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的精神因你而波动(十四)
刚走进三房的主院,就听到房间里面传来婴儿的阵阵啼哭声,夹杂着二夫人小桓氏尖细的声音,听的容芜一蹙眉头.
二房夫人是太夫人桓氏的本家侄女,出身庆安侯府,是以嫁入昌毅侯府后外人对她有小桓氏之称.
走的近了,可以听清小桓氏正说道:“我说三弟妹,你也是太较真了,就算好的时候两个孩子还总顾不过来,何况是两个都病着你这般两边跑着,当心把自己也累倒了”
三夫人崔氏淡淡的声音传来:“有劳二嫂费心了.阿芜还小,生病中做娘的不能每时陪在身侧已是亏欠,再说两个院子离的也近,我并不觉得辛苦.”
“嗬,都四岁了还小不是我这当二婶娘的在那里.姐弟俩一个追,一个逃,时间久了,容茂虽不明白姐姐为何如此怕他,但也学会了只有自己离姐姐远远的,她才会感到安心一些的相处方式.
本该最亲近的人却不能亲近,容芜的精神越来越脆弱,在看到母亲和弟弟在一起的画面时又会嫉妒的快要疯掉,她以为自己只有奶娘了,却在被绑在敬天台上时发现自己的大错特错
当时她的身子被粗糙的绳子紧紧捆在台柱上,脚下是堆起的木柴,周围站了好几层看热闹的人,对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杏春从远处跑过来,扑倒在代替族长前来闵京处置容芜的族中长辈脚下,哭喊道:“老爷老爷求求您放了四姑娘吧三夫人和三爷的药效已过醒了来,听说四姑娘已被送到敬天台,三夫人正准备上吊以命换命呢求求您求求您了”
容芜听后心里大悸,此时此刻,她方知母亲待她情之深厚,是自己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开,伤透她的心
她的嘴里被塞着布,只能“唔唔”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身子奋力扭动着,想要让杏春不要管她,赶紧回去阻止她的母亲
替她照顾母亲,告诉她,女儿不孝,这辈子过的糊涂,等下辈子再报答她的恩情
杏春的哭喊并未能阻止行刑,当火把点燃木柴,烈焰向她的脚踝蔓来,浓烟腾起胧在面前时,容芜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临.
“姐姐姐姐”
少年的嘶吼声穿透而来,强烈到容芜不得不重新睁开眼,看见烟雾朦胧中,十四岁的容茂奋力推开人群挤了进来,急吼道:“叔公快停下靖宁侯府世子已答应出面澄清谢夫人的去世与姐姐无关此事并非什么巫蛊妖术作乱快停下”
“容茂,此事早已证据确凿,你休得再端出姬世子作借口快退下”族中长辈厉声道.
“容茂所言非虚”
“既如此,为何还不见姬世子身影”
“他已赶在路上了马上就到”容茂睚眦欲裂,指着容芜的台架道,“快先灭火不然等世子到了,我姐姐命也不在了”
“哼,我看根本姬世子就不知情,是你为了救容芜扯出的谎”族中长辈眼一瞪,警告道,“念你顾忌亲情,这次就不追究了,莫要再闹了退下罢”
容茂冷笑着倒退几步,摇着头道:“烧的是我姐姐,但该死的是你是你们我姐姐有什么错是你们不分是非,枉顾人伦害人的是你们杀人的也是你们”说着独自向容芜走去,众人被他气势所震,一时竟无人上前阻拦,任他走到了行刑架前.
容芜睁大了眼睛,只见少年凛冽眼神望向她时温柔了下来,泛着让人安心的波澜,一步步坚定地向她走来,咧出独有的阳光笑容,对她道:“姐姐莫怕,阿茂来救你了,这一次,你可不能再逃开啦”
容芜嘴里使劲全力发出“唔唔”的制止声,拼命地晃动着身子,却仍见他走进了火里,徒手抓起一块燃烧着的木头,丢了出去,又抓起另一块,再扔出去
捆绑她的绳索乃特制而成,若非有钥匙不可能砍断,容茂这个架势,竟是想把她身下的木柴都移走救她
围观的人怕被砸到,纷纷叫嚷着躲开,族中长辈怒声高斥道:“容茂住手你给我回来”
容芜也冲他使着眼色,想让他听话快离开这里.
少年忽然狡黠一笑,眨眼道:“他很烦对不对看弟弟这就用木头丢他,让他也浑身着火,尝尝我俩现在的滋味”
容芜看着他提起一截木头,大吼一声用力丢向族中长辈的位置,却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就落了地.容茂弯腰喘了几口粗气,唾出一嘴黑水,有些自嘲道:“呸有些没力气了,要在姐姐面前丢人了啊”
“”容芜疯了一样地摇着头,喉咙里喝咙作响,已是发不出声.
火焰已经布上了她的身,灼烧崩裂的痛感让她几欲昏过去,鼻中满是浓烟,快要窒息.
她在心中恨着那些外面的人,比自己被绑上来时还要恨,恨为什么没有人来拉开她的弟弟,难道竟想看着他们姐弟一起殉命不成
在意识逐渐消散之时,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声音隐约飘了进来:“阿茂你先出来”
容芜一怔,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应该会把弟弟给拉出去的吧
姬晏,你是我此生最耀眼的太阳,但若有来世,愿你我再也不要遇见
“阿芜怎么哭了”崔氏心疼地为她擦去眼泪,眼中泛着焦急,“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了别自己忍着,快跟娘亲说啊”
“四姑娘”冯妈妈和杏春也都凑了过来,紧张地看着她.
容芜揉了揉眼睛,弯唇一笑,轻柔道:“阿芜没事,让娘亲担心了.阿芜是看弟弟哭的难受,心里也难受罢了”
“嗬阿芜病了一场,倒是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小桓氏忍不住插嘴道,狐疑地看着容芜,只想不通怎么几日的功夫竟变化这么大
“二嫂言过了阿芜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就没看出有什么变化”崔氏蹙眉,不悦道.
“二婶娘说的是.”未等桓氏开口,容芜扬眸认真道,“从前是阿芜不懂事,让娘亲费心了,如今阿芜身子已好,娘亲无需每日两边奔波,全心照料弟弟便是.”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崔氏看着女儿瘦弱的身子板,心里软成一片,“你和茂哥儿都是娘的心头肉,少了谁都不行,你的身子还弱着,不在眼底里收着,让娘如何能放心”
容芜依在她的怀里,暖暖笑开:“娘亲放心,阿芜以后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这个小懒虫,娘才不放心你呢”
见母女俩其乐融融,小桓氏心底泛起酸来.
昌毅侯府二房和三房在子嗣上远没有大房顺畅,小桓氏嫁进来十年才生下了二姑娘容芬,幸好有崔氏在她之后生下四姑娘容芜垫底,才勉强挺直了腰板,虽然容芬是有些内向腼腆,但也比神经兮兮的容芜强不是这也一直都是小桓氏骄傲的资本.
然而却不料在容芜之后,崔氏的肚子突然争气起来,又一举得男,生下了茂哥儿这让她的地位好似一落千丈,总觉得在太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如今她一直拿来当发泄靶子的容芜却好像突然开了窍,变得乖巧懂事起来,容芬若再被这丫头给比下去,这怎能不让她焦挫
“你们难得聚一聚,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小桓氏不愿在这里讨没趣,起身告辞道.
“二嫂客气了,我们母女间还不是想什么时候见就见了倒是二嫂不常过来,不巧茂哥儿又一直在哭,扰了二嫂清净”
“娘亲莫这么说,二婶娘最贤德了,就算还没有带过小弟弟的经历,但也定能够理解您的辛劳的”
听着容芜的无辜表情说出的话,崔氏险些没忍住就笑了出来,嘴角抽了抽强忍住了.
这一句话可谓是直捅小桓氏的心窝窝,只见她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僵硬地吐出几个字来:“三弟妹你忙着,阿芬在书房认字已有了一会儿功夫,我去看看她”
“二嫂慢走.”崔氏有礼道.
“二婶娘再见.”
送走了小桓氏,屋里就轻松自在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至于先生讲了什么,她可能根本就没听进去.
若说容菱是不常交作业,那容芜就是根本没交过作业.
磕磕绊绊地上了两年,识字先生自己也不晓得她认得了几个字,书法先生叹气看着那满纸的鬼画符,古琴先生一副对牛弹琴的模样,而算数、诗赋等其他先生则根本就没见过这位四小姐
容芜读了两年族学,之后不知为何就死活不肯再去了.
与礼学监相对应的,女子到了十二岁可考入女学继续读书.在大周这等尚学的风气下,贵女们只有从女学结业,才能被世人尊重认可,得以嫁入高门获取好姻缘.若没能考入女学或十五岁时没有正常结业的,则会被扣上不通笔墨、粗俗无知的印签.
当年容莹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考核,容芬也是顺利结业.容菱拖了两年,直到十七岁了才勉强获得结业文书.而容芜,连族学都没有读完,别提女学为何物了.
总归她的名声之大,已经完全遮住了人们对她有没有学问的这个关注点了.
容芜坐在床上,一个人静静思索着.
既决定了这辈子要向正常人一样度过,就再不能逃避去族学了,就连那传说中的女学,看样子她也是需去拼上一拼的.
虽然离她七岁入学还有三年,但她如今仍对学堂里教授的那些东西打心眼里感到畏怕,觉得自己人笨,或许用功了也仍旧什么都学不会
“若能提前看一看就好了”容芜喃喃低语道.上辈子她别的不行,字还是基本都已认识了的,若有机会先把课本拿过来自己先试着记一点,到时候应该就能听懂些了吧
“姑娘,您刚刚说了什么”杏春竖起耳朵,嘟着嘴再次问到.
容芜回过神来,愣了愣:“什么”
杏春见自家姑娘又在发呆了,轻叹口气道:“奴婢方才说,大小姐、二小姐和三小姐下了族学,听说您精神好了些,正往这里来说要看看您呢这会儿怕是快该到了吧”
“姐姐们要来看我”容芜呆住,迟疑地又问了遍.
“是啊,小丫鬟刚刚跑来通报的.”杏春看起来很是高兴,“姑娘这几日一个人闷着,小姐们来了正好可以一起说说话”
容芜僵硬地点了两下头,心里砰砰砰地跳的很快,她有些紧张.
从前,她与这三位姐姐说过的话,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自己病着的时候,她们也曾来看望过,但都被自己挡在门外了
今日她们专门来找自己,该说些什么好呢第一句是要自己先打招呼好,还是等着她们先开口才符合礼数
容芜抬眼看了看杏春,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好意思问出口.
“姑娘,您的头发有些乱了,奴婢为您重新梳一下吧”杏春提议道,“这样待会儿看起来也精神些”
是了,能精神些自然是好的了.
容芜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道:“杏春,把衣服也重新换一套罢.”
“哎”杏春愣了一下,看到姑娘眼中的郑重,不由得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好的好的,奴婢这就去再拿一件”
“嗯,选一件穿上显得精神些的.”
“是”
当容家三姐妹笑着来到门口,见到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衣服也是焕然一新的容芜正端坐在椅子上时,都愣在了原地,踌躇着不知该不该继续走进去.
容芜也不说话,几位姐妹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遥遥望着,一时气氛诡异.
杏春尴尬地站在一边,偏头见自家姑娘指节紧张的攥的发白,只得悄悄俯在她的耳边小声提醒道:“姑娘,该请小姐们进来了.”
“姐姐姐们请进”
容芜说出这句话后,终于感觉能继续呼吸了,容家三姐妹也是回过神来,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而莫名其妙.
纷纷落座后,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最终还是大小姐容莹先开了口,扯出笑容对容芜道:“四妹妹今日气色不错,看样子病应是大好了,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了,谢大姐姐挂怀”容芜认真地回答道,抬头见她们都一直盯着自己看,心里一阵窘迫,生怕是自己穿戴上哪里不和体面,嗫嚅道小声道,“杏春说,姐姐们来了,应打扮的精神些,可是有哪里不妥”
容莹没有料到这位平日里怕人的妹妹,其实竟是如此在意姐姐们的看法的,心里倏地就软成一团.看着她蜡黄干瘦的小脸上闪烁着的大眼睛,放柔了声音安抚道:“阿芜今日比平时里都好看,姐姐们这是高兴呢”
容芜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夸她好看,脸红红地低下了头,逗的容莹又捂嘴笑了起来.
姐妹间说话的气氛一时很好.主要是容莹在说,容芬坐在一边当着背景,而容菱则表现的有些不耐烦,对容芜房中弥漫着的中药味也蹙眉不喜,左顾右盼的,时而还冲容莹递眼色让她带着她们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