰袋敷。alpha一开口,江小筝就听出他是之前在电话那头劈头盖脸的那位,实在是没胆子,又往安德烈后面缩了缩。但个alpha一看眼前的是个外国人,瞪着眼愣神,张着嘴,一肚子腹诽愣是一句都吐不出来。

    “请问您是那个omega的——”

    “他有名字,叫简成蹊。”安德烈打断。他音声本来就低沉,现在又刻意压着,听着跟他的信息素一样不好惹。

    “啊啊,好,对…嗯…”那个alpha尴尬地笑了下,“那…您是他?”

    “他在我的工作室上班,”安德烈答,“我们是雇佣关系,有正式的合同。”

    他简简单单的几句把alpha的其他猜忌都堵死了,alpha不甘心地把冰袋放下,讲述简成蹊都干了什么时也没有丝毫的神气。安德烈掏出钱包拿出张纸币放到桌上,然后用那个杯口破碎的陶瓷杯压住——那就是alpha警官提到的公物,简成蹊打出第一棍后就有眼疾手快的警官把他拦下,第二棍就打偏到桌上,落在杯子上破了一角。

    “但是他…他无缘无故抢夺警用武器朝我脑门上来一棍,从性质上就是袭警,是需要再教育的,那万一我后腰上别的是枪呢?他是不是就——”

    “后腰?”安德烈声音冷冷的,“他难道当着你的面把手伸过去,你一个alpha难道还反应不过来,任由一个omega当着你的面,慢慢吞吞把手伸到后腰?”

    alpha也意识到自己话里有矛盾,他想圆回来,但安德烈出示了一份证件,alpha看到右下角那个章,彻底闭嘴了。他知道惹不起这尊大佛,安德烈说要立刻马上带简成蹊走,他忙不迭就是去拘留室放人,出去前还让同事给他们两位倒杯热水。江小筝什么时候受过警察的殷情,握着纸杯,那传到手掌的温度怎么都不真实。

    “他这个态度也变得也太快太大了吧,”江小筝感慨,“你给他看了什么证件啊,这么管用?”

    “就是入境用的,都是外文,但章够唬人,”安德烈轻描淡写道,“但简成蹊以后如果问起来,你就说是警察不希望招惹外籍人员,仅此而已,”他低下头,摸了摸江小筝的头发,“能做到吗?”

    “嗯,”虽然不知道安德烈为什么要他这么做,但江小筝很乖,安德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那个alpha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简成蹊。简成蹊腕上有手铐,alpha讨好地冲安德烈笑,然后摸过他放在桌上的钥匙串,把束缚住简成蹊的冰冷金属打开。他还跟简成蹊说对不住,只口不提他都戏谑了什么,只是说不该那么鲁莽就把人关拘留室。他的道歉跟他的笑一样廉价,简成蹊听得毫无波澜,就是从警局里出来坐上安德烈的车,他脸上的漠然也没有丝毫的松动,也不说话。安德烈也沉默,只有江小筝焦虑无措就写在脸上。他很想问简成蹊都发生了什么,但他也知道现在这个气氛说什么都不合适,就拧高车载播放器的音量。

    他本来想放歌,但简成蹊说了句别切。江小筝就乖乖收回手,广播里的女声也因为他们的沉默异常清晰。主持人在回顾正在首都举办的全国性会议,大会第一天,何博衍连任司令官一职,开启他作为维序派最高领导人的第二个十年,但除了那一天,何博衍再没有露面,倒是会议第八天,何博衍独女何鸿珊中将以军事第三总指挥身份出席会议。

    随后主持人重播何博衍连任后的演讲录音,何博衍在演讲中提到,从2278年起的第九个十年,维序派的政策大方针依旧是坚持战后重建计划不动摇。

    “卫戌令从来都不是戒严令,而是在保障公民基本权利的情况下,集中一切可利用资源,投入到生产建设,以此来实现全体公民的普遍幸福……”

    “……实现普遍幸福,就是一个民族,一个家庭,一个个体,都要过上美好生活。”

    “美好生活,一个人都不能少——”

    领导人特有的缓慢语速戛然而止,在热烈的掌声响起之前,安德烈关掉了广播。他从后视镜里看简成蹊,简成蹊眨了眨眼,侧过头看向窗外。

    他们依旧行驶在高速路段,两侧均匀坐落的广告牌都被用于宣传维序派政府和临时法令。简成蹊迎面看到的那一块印着何博衍的照片,他戴着标志性的文人眼镜,正在微笑鼓掌,广告牌左侧的红字就是他刚才在广播里提到那一句——

    美好生活,一个人都不能少。

    那几个字晃过简成蹊的眼角,他抓着车把手,他想吐。

    “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去那个地方?”安德烈问,“那不是你回家的方向。”

    简成蹊不答。

    “需要先送你去医院吗?你的脸色很不好。”

    “对啊,简哥,”江小筝终于有话可以说了,“你可能是太紧张发烧了,咱们先去医院看看,然后你今天晚上可以住我家。”

    “不用,我还是想回去。我还有只羊要喂。”

    他说得异常平静,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风平浪静,就是有点疲惫。

    安德烈尽管焦躁,但也如简成蹊所愿,把他送到住处。简成蹊下车后安德烈也推开车门,他叫住omega,走到他面前:“明天我来接你,带你去医院看看腺体。”

    就是在腺体手术之前,简成蹊的信息素都淡到平乏,除了对信息素及其敏锐的alpha,有些人甚至都闻不出来他是个omega。安德烈其实一见到简成蹊就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信息素,他一直没提是因为江小筝没发现,他不想说出来徒增另一个人的担忧。

    “医院我可以自己去,”简成蹊道,“今天真的是谢谢你。”

    他说谢谢的时候很温顺,让安德烈不由自主地想去触摸,但有这个念头后他就把手背到身后,像是在自我暗示,眼前的这个omega不能碰。

    “你没有必要跟我客气,”安德烈一停顿,扭头看了眼坐在车里的江小筝,然后道,“我们都很担心你。”

    “谢谢,”简成蹊声音很轻,“我也会照顾好自己。”

    “我会照顾好自己,”他重复一遍,又答非所问地说,“而且我还有一只羊。”

    安德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强求。简成蹊冲他并不勉强地一笑,然后转身走向居民楼。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自己的那一间前,掏出钥匙打开门。

    他进去后没有开灯,后背贴着冰冷的铁门。引擎的发动声通过那个被改装成窗的通风口传到他的耳朵里,然后渐行渐远,万籁归于俱寂。之后除了自己的呼吸,他没有听到任何其他声音,也没有一只羊跑过来蹭他的裤脚索取拥抱。活宝**病痊愈后他就不敢让它一只羊呆着了,就怕它乱吃东西,所以去工作前,他会把羊送到不远处的小卖部,晚上回来后再去接。祝之华和他母亲都很喜欢小动物,把小羊照顾得很好,也不额外收照料费。他今天早上送过去的时候也提到过自己还有事,会比平时回来得迟,他记得自己还开玩笑地问过活宝,要是自己今天晚上不来接它,它愿不愿意睡在小卖部。他的羊当时开开心心地摇着尾巴,用犄角磨桌椅的动作就像点头。

    噢,简成蹊在黑暗里闭上眼,最后一次回忆发生在清晨的嬉笑和那个画面里的所有色彩。

    再睁开,他想,现在只剩下我。

    他坐到了地上,后背依旧倚靠着铁门,这个小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从通风口照进的幽暗月色,简成蹊慢慢倒在地上,左侧脸颊贴着水泥地上的灰尘。

    他想自己怎么就租了这么个地方,这个通风口多像牢房里的小窗。这个念头让他倏然撑着手肘,从惊恐地从地上爬着站起来,也没掸掉身上的灰尘就往外跑,脚步声引起的回声在走廊里哐啷哐地响。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但进那个即将关门的小卖部后,祝之华看着他,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简成蹊弯下腰,把跑向自己的小羊紧紧抱在怀里,他向祝之华道别时鞠了好几次躬,又是说“谢谢”又是说“对不起”。

    然后他就往来的方向快步走。活宝已经长得像只大猫了,也更喜欢自己溜达,但简成蹊一路都自己抱着不把它放下来。期间活宝叫了好几次,简成蹊能听出它是被搂得喘不过气,但他的手根本不听大脑指挥,依旧箍得特别紧,好像他稍一松手,他的小羊就会消失,那是他唯一的牵挂,他承担不起这个损失。

    他很快就回到了住处,没上床,而是坐在那张凌乱桌子前的木椅上。他弓着背,把活宝放在自己大腿上,双手分别握住他的两只前蹄,伸长脖子同它对视。它的蹄子是冰凉的,但有毛的地方是软的热的,它鼻子是干的,呼出的气是湿的,睫毛是雪白又纤长,眼里的黑是活生生的。

    “咩…”活宝大概也是被简成蹊现在的样子吓到了,叫得很没底气。它一叫简成蹊也心软了,他想对啊,他还有只羊,他得照顾好它。

    他沉默地看着那个生命,眼睛不舍得眨一下,就怕自己稍一不坚定,那些一了百了的冲动便占了上风,诱惑着让他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他的离开其实是个贡献,只要这个世界上像简成蹊这样的人死绝了,美好生活不就自然而然一个人都不少了嘛。

    但他驯服了一只羊,他要对它负责,他不能就这么死,他要咬着牙活。

    但今天晚上必须有一个人要死。

    那个醉酒的alpha没死,那个警察alpha也没有死,是他们用行动和语言羞辱简成蹊,他们都没有死。

    可简成蹊偏偏最受不了的就是屈辱,他的自尊心敏感又脆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一想到那些欺辱他的人还活得好好的,他恨不得自己死。

    他再一次陷入绝望的深渊里,对一只羊责任感只能撕裂地拽住他不要越陷越深,而不能将他救出来,他得自救,他修过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肤,他的内心无声而愤怒地叫嚣,他汲汲欲求置之死地而后活下去。

    那一刻他想到纸和笔写,同时一个男性的名字冒出来击中他,那个人叫宋渠,他要写宋渠。

    宋渠其实可以叫任何名字,也可以用字母替代,或者直接打个X,他可以是任何人,但如果今天晚上必须有一个人要死,他必须去死。

    他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宋渠想自杀。

    他把羊放到腿上,迅疾从凌乱的桌上翻出纸笔。

    纸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揉成团的稿纸,正面写过的几行字但又被划掉,简成蹊就摊平后翻到背面,拿着笔就是往上面戳。他书写的欲望太强烈,下笔过于用力,以至于那支水笔因为第一个笔画就折了笔尖。简成蹊连忙又换了一支,这一次他极力克制,但还是有好几个字刺破了纸张。

    他写宋渠想死,他写宋渠付出实践行动。

    他在简成蹊笔下没有割腕。大部分人想到自杀都会先想到割腕,但那其实是成功率最低的方式。他没有吃安眠药,这和喝农药一样痛苦,自我了断生命不一定就是要经历疼痛。他也没选跳楼,这种死法对目击者的视觉刺激太大,他自己能死他其实挺诚心如意的,他不希望这会给他人带来困扰。他所能想到的最理想的自杀方式是在浴缸里将自己定点爆破,这样他破碎的肉体会随着水流消失,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但这个方式所需用到的工具和准备都在他的能力之外,他于是选择烧炭,这种死法传统而不痛苦,他从睡梦中睁开眼,一声哭啼来到人世间,他现在要重回孩提时代的梦境,在漫漫长夜中一睡不醒。

    他在写一个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自杀、在自杀、不后悔自杀的形象。那些活着的人劝悲观者不要轻生,总是苦口婆心地希望他们不要用这种方式逃避,可又是谁规定自杀就是冲动和懦弱,他偏偏要写他用自主的死亡来抗争。

    他写宋渠自杀不是为了惩罚活着的人,而是为了自己解脱。

    他握着笔的手在桌上搜刮,希望能翻出又一张稿纸,寻而未果后他猛得站起身,活宝掉到了地上,委屈地叫了一声,但他就像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什么都没听见,他打开衣橱抽出铺在搁板上的旧报纸,都没再坐回去,一秒一瞬都不舍得浪费地将报纸拍在柜门上,笔尖怼在四角的空白处继续写。

    写他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一个人对抗千万人,一个个体对抗一整套运行法则,此时此刻的自由意志对抗未来的普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