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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嶂拉过牧胥,不想理会这蜜汁自信的凡人。
晁嶂正经说话时,通常都是十分严肃,脸上的表情也不多,颇有神君的威严风范。只见晁嶂端正跪坐在牧胥面前,道:“这一次渡劫,可能有点悬。有些话,如果我现在不说,可能你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了。”
牧胥连忙也端正坐好。
晁嶂笑了笑,安慰他道:“你别紧张,听着就好,只是我说完了,你可别太生气,伤了自己的身子。”
牧胥迟疑着点点头。
晁嶂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端庄的向牧胥拜礼:“首先,对不住。因为我爱慕你的心意,使我嫉妒阿简,生成了恶咒,降在你身上,对不起,带累了阿简,对不起。”
君白露看见牧胥的呼吸突然一紧,左腿已经微微抬起,是要起身的动作,左手按着左腿,依旧端坐着。
晁嶂也看见了牧胥动作,已是意料之中。继续说:“彼时,我堕入心魔,自己无法控制,突然看见你染了恶咒,心里害怕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试过各种方法,依旧压不下去。”
“你在昏倒前,心心念念的还是阿简,这让我很愤怒,于是我让一个使君去给阿简报信,想哄他逃到我设定好的地方,打算在那儿以畏罪潜逃之名将他治罪。”
“可是那小子,他拒绝逃跑,选择了呆在府里为你找恶咒的解法。那时我就知道,我比不过阿简,除了年纪修为这些比他强之外,其余的,全都比不过。后来他被众神君带过来时,我告诉他,你最讨厌不敬不孝的弟子,厌恶到会亲自下杀手的的那种,当然,他后来感受到了。”
“我本想着,断了那小子的念头后,就去向神君们请罪,散去修为也好,下凡轮回也好,总要把恶咒给消掉的。可是那小子后来跪在我面前,说他的父母有弟弟妹妹照顾,他很放心,唯一挂念的只有你,还请我照顾好你的余生,不要告诉你他的心思。他说他愿意在受尽轮回之后被凡间尘埃吞噬魂魄,从此消散于天地间,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同我竞争。我的心魔也能根除。我问过他,为什么愿意以身赴死,他说自他明白自己心意的那一刻起,就害怕你会厌弃他,他说,徒弟可以有很多,但挚友只有这几个,他不想你孤单。”
“他希望那样,能化了我的心魔。”
“后来呢?”牧胥的声音颤抖着,连腿都控制不住的痉挛起来。
“后来,我答应他了,并在判书里下了能破他魂魄仙力的咒。再后来,恶咒就消了。”晁嶂再直起身子,低头再拜:“我等不到亲自同他认错的时候了,请你代为转达我的歉意。”
晁嶂几不可察不明所以的笑了笑,道:“他托付我你的余生,可我如今快灰飞烟灭了,想来也不算背了他的托付。”
晁嶂抬起头,看着牧胥,黑色的瞳孔里燃着些许光亮,道:“他还剩最后一世,你不要再燃烧修为窥探天命了,我来代你。你省些法力,留着傍身,未来,可能我也会不在了,你一个人,别被人家欺负了去。”
牧胥偏过头,不去看他,顺着脸颊滑下两行清泪。天上的弯月被浓云遮去了身影,君白露看着不太真切,昏暗的夜色下,没有鸟鸣,没有蝉叫,一切都静的可怕,君白露只是一个局外人。
牧胥的声音淡淡的,哭音并不明显:“都快渡劫的人了,怎么还来凡间瞎逛……你也留着法力,小心渡劫吧。”
晁嶂摇摇头,笑道:“谢谢你,正因如此所以想再多看看你,为你再做些事。”
君白露有些愣,一点一点走过去,看着晁嶂,有些呆滞的问道:“你这是……”
话未问完,原本跪坐在牧胥面前的人突然的变成了一缕轻烟。风吹过来,飘走了。
君白露呆在原地。
你这是不回来了吗?
他突然害怕起来。
君白露同手同脚的爬过去,握着牧胥的手腕晃他,大声问:“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要去死了?是不是要去死了!”
牧胥没有说话,转过来看着君白露。
君白露握着牧胥的肩膀,用力的摇晃着,大声的命令牧胥:“你把他叫回来,叫回来……为什么这么突然的就要走了,说好的不老不死呢……我再也不要信什么神仙了。”
牧胥看着君白露的眼睛,脸上还流着泪。
君白露突然明白牧胥要做什么,恐惧的抱着他的手,不争气的也哭了,低声下气道:“对不起,我不该大声吼你的,你别走好不好,你别走。你看,我一个凡人,你们神仙眨眨眼的功夫我就过完了一生,陪我一会儿,不浪费你什么时间的……你就当行善积德了好不好……”
牧胥站起来,慢慢的从君白露怀里抽出手臂,抹掉眼泪,声音柔柔的:“对不起啊白露,我也要走了,我得去世间各地找回阿简的灵魂将他们拼好,不然就来不及了。这是阿简的最后一世了,他不能再被尘世染上灰尘了。”
君白露疯了似的跳起来,用力的抱住他,叫着:“你是不是也要去死?晁嶂同我说,你要把阿简的灵魂拼好,就要把自己的东西给他,你那样是不是会死?我不许你走!”
牧胥刚把手挣开,此时整个身体都被抱住了,动弹不得,他只能连哄带骗道:“我不会死,我会好好的活着,你明年是不是要去京城赶考了?你还记得你说的要考个状元给我看的么?你回去温习文章,好不好?”
君白露此时害怕的不行,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抱人的劲道更是大的不可思议,牧胥没办法,施了个小法术把人定在原地,一点一点的从他的怀抱挣脱出来:“你要乖乖的,好吗?我要去找阿简的魂了,如果不及时找到,他会消失的,我得用我的灵魂和全副修为神格给他修补灵魂,这些是很重要,不得不去做的事。”
君白露趴在地上,身体都不听他使唤,他睁大眼睛,看着牧胥离他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身体恢复了知觉,干涸的眼睛终于控制不住疯狂掉出眼泪来,他坐在地上,对着牧胥消失的地方哭嚎:“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是不是因为我没有能力影响你们的决定,你们都是混蛋,既然最终都要走的,为什么我要遇见你们。”
君白露瘫在树干上,放声大哭。
夜里静极了,连叶子掉落的声音都能听的清清楚楚,空气中漫了一层雾气,遮住了淡淡的月光,云一层层叠上去,盖住了皎洁月色,留一片黑暗给人间。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局外人。
没被神仙们正经的当回事,也没有干涉他们的资格和能力。
君白露第二天醒来时,躺在自家床上,额头上盖着湿毛巾,被子裹的严严实实的。
他下了床,披上衣服,揉着肿胀的眼睛,看着进了房间的父母:“爹娘,你们怎么……”
“你还说呢,”母亲抹着眼泪,心疼着儿子,“你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同我们讲?一大早路过村尾才看到你就睡在外边,还发着高烧,你爹怕你醒来责怪他将事情传出去,不叫人帮忙,自己一个人背着你回家,累的他一把腰都坏了……”
君白露道:“对不起母亲,我现在必须要出去一下。”
母亲道:“事情都这样了,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们吗?”
君白露迟疑着,点了个头。
母亲揉了揉君白露肿着的眼睛,长叹道:“儿子长大了啊……既然这样,你就去吧,记得早些回来吃晚饭。可别像以前一样,总让母亲担心你没吃饭。”
君白露重重的点了个头,答应道:“一定会的。”
君白露顺着家门外的小路,按着记忆一路走到那间道观,途经的小道上,野草换了一茬又一茬,一直都是鲜亮脆嫩的。他一路看过去,总觉得有些单调。
道观外的大树还歪着身体立在那儿,枝头干秃秃的,没有一丝点缀,树底下堆着薄薄一层落叶,风一吹就能卷起一大片。记忆中那间缺了角的破破烂烂的道观,依旧没顶过自身的重力,塌了。院后的井旁,没有时鲜瓜果,更没有在勤奋洗瓜的年轻男子。君白露走到井边,低头看下去,隐隐约约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井水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看着不太清楚。是多年没人用了。
君白露走进道观里还支撑着的唯一剩的一角里,从里面摸摸索索找出一个蒲团来,掸了灰,坐上去,面向倒塌的那面。
没有神像,没有神君变出来的各式家具。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
这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的好像从前的那些都是一场梦一样。
没有神仙,没有两个好看的男人,没有那个已入绝境的故事——那些全都是他白日梦想出来的。
可是,如果我也能有下辈子,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君白露从观里走出来,手里抱着那只蒲团,他将蒲团放在井边,像是指引井边某人坐下一般,轻轻将蒲团推过去。
走出院子,落日的光芒照在那棵树上,干枯的树干紧扭在一起,是极深沉的黑色。树干上倾轧的纹路,条条枝枝,繁复如走不完的迷途。
他不敢再看。
第二年春,君白露告别小乡村,背上行囊,孤身一人踏上了赴京赶考的道路,同年,得会试第一,为会元。秋后殿试,又为状元,于此,连中三元。
☆、8秋辞
并不是所有的刻骨铭心都能被记住,也不是所有的青春年华都是美好的,君白露官至丞相,依旧忘记了自己心中的人间极致。
或许真的是运气好,能让他在风烛残年时再次见到他。
真美好啊,几十年前在小院里许下的愿望实现了,终于又再次见到他了,不用等下辈子,就在当了状元郎的几十年后。他还是那么风华,举手投足都是一幅风景,可君白露却已经老了,满头白发,面容枯槁。当年跟在他身边找各种理由逃学的小孩现在已经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子啦,像答应过的那样,成了天子臣,有钱有势。
风吹来带开帘子,惊鸿一瞥打开的是心底最痛彻的回忆。风融进空气里,消失不见。珠帘掉下来,惊醒了君白露的回忆。
君白露开心的笑了起来。不是官场上的假笑,是真正的、开心的笑。牧胥如他所说,依旧好好的活着。君白露走过去,走到帘子前,手握住帘子的一端,刚想拉开再见见故人,却发现眼泪早就已经一颗颗落下来,打湿了袖子。
小皇帝站边上关切的看着他。
君白露狠狠吸了几下鼻涕,闭了闭眼,放下帘子。
抹掉眼泪,带着歉意对皇帝道:“对不起陛下,臣失仪了。”
皇帝连忙摆摆手示意没事,询问起君白露的状况。
君白露后退了几步,站回原来的位子,一抬头,就看见皇帝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
“小简,”君白露笑着,唤皇帝的小名,“你听我说,有一个人,他从前是你的师父……不,算了,你得记得,那个人,他执着于你,找了你百世,每一世都等了你很多年,只为见你一面……”
有些事,不用亲自问牧胥君白露就已经明白,如晁嶂所说,他的学生许简,当今天子,他最喜欢和骄傲的学生,乃是阿简的第一百世轮回,这一百世过后,阿简回归仙班,判书上附着的咒就将生效——灵魂消散,没有来世,也不会有仙身。可这一世的阿简并没有如之前君白露见到的那样狼狈,引人嫌恶,甚至没受过什么苦。他好好的长大了,成了万民拥戴的皇帝,成了个善良乖巧,谦虚聪明的学生。完美的就像……不染尘埃,甚至或许已经改了命。阿简的灵魂早就破碎,能成为如此美好的人,必然是灵魂已经修复,可以保持本心了。
时隔多年,君白露再次看见那个人,除了一张不变的脸,似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平凡到像个凡人。
按照牧胥从前的那个想法,抹掉灵魂,消耗掉全部修为,用来修复阿简的灵魂,前者令其呆滞失智,后者令其没了神格,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凡人,又因为灵魂没了形状,肉身死亡后非常容易散魂,也同样没了来生。
时过境迁,这两人居然又重逢了。一个呆滞失神如痴儿,一个听话善良不敢反抗他。君白露已经不在如从前那样是左右不了他们决定的局外人了,若他愿意,他甚至能发一顿火,斥责皇帝不懂事,有违天道人伦,甚至还能偷偷把牧胥带出来,养在自己府里,一尽少年时的遗憾。
许简有些震惊的转头看了看帘子,后知后觉的问:“先生说的,是他么?”
“对。”君白露道:“他一直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候着你的生生世世,而今,他来陪你最后一世了。你万不能……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