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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23

    躬身垂首的恽鄣看不到,此刻君王嘴角边缓缓牵扯开一撇诡黠的笑意,显得乖张而亢奋。

    “听见没有,爱卿?”他微微前倾望着仇猰,“人家觉得光是领一百亲兵深夜入城、市集奔马、冲闯府邸罪名不够,还想知道你关起门来干什么了。来来来,把头抬起来,就给诸卿家说说嘛,你家怎么了?你家的人怎么了?你怎么了?”

    “是!”仇猰顺从地直起身,并膝危坐,依旧垂着头,神情平淡,言语简单,“数月前家慈远来,美其名曰看望孙儿,抵达当日便对内子诸多刁难,还在罪臣府中大闹了一场。内子有孕,忧怖惊惧大病一场,身子始终不好,碍于亲恩拳拳,臣无法过分苛责,夹在其中很是为难。不得已,便将母亲安置在府中另一角上的客厢里,本意是叫双方离得远些,免生龃龉。

    期间倒也相安无事。不想,臣离京俩月,母亲因携私愤,伺机行歹毒之事,领恶仆强闯内子厢院,夺走我儿打伤乳娘,还将内子推入房中钉死门窗断绝饮食,欲行加害。可怜内子身体虚弱,惊了胎,早产又难产,险些父子不保。万幸管家及时遣人逃出府来告与臣知晓,方得趁夜赶回家中相救。医官说只差得半刻,臣若再迟半刻回转,恐怕此时的将军府已是白帷高挂灵堂停棺了。”

    说完,额抵手背,又行叩拜礼。

    乐偃挽一张唏嘘脸孔,摇头叹息:“哎哟哟,真是作孽了!你家诰命如今怎样了?”

    仇猰就那样伏低着回话:“臣谢君上君后赐药!内子已顺利诞下孩子,目下父子平安!”

    “目下?”

    “目下!”

    乐偃仰身靠进御座里,显得不解:“孤听着,此事未完?”

    “事已了了,罪未了。”

    “谁的罪?”

    “自然是臣之罪!”

    “噢——对!”乐偃似恍然,抻着脖子唤那恽鄣,“恽卿啊,你听了这原委,还觉得蹊跷么?”

    恽鄣笑笑,恭顺道:“事无蹊跷,人有蹊跷!”

    乐偃蹙起了眉,很是不耐:“他说事已了罪未了,你说事无蹊跷人有蹊跷,你俩原来是一个老师教的?”

    恽鄣惭愧:“君上说笑了,是臣顽劣,故意学着大将军的城府。”

    “哟,又变城府了!仇猰,他说你有城府嗳!就是说你编故事呢!你可还有实情要招?”

    祝燮心头咯噔一下,飞快向上瞟了一眼,依稀竟以为回到了四年前,御阶上高座的是那位囿困于隐形丝弦的牵制无法施展拳脚的傀儡君主,言行乖戾玩世不恭,不信任何人,也不叫人轻易将他窥透。

    此刻的乐偃,一忽儿要舍仇猰,一忽儿又似偏帮他,面前容不下半点矫揉,硬是将所有的言下之意挑破,逼每个人拳对拳刀对刀。

    仇猰的头抬了起来,向上仰望。乐偃也看着他。御阶前仿佛只此一对君臣。

    “君上,臣的三千精兵还未回来呢!”

    祝燮袖底攥拳,心知今日真正的浪涛卷上来了。

    第24章 二十六、

    二十六、

    仇猰又是天未亮便出府了。

    覃婴是知道的。其实过往每一次他也都知道,只是装作没有被仇猰已经小心掖藏的动作惊醒。这二人,一个总是不敢睡,一个总是不敢醒,在一处,却仿佛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两个月没有见面了,覃婴都能明显感觉到仇猰小别后的迫切,更用力地拥他,呼吸贴近,但什么都没做。连亲吻都没有,仅仅是并头依偎着,很暖,也很安宁。

    至少这一个晚上,覃婴是没有任何担忧惧怕的。他信仇猰,即便这人始终难以令自己生出亲近。

    仇猰离开不多时,矜墨便进来伺候他梳洗,随意说些府中的境况消解屋内的沉闷。

    一百亲兵依旧留在府中,据说仇猰下了军令,不许他们出府一步。大伯仇翾同侄女姮玥似乎正在收拾行囊,近日或许就将启程。老太太被留在原先的客厢,饮食起居并无怠慢,只是院门口始终有兵卒轮值把守,以防她再生事。这些自然也是奉了仇猰的命令。

    有意无意地听着,覃婴回忆昨日晚饭前仇翾与女儿姮玥曾来探望,寒暄了几句便借口离去。仇猰自当起身相送,并未很快回返,显然三人在外头又说了什么。覃婴不甚用心地猜一猜,左不过是同老太太的去留有关,无意去探听。

    当然,他们之间一直也鲜少有平平常常的交谈。对覃婴来说,府中任何人任何事,包括仇猰的身世心思,他都懒去计较。始终只当自己是笼中雀,雀儿不能高飞,又何必在乎笼子是竹的还是金的?

    今番,却对那样子张皇的仇猰说出的模棱两可的话牵念深深。不敢相问,便搁在心里头缠缠绕绕,忧愁自缚。

    “小郎君,兕翁来了。”矜墨捧了药盅到床前,身后跟着笑吟吟的屠兕。忙碌了几天,老人面上亦现憔悴,但精神尚好。覃婴客气与他看座,老管家婉言推辞,有事相禀。

    “将军交代,今日或许赶不回来,小郎君身子若好些能移动了,便叫老朽领您去看看已收拾出来的西花园后的雅苑。”

    覃婴不无意外:“那里不是荒废了?怎突然就……”

    屠兕更笑:“知道老夫人要来,将军便吩咐雇请好手艺的工匠把园子整修翻新过了。未曾大动,就是土木泥瓦修补修补,再给重新栽上花草。如今工事已毕,各屋也收拾停当,东西全是新的干净的,随时可以搬进去。”

    “搬?我?”

    “嗳!小郎君莫疑猜,听老朽与您详细说。是这样,那雅苑其实是隔壁的产业,同咱们这将军府未造在一份地契上。前任主人买下了一墙之隔的那块空地,自己建了个私家的书院,专给少爷小姐读书的,还特地没将隔墙敲掉,单留了道月门方便通行,因此十分清静雅致。将军来了之后因府中人口少,他嫌走来走去忒累,一个人要不了好大地方,便将包括雅苑在内的整片西南角的宅子给空着了。

    “起先对那里动心思,原是为着老夫人过来后恐怕要长久地住下了,将军担心小郎君受气,便想干脆叫二位主子分开两处。届时把月门一封,眼不见为净。如今是少了那些麻烦,横竖园子修也修了,将军去看过,工匠们的手艺确实精巧扎实,觉得再度空置倒是可惜了,就说让小郎君瞧着办。您要是喜欢,搬去住也行,留着当书房琴室也行,自家地方自个儿做主,只要您高兴。如何呀?”

    覃婴没有作声,目光怔怔的,隐隐含哀。

    屠兕没料到他会有这般反应,一时间不得要领,收敛了笑意,与边上矜墨相视一眼。小丫鬟亦无头绪,总是关切,便趋前询一声:“小郎君不喜欢?”

    覃婴摇摇头,抬睑望住屠兕,显得忧心忡忡:“今日不能回来是因为朝会吗?”

    屠兕眼角一跳,竟不敢轻易作答。

    覃婴又问:“想我搬去雅苑,也是因为它不算将军府的产业,或许能得以保全,是吗?”

    屠兕神情一滞,偏了头,显得回避。

    覃婴便不问了,转头吩咐矜墨,让将诰服和玉轴文书取来,他要入宫。

    矜墨慌了神,立时跪下哀求:“小郎君连路都走不稳,何以有如此念头?”

    屠兕也揖礼一拜再拜:“老朽什么都说,求小郎君珍重,珍重啊!”

    覃婴忽双手攥住他胳膊,言辞恳切:“我并非是在使性子胁迫于你,无论他之前如何打算怎样筹谋,行至方才那一步恐已是万不得已。可覆巢下无完卵,纵然他能留下一座园子,命难留啊!他待怎样?与我和离吗?休书放在哪里?交在你手还是压在那园子的哪张桌案上?所以哪怕我病得这副样子,他仍旧火急火燎地想我搬了出去,是吗?”

    屠兕不顾自己老迈,直跪了下去,没奈何,叹奈何!

    “只是防备万一,万一!”

    “那您为何跪我?”

    “小郎君成全他这一番吧!”

    “从他抢我入府,哪件事我不依他?还不够成全?”

    屠兕直摇头:“唉,都是心结,死结!他也知对你不起,错了,可还执迷不悟。唯有这情,确是真的,小子喜欢你,豁出命地喜欢!”

    覃婴惨笑,眼中盈满泪光:“你们总劝我他心是真的,情是真的,他也说过些意义不明的话,却从没有人来明明白白告诉我究竟因为什么。这一天一夜我反反复复回忆,把半辈子里能想起的经历、那些经历中的人全捋过一遍,可还是糊里糊涂的什么都想不明白。他是谁我是谁?他是我的谁,我又是他的谁?”

    “你是他的命!”屠兕抬起头,眼也红了,胡须微微颤抖,“因为他的命是你给续上的。”

    覃婴肩头狠狠一晃,撞落一行泪,不解不信:“我,几时……不对,没有,不会的……”

    屠兕反握住他双手,好声问他:“十岁前的事小郎君记得多少?”

    覃婴脑子里乱糟糟的,乍闻此处时间点,倏地目光僵直,呼吸都颤了。

    屠兕又追问一句:“您可曾记得二十多年前的兵乱?”

    覃婴不自觉屏住了气,张大着眼,一言不发。

    再问:“您是否渡江逃难却遭遇水龙卷?是否在江水中救起个孩子?是否曾被水贼掳劫?”

    覃婴猛地推开屠兕,两手紧紧捉住襟口直往床内退缩,悚人地大口吸气,脸上映满了恐惧。

    矜墨扑上前将他扶住,口中急唤:“小郎君莫怕,小郎君莫怕!”

    屠兕也惊了一跳,按着床沿吃力地站起身,无措极了。

    “这,这……是老朽问得不好,不想了不想了,什么都不用想。哎呀,这可,我,丫头你看着,我叫人去请柘医官!”

    “别去——”

    陡然一声嘶叫,把矜墨吓得僵愣当场。屠兕也没敢再挪动,立在床前忐忑地望着覃婴。

    “不用去了!”覃婴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眼泪却止不住地落,“明白了,都明白了,是他,是那个孩子,所以他总爱买米糖。”

    屠兕百感交集:“对,对,他就是漂在江上的孩子,是小郎君救了他!”

    覃婴摇头,一直摇,越摇越快,不像是否认,又似乎不愿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