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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他又要发疯,先帝四两拨千斤来了句:“王叔您也让陶安上场试试,您看他那跃跃欲试的模样,真不愧是王叔的儿子!”

    陶安是我的名,肃是我的姓,也是壬琛的姓。我是壬琛的王叔,父王是先帝的王叔。

    父王他老人家很受用,他的脾性——除了我从未见过的娘亲,了解最清楚的就是先帝。

    那弓在父王手中看起来就是把寻常弓箭,开弓放弦易如反掌,到了我的手中,却如千斤铁石。我几乎攥出一辈子的力气才颤颤巍巍地拉开弓,还未拉满就迫不及待地放弦,生怕力竭连箭都放不出去。所幸,箭好歹插在了箭靶上。大家看在我是父王儿子的份上装模作样地叫好鼓掌,总算没有太过丢脸。

    父王倒是兴高采烈,他瞥一眼校场中的众军士,中气十足道:“还有哪位想试?我儿不过十二岁的小娃娃都能中靶,你们可别当缩头乌龟!”

    “属下愿试。”当年一众军士中鲜嫩得能掐出水的季项第一个冒头,他爹是屠夫,他是屠夫之子中的异类,皮肤白净细嫩,身材高挑匀称,适时年方十七,神采飞扬的像是眼睛中住了一轮小太阳。

    我父王每每夸耀自己的识人之才时就念叨当年一眼就看出季项这小子非池鱼,就是脸白了点儿,身板瘦弱了点儿。所以得到父王重用后的季项,不到一年时间就变得跟本王一样黑,父王一生中做的许多事都是留下来让我拜服的,唯独这件事办得令我觉得异常体贴。当年季项干净利落地拉弓放箭正中靶心,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种气定神闲,隐隐让人觉得他有气吞山河之胸襟,再加上一副典型的京中贵公子长相,令我暗暗呷了一肚子醋,好像他才是父王的儿子,而旁边那个黑炭似的小矮个就像是从边境闯入繁华之地的野人。

    戏本子教会我人生如戏,生活告诉我活着全凭演技。

    季项那本奏折乃是本王授意。虽然他确实觉得镇守西北日益捉襟见肘,但是在折子中提及本王确是本王要求的。还是上一年他回家探亲时,我俩在勾栏之中巧遇,遥敬一杯酒,我悄悄打了几个手势,约在五日后上元灯会见。

    不是本王非要将事情办得这么戏剧化,而是皇上逼得紧,我平时撇开近侍中侍远侍去逛趟芹香楼,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皇上就知道了,怀香搂玉的事情都干不尽兴,必定会被皇上请进宫去······所以说,世事多艰,小心驶得万年船。

    元宵灯会的最大特色就是人多,我挤在人流中,一不小心差点绊倒,对面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顺势拉了我一把,是个男人的手,手茧很重是个摸抢拉弓的人。我忙不迭地感谢着他,悄悄将纸条塞在他的袖中。好不容易甩开人流,我提着一竿子赢回来的灯笼,踢踢踏踏地走回府。远远地就看见,皇上穿着便装立在门前,静静地朝我笑,一脸纯良无辜的模样。我的心跳了几跳,驻足远远望着皇上,想着要是能够一辈子保持这种距离该有多好。但是,他在等着我走近,他是皇上我是臣子,他站在我府门口等我,我必须走近······

    联系季项这事儿被本王干得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皇上看到奏折的第一眼仍然怀疑季项是受本王的挑唆,不得不说,他确实了解我这个王叔。但是我本来就没有指望着皇上能真派我去镇守边疆,不过是想探探口风罢了。换句话说,本王真的只是闲得太过无聊。

    第3章

    父王这个人是皇家中的异类,他从小就对锦衣玉食没有兴趣,对皇位权势也没有兴趣。当然说句老实话,就算他有兴趣,作为皇爷爷最小的儿子也实在没什么竞争力,先帝都比他大上三岁。我不知道先帝是否真的尊敬这位小王叔,但看上去他俩是真知己。父王喜欢打仗,先帝就由着他去,北疆、南疆、东海让他挨着去了个遍,最后老人家挑中了西北,就在西北给他封官封地。老人家不愿结亲,先帝就在京城给他挡了许许多多桩亲,老人家后来以三十八岁高龄开窍萌动了春心,看上陶尚书家二九小娇娘,先帝颠颠儿地就去苦口婆心劝导陶小娇娘。父王如愿迎娶陶小娇娘,两年后我出生陶小娇娘却不幸难产而死,父王一条道儿走到黑非给我取名陶安,企盼他的小娇娘就算入了地府进了轮回也能够平平安安。原本我那一辈都取名“辰”,像是先帝就叫辰琮,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径竟也被先帝准许。虽然我死后有可能入不了族谱,进不了宗庙,但是父王他这一辈子事事都晚于他人,唯独让我比先帝的三子壬琛早生两年这事儿令我每每思及无不感激涕零,所以死后之事死后再在意也无妨。壬琛这个人啊心气忒高又孤傲得紧,时常不忿我只比他大两岁竟是叔辈,若我比他还小上几岁……还是说回父王,陶小娇娘死后,父王的春闺梦碎,他背起行囊,带着刚出生的我,又回西北去了——据说连招呼都没给我外公打声,气得他老人家从此再不与镇远王府来往。

    也就是那几年,朝中对父王的批评之声渐起,不少言官弹劾他拥兵自重、藐视皇权,闹得厉害了,直接跑到先帝跟前让先帝提防我父王起兵谋反。武官们自然回护父王,那年头受过父王提拔点拨恩惠的武官跟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朝中一时间文官武官相互攻讦,场面声势浩大,甚至有不少文官当庭以头抢柱,誓要以死明志。其时,父王正在西北与羯赫族打得热火朝天,先帝寄去一封家书,说有人托皇后说媒想要当我的后娘,又说朝中有人生事望他万事小心。父王抽空回书一封,他与陶小娘子情比金坚,即使天人永隔也不变分毫,竟有人谋划着要改朝换代,实乃痴心妄想,还说他最近与羯赫打得艰难,原本还奇怪粮草供应怎么越来越迟缓,原来如此。又抽空写了几封骂人蠢蛋的信一并寄给先帝托先帝转交给季老屠夫等武将。先帝挑了个上朝的日子,将父王的信当庭一一念了。父王写给先帝的信很温和,勉强算个谦谦君子富贵王爷,但骂人的信就是浸淫边境战场十数年的泼皮无赖作风,而且父王压根没料到先帝会在朝堂之上将他的信公之于众,因此兴之所至时便任由逸兴遄飞,代为宣读的公公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先帝就拿过信亲自宣读。无论多么污秽不堪的话,他始终用一种轻描淡写、漫不经心的口吻读出来,场上的文武百官无一不噤若寒蝉。这件事本应是父王的一件丑事,但因为亲历者都觉得当时那个场面实在微妙地令人觉得毛骨悚然,全都心照不宣地再三缄口,结果就不了了之。倒是偶尔听父王向先帝抱怨这事做的不太地道,看他的私信不说还当众宣读,实在有损他的英名。先帝笑得促狭,你把信一并寄给我不就是给我看的吗?

    先帝的老七出生那年,老三已经被册封为太子,年方八岁。壬琛是先帝的嫡长子,他本不意这么早册封他为太子,但是他的老大老二有个权臣外公权臣舅舅,为了将他们的孙子侄子扶进东宫,在朝中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于是先帝来了招釜底抽薪,册立嫡子入主东宫,派老大去西北历练,老二去东海。那时先帝尚且康健,朝中势力错综但他还能威压抗衡,但不到一年,先帝的身子竟然垮了,两年后先帝召父王回京,理由是一别经年甚是想念,实则托孤。父王应召回京,那年我十二,父王已五十二。

    先帝这一辈子当皇帝当得着实辛苦,他的母家没什么权势,从小就看人眼色长大,说得好听点就是他从小就会审时度势,当年他的哥哥弟弟们争皇位争得热火朝天,他一封奏折自请去了边疆,父王虽然比先帝小三岁但比他早一年参军,所以等先帝到了边疆,父王已经颇有些王叔的风范。等先帝的哥哥弟弟们死的死、贬的贬,皇叔叔看来看去觉得自己子嗣凋零,定是他早些年争皇位造的孽应在了自己的子辈身上,思来想去终于想起先帝。先帝回京时,已是一表人才,身如修竹面容刚毅,谈吐从容,做事干净利落,手段历练,皇叔心中渐渐属意先帝,面上不动声色地任由老四与老七闹腾,私底下却留下遗旨传位先帝并且将先帝托付于父王。

    皇叔的遗旨公布天下时,大家都被惊掉了下巴。一直到先帝儿子女儿生了好几个,我的四、七两位堂兄仍是不愿意相信他们的皇帝爹爹竟然将皇位传给闷不吭声儿的十四。所以他们俩装作老实,一直在背地里给先帝添乱子。先帝忍了一辈子,终于在再快要殡天的时候醒悟,哪有老子忍一辈子再让儿子忍的道理?他手中有刀,善刀之人也有,万事俱备只需他狠狠心。

    父王应召回京不过五月,皇叔已经病重到卧床不起。皇叔殡天的前一月,大金忽然陈兵东北边境,守将胡寿节节败退向朝廷请援,皇叔在病榻上与满朝文武商议两个通宵最终决定派父王领兵驰援。父王没有带上我。那时,几乎人人都知道皇叔要死了,太子的母后及她身后的外戚势力很是忌惮镇远王府——也就是我父王,他掌握着这个国家的绝对兵力,只要他拥护哪位皇子哪位皇子就可以登上帝位。忧虑我父王最深的还是皇叔的肱骨之臣,他们怀疑父王会拥兵自立,特别是在这种关键时候竟然让父王领兵作战,无疑是放虎归山——壬琛曾经告诉我,那段时间他的父王一直不大爱讲话,无论哪个妃子皇子侍奉榻前,都得不到他老人家的垂青,可唯独在殿上力挺我父王出兵东北时,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比他生病前还要气势凌人,像极回光返照,满殿的大臣们惊讶疑惑直至惊惧乃至唯唯诺诺。于是父王留下我,作为人质,也作为他忠心耿耿的证据。

    父王与先帝两个人,一辈子互相信赖,又用尽一辈子不遗余力地为对方做了许多事,博取对方的信任。如果我与壬琛的关系,也能够像我父王与先帝那样,做一辈子真正的知己,该有多好。

    先帝握着我父王从东北传回来的捷报咽下最后一口气,京城的暗涛汹涌瞬间就演变成巨浪滔天。在权谋与野心交织的苦雨凄风中,我在京城五百里开外的离离原上就地斩杀了四堂兄与七堂兄,两人头颅落地时还保持着双目圆瞪的状态,满脸的难以置信。确实,人呐,是经不起纵容的生物。先帝死前曾发密旨于我,赐我虎符调动蛰伏安阳山的西北军,一旦发现郑王、燕王进京,就地处决。我的两个堂兄到死都没想到纵容他们一辈子的十四弟竟然会来这么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以为引诱起东北战事拖走我的父王是为先帝准备的一招釜底抽薪,却没想到被他俩将计就计,明面上从西北借兵增援,暗地里西北军却绕道京城潜藏在京郊的安阳山上,就等着郑燕两王进京。

    皇宫里,先帝咽气前宣告由太子继承大统。先帝前脚宣告天下,太子后脚就找到二皇子,讲述一番兄弟情深,痛陈自己自七岁以来就深受负冠之苦,名不副实难堪重任,甘愿让贤,只是父王去时已宣告天下,不愿让父王英名蒙羞,所以待他登基应了遗旨后即刻退位让贤,一来二皇子可以名正言顺地得到帝位,二来父王遗旨不致沦为笑话。壬琛若是愿意的话,他做的戏向来真假难辨,可不二皇子竟然信了他的那番鬼话,一踌躇犹豫便让他撑到我进宫。如今回想仍是觉得当年局势对我们这两个少年来说实在险峻,郑王燕王与二皇子及其外戚势力勾结,在东北引起战火拖住我的父王,随后郑王燕王领兵进京打算与二皇子一党里应外合拿下皇宫,扶持二皇子登基,幸好被先帝识破,但当时能解东北局势的只有我父王,先帝不得不派走父王,他们俩便不约而同将保护太子登基的重任交给了我。算来那年我十二,壬琛不过十岁。

    太子与先帝看上去很相似,其实南辕北辙,就拿“忍”字来说,先帝的“忍”是忍辱负重的“忍”,而壬琛的“忍”是看上去忍让实际上正不动声色地蔫蔫儿使着坏。就算我曾经助他登上帝位,于他而言算是有恩,但我还是怕他,从心底里。

    第4章

    我听说,第二日早朝,皇上与大臣们讨论了季项请求更换主将一事,结论准,但是换谁,季项装作是随口一提,皇上就当他是随口一提,众大臣心领神会地直接忽视,他们讨论了一天,最后决定调正在岭南监军的秦广昭将军担任主将。

    我趁皇帝退朝之前溜出皇后宫中,临走前做了几个奇丑无比的鬼脸,将两个小皇子吓得哇哇大哭,气得皇后不顾礼仪地朝我翻了两个白眼。

    出宫后,我慢慢溜达回府,在府中晃荡一圈。校场还是父王在世时的布置只可惜空无一人,箭靶已经闲置数年,斧钺钩戬无人呵护已经开始生锈,马厩里关着几匹无精打采的瘦马,倒是野草芜杂生机勃勃地直冲云霄······待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怒火冲天地指责年迈的管家,说他消极怠工、草包无能,镇远王府与荒郊野岭无异,地上乌压压跪了一片家奴侍卫,悲凉从脚底沁入骨髓升至头顶,如果当时出现一个能人异士,他肯定能看见我的脑袋顶上腾着森森寒气。那一刻起,我再也没有脸面安慰自己还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怒气来得虎头蛇尾,我意兴阑珊地挥退一干人等,无言看天,长叹一声,再无言看天,没看多久,夜幕四合。肃喜请我用膳,胡乱扒拉几口,我才发现堵住的不仅是胸口还有胃口,思来想去还是踢踏着去芹香楼找小四。

    肃喜今夜特别安静,若是平时车轱辘话都得说上好几车,现在却在我身后装哑巴。到得芹香楼门口,我望着里面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酒气脂粉气烟火气交织缠绕得难解难分,忽然间就兴致全无。离开芹香楼,漫无目的地逛了好大一阵子,肃喜才战战兢兢地问道:“爷,不去芹香楼了么?”

    我懒洋洋地嗯一声。

    “也好,免得皇上又召您进宫。”我正在心中感叹肃喜这小子一点儿眼色都不会看,看不出本王现在需要安静,他就又开口道:“您今日肯定不愿见皇上的,不派您去西北也就算了,怎么能派秦广昭去呢?当年就是他弹劾我们镇远王府独揽军权,还纠集一帮文臣,闹得您不得不分军权,最后连军职也辞了,在家中一呆就是七年。”

    肃喜这小子真是无可救药,这话就算是私底下讲也得悄没声的,生怕被别人偷听,他倒好大街上怒气冲冲地倒豆子一样倒个干干净净。但我累了,不想讲话,就由他去,反正镇远王府的罪状比春天流浪狗身上的虱子还多。无意间瞥到一匹马系在淮河楼下的柳树上,那马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喷着气,嘴巴里悠悠地嚼着草,最妙的是那一双眼居高临下地睥睨众生,一副舍我其谁的倨傲派头,我在心里头“嚯嚯”地好一阵惊叹,这世道连马都能这么神气。顿时,歹心犹如神旨般降临。我绕着马好几圈,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开缰绳,趁着肃喜这小子担忧周围指指点点的眼神时猝然翻身上马,那马果然是好马,立刻就如离弦之箭般飞射出去。一般骏马的脾气都不好,这匹也不例外,在初得自由的感激消失后,它就拼命地尥蹶子,我害怕它在城中生事,一顿鞭子将它抽出城,幸好城门还未关。

    疾行到离离原上,人与马都逸兴高涨,我们在夜色里,不辨方向地狂奔。夜风呼呼地吹过耳际,秋天风凉更何况夜风,可我却热出一身汗,比起前年盛夏去七王侄府中吃天下盛名的蜀中辣汤锅时不知要酣畅淋漓多少倍,可惜小七这小子从小锦衣玉食娇矜得很,不懂我们这些粗人的乐趣。

    我想起幼时在西北,第一次学骑术时,面对高我大半头的小马驹战战兢兢不敢上马,结果被我父王一顿鞭子抽上去了。事后,我哭哭啼啼地问替我上药的肃真——他是护卫我父王长大的近侍:“我是不是很丢父王的脸。”

    “哪里会,偷偷告诉你小王爷,你父王第一次学骑马的时候,也不敢上马,死死攥着我的手,都给掐出血了。只是那个时候先帝和娴嫔娘娘都已经仙去,王爷没有人可以撒娇罢了。”

    “那后来呢?父王上马了吗?”

    “上了。”

    我更加闷闷不乐,父王没用鞭子抽就上马了,还是比我强。

    “那个时候,你父王是跟先帝的几位皇子一起学的骑术,他的那些皇侄们一个二个都利利落落地上了马,你父王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只得逼自己上马。”

    偷偷可怜了父王一下下。

    “那他就不怕了吗?”

    “哪里不怕。在马上抖得都快握不住缰绳。偏生一起学马的皇子又多,没有人注意到你父王。”

    “后来呢?”我开始为父王担心,心想那么小的他从马上摔下来可如何是好,又没有爹娘疼爱,完全忘记他刚刚还生龙活虎地抽了我一顿。

    肃真估计也觉得我的担忧好玩,哈哈一笑:“皇上也就是当时的十四皇子发现了,他下马走过去替你父王牵马,问你父王,他娘亲新做了绿豆糕和核桃酥等会儿要不要去吃,你父王说好,两人拉拉杂杂说了许多,直到骑术课结束。”

    “啊,就这样?”我大失所望,觉得这并不是一个能够安慰我的故事。

    “你父王小时候是个馋嘴,最喜欢吃现在的太后娘娘做的绿豆糕和核桃酥。”肃真笑,他虽然长得没有我父王好看,但笑起来也是个美男子,嗯,公正点儿说,比我父王笑起来好看:“所以,小王爷你看,长大就是一件平平淡淡的事,有一天你就会发现,害怕的事情你不再害怕,喜欢的东西你不再喜欢,讨厌的东西你也不再讨厌······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小王爷就会长成大王爷喽。”

    是啊,就这样平平常常地我再也骑不了小马驹。肃真说得对,也不对。

    第一缕晨光慢吞吞撒向大地时,我扣响安阳山上清净寺的山门。逸兴遄飞之时,我也想何不就这样远走天涯,隐姓埋名,从此做个山野闲人,可是到得后半夜,夜风吹过我的湿衣,毫不留情地告诉我十七八岁时那个淌过冰冷的河水还能跟敌人夙夜激战的镇远将军已经不复存在。不过才二十七,竟已觉英雄迟暮。

    当年父王花了两年时间彻底平复东北边境大金的侵扰,给新帝修书一封,先帝已去他于京中再无挂碍,不想再回京中徒惹忧思,请求新帝准他戍守东北边境,震慑郑、燕两王的余部。新帝准了。我写信跟他说,想他,想去东北。他回信写了两字,不准。

    我这个父王,大约先帝在他心中重于任何人。

    一年后,西北发生很严重的雪暴灾害,冻死不少牛羊及人。开春,羯赫就勾结回回袭扰我西北边境。羯赫与回回的结盟部队来势汹汹,大约人饿急了都是这般穷凶恶极,西北边境的戍军竟然一时没有招架住。西北告急,父王又急匆匆地赶到西北,岂知刚入铁门关,父王在敌军的偷袭中中了流矢,大约人老心伤就没有那么强烈的求生欲,再早三年父王根本不屑一顾的小伤让他老人家就此与世长辞,不知道到得地府,他是先去找他的陶小娘子还是先去找先帝陛下?

    第5章(修)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几个地名

    西北守军失去顶梁柱一般的大帅,人心惶惶之下更加溃不成军,从玉门关一直退败至武威。老实说,我觉得父王带军存在很大问题。他这个人精力极度过盛,别的将军一人管理一个大帐都足以焦头烂额,他一人可以管理三方军队,每夜睡三个时辰就足矣,再加上他本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军事技能强悍,所以他提□□的将军大帅无一不对其俯首帖耳、推崇有加,如果说朝堂上大臣们以皇帝为神明,军队中就以我父王为神明。所以只要我父王在,将军军士们就胸有成竹、从容有余,而我父王不在后,年过半百的将军都能在账前手足无措。我能肯定父王不是有心为之,但无形之中他将军权集中于镇远王府,也就难怪惹得朝堂大臣忌惮。

    那时我刚满十六,作为父王的儿子足以成为父王的代表,所以我被挂帅出征。直白地说,最开始我不过是父王的图腾,一个能够稳定军心的吉祥物。可能是我血管中流淌着的父王的血液作祟,也有可能是我从小耳濡目染,一年后,我就勉强能够担负起将士们的期盼,当然比起父王还差得远,稍微狂妄点儿说,我大约也是天生的武人。不出半年,羯赫与回回的攻势被压制,胜利的曙光向我军露出腼腆的微笑。但比起将他们赶回大漠,皇上更希望能够将羯赫与回回的地盘纳入自己的版图,终结这连绵不绝的侵扰。三个月后,我军拿下马鞍山,生擒回回首领,斩杀羯赫中军主帅。马鞍山大捷后,羯赫与回回联盟瓦解,我令季项追击回回残部,自己则领军深入大漠。

    羯赫人毕竟滚风刀吃沙子长大,很快在王族中推选出十王爷做主帅、稳定了军心。这位十王爷与我父王渊源不浅,据说两位打了一辈子仗都是我父王略胜一筹,气得这位十王爷不再带兵打仗改回家放羊,我父王死时,这位还颇如释重负,他当了一辈子手下败将,终于在谁活得更久这点小胜一筹。我军与羯赫打过深秋,熬至隆冬,天寒地冻铁戟成冰,仗打不下去便两军休战。我军将士住着毡帐穿着棉衣,日有三餐、月能开荤,还是觉得日子艰难,据我估测,羯赫人大约已经吃不饱穿不暖,他们还是熬过了隆冬。但回回人不如羯赫人这般铁骨铮铮,或者说回回的新首领更加审时度势,被季项追得穷途末路又缺衣少食后,在进入冬天最冷的那段日子之前,回回献上降书,请求归附我朝。

    开春后,羯赫人开始绝地求生的疯狂反扑,坚决不投降坚决不求饶,身上中刀中箭还要继续冲锋,他们似乎不用吃喝不用休息,眼睛一睁杀人眼睛一闭仍旧不忘杀人······他们被起至深渊的狂波怒涛所驱使,每一个都因恨意失去了人性,在他们眼中,我们是掠夺者、侵略者。经过多年的反刍,如今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羯赫人将我们视作逼迫他们无法生存的罪人,只是,大约在他们交谈时,永远也不会再提到这场战争之始由他们挑起。世事就是如此,有时候事情由我们开始,却由不得我们结束。

    那个春天,我与将士们整日里枕戈待旦,战事骤紧,伤亡也呈直线上升。四月,宁羊都护府在回回曾经的首都宁羊竣工,初夏,第一任宁羊都护走马上任,万事诸定时已即将进入盛夏时节,我迫不及待地召季项回援。羯赫人可以疯狂一阵子,但毕竟肉体凡胎,不可能疯狂一辈子。八月,我在酒泉三百里外的流沙堡设伏,开路先锋是回回人组成的军队,将军则是回回的新首领。羯赫军士看着不久前还是自己同盟的回回人转眼就成了敌人的部下,而且无一不装备精良、马匹健硕、就连人看起来都精神焕发,这与羯赫王族、将军们告诉自己的南辕北辙,半信半疑的羯赫军士们突然失去了锐不可当的势头。人心涣散就再难以凝聚,特别是群一直被饥饿、疲劳折磨的战士。我拼尽全力让流沙堡大捷看上去犹如探囊取物,羯赫人同仇敌忾的决心终于崩溃,九月我军接连取得三次胜利,十月柳园大捷,十一月我将羯赫人赶出鄯善,眼看又要入冬,羯赫人终于被我逼上谈判桌。

    朝廷与羯赫谈判期间,我率部驻扎鄯善,一为震慑,二为防范。谈和来得并不容易,跟他们打了将近两年的我深知羯赫人的固执与冥顽,羯赫人固然一败涂地,但是自大金袭边起,我朝已连绵战火五年,再充实的国库也经不起如此折腾,而且新帝自登基伊始,百姓一直饱受战争之苦,民间怨气颇重,从种种方面来看,这场战争到了必须要结束的时刻。五个月后,羯赫投降,立下契约阖族世世代代再不入鄯善。很多军士包括许多将军都不解,我们在疆场沐风栉雨、出生入死,朝中大臣竟然就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条件接受羯赫投降。我一直淡淡地笑着,看着他们,那感觉像父亲看着儿子,虽然他们中很多人年纪大得可以当我的父亲。没笑几天,皇上的诏书来了,召我回朝。我的头开始疼,管他新伤还是旧伤一起复发。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杀人狂魔,但我喜欢在西北打仗的日子。闲时坐在马背上听微风吹过耳畔、看夕阳沉入光秃秃的荒山、鳞云浩浩荡荡地一字排开铺满一边天际、西北风起时狰狞地呼啸似乎要摧天灭地、下雪时万物惊叹雪花的美丽结果就静静地静静地被大雪掩埋······战时不眠不休地与敌人激战,无数次觉得自己用尽最后一份力气,但生死时刻,总有最后一份力气前赴后继;中军帐里彻夜不休的烛火照亮推演台,一次次推演、一次次计算、一次次争论,没有规矩没有礼节没有官衔,男人们像泼妇一般骂街;每次胜利后爬上行军榻,睡意总能在瞬间靠上双眼,梦乡是黑甜黑甜的。无论多少次回想,只有那段时日,我觉得自己是充实的、活着的。

    就在我与羯赫人打得最艰难的时期,皇上娶了柳相爷的千金做皇后。

    ······

    醒来时看到肃喜,我眨巴两下又闭上眼,假装只是昏迷途中一次无意识的睁眼。肃喜却扑通一声跪下,喜极而泣:“王爷,你可算醒了。”

    我顽强地装睡,心中比无数次多一次后悔自己竟然挑选肃喜做近侍。

    我顽强他便不屈不挠,肃喜在我耳边嚎啕:“王爷,你快回去吧。京中这两天乱作一团。那天晚上一转眼你就不见了,我在城中找到宵禁都没找到你,回府后发现皇上在等你。皇上逼问我你去哪儿了,我回说我也不知道。结果皇上大发雷霆,我们一干侍卫都挨了板子,皇上令我一定要把你找到,才把这顿板子暂且记下。”

    肃喜挺会夸张事实的,这种程度顶多算是镇远王府乱作一团,不过镇远王府上无老下无小,中间连个当家女主人都没有,乱就乱吧,不碍事。

    “皇上这两天一直呆在王府里,连早朝都不去上。不论谁来问,皇上都黑着脸不说话。王爷你是不知道,京中有些流言传得可难听了。”肃喜大约真急眼了,他上手来掰我眼睛。

    我打开他的手,翻身继续睡。

    “王爷!”

    “人人都说,王爷因为不满皇上派秦广昭做西北主帅所以故意失踪,以此来敲打皇上;有人说比起皇上你的架子才更像一个皇帝,还有人说你的行为荒腔走板,蛮人作风。”又不是一次两次被这样说,我简直已至荣辱不惊之境。肃喜停顿一下,像在斟酌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甚至还有人说,皇上跟王爷之间不像叔侄倒更像······一对怨偶。”

    肃喜天生的才能便是动脑过后总能将不该说的竹筒倒豆子般说出来。

    我扶额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就那匹马。”肃喜的注意力一转向马,简直就有点兴高采烈,好像什么烦恼都被抛到脑后:“原来那匹马是陶老尚书送给他学生的礼物,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被皇上任命为大理寺监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