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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28

    禁卫皆手按刀柄未得亮刃,闻言不退,竟齐刷刷单膝跪地。

    乐偃怒气勃然:“你们确实反了?”

    禁卫番头放胆一言:“将军说过,君为重臣为轻,若有一日君要臣死,他便死,我等奉的是君令,而非军令。君上,请离开将军身前!”

    “好!”乐偃怒且喜,心头百味杂陈,回身指着仇猰又是一声,“好!”

    好你个将军,好你个臣子,好你个忠肝逆胆!

    乐偃一把将仇猰揪到跟前,咬牙切齿:“臭小子你混够了没?不止是恂儿拿你当兄弟,孤也早当你是兄弟了,亲兄弟!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何至于此?”

    仇猰好像具无魂无心的傀儡人偶,四肢散架了一般随着乐偃的摇晃胡乱摆荡,脑袋也耷拉在一侧肩头,只是笑,形容失常。

    “你不会是我的兄弟。”他已连谦称都不用了,“你不会愿意的。谁都不会愿意!我哥就不愿意,可他没办法。我也没办法。有那样的娘亲,我们没办法,没得选。人这辈子,爹娘没得选!”

    乐偃愣了。

    不可置信地看见泪水划过仇猰眼角滴滴没进发隙。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仇猰哭。相识数载,即便伤重垂危,哪怕战友惨死,这人都不曾在人前显露哀戚。仇猰自己说过,八岁以后再没哭过。不会了,忘了!

    眼前人仿佛邪灵附体换了心肠,双目失焦满面怆痛,绝了念一般默默垂泪,倔强又软弱,十分矛盾。

    乐偃感到惶惑:“小猰,你怎么了呀?”

    “我不知道!”仇猰攥住他手用力扯开,一步两步,跌撞着后退,喃喃地说,“我不知道。它自己掉下来的,我都不晓得这算不算哭。我早就忘了哭是什么感觉了!”

    乐偃小心地跨前一步,眉目也哀:“舍不得,对不对?再恨再怨,再后怕,纵使她已刀剑相向,但有一瞬也宁愿是你先于她死了,譬如偿还。命从何来,便统统还她,都还她!”

    仇猰站下了,低头反复翻看自己的手,僵硬地摇了下头:“她没有!”

    猛抬头,目露妒火:“她和她不一样!她利用你控制你,但从没有一刻要另择傀儡取代你。你始终是她的儿子,是名正言顺的王。她不杀你,你不杀她,你们很公平。你没错,你没错!”

    “小猰……”

    “她不要我!”仇猰骤起一声咆哮,“一次,两次,许多次,嫌我小嫌我穷,直到我长大了我是将军,她依然不要我!她希望我死在战场上,甚至已经预备好过继大哥的儿子与我做嗣子承袭爵位,所以她连獬儿都不放过。那我为什么不能杀她?为什么她明明举起了刀,我依旧没法杀了她?我斩不下去,不敢斩!我怕被人弹劾弑母大逆,我怕失去权力以后他就走了。他走了,他走了,走了……”

    他言语无序意识混沌,涣散的眸光在人群中胡乱搜寻,往前不是后退无路,步履踉跄,最终跌坐在御阶上,窒息般发出夯夯的呼吸声。

    乐偃不顾汝忱劝阻冲上前去抱住摇摇欲坠的仇猰,拼命唤他。

    起初他仿佛听见了,双眼拨过来浑噩地将乐偃望着,却似乎看不清认不得。垂眸复思量,慢吞吞在袖袋里摸索一番,捉乐偃的手掌抚平了,将袋中取出的物什交在他手。

    “这是!”是弓弦,闪着粼粼的银光,乃妖族的技法,天蚕丝缠魔兽的筋,据称可张弓射日。

    全凥卽国只有一人得过这种弦,王后卉恂。

    乐偃知道这弦给了仇猰,也清楚赠与的意义。

    “小猰!”卉恂持弓奔进殿堂,见弓弦百感交集。

    回忆潺潺,流水光年——

    “放手啊小猰!”

    “我不!”

    “弦很利,你手指会废的。”

    “只要它不断,废一只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死撑下去没有意义!我们俩上不去,最终你还是会力竭的。放开我,你或许能再往上攀一攀,多活一个是一个,有什么不划算的?”

    “那我也等!君上会来的,一定会来的!若来不及,我便陪恂哥黄泉走一场,下辈子还做兄弟。”

    “傻小子!你不找你的心上人了?你甘心吗?”

    “不甘心!你死了,君上也不甘心的!哎哟你很啰嗦,说话费力气,我省省,你别搭理我!”

    ——卉恂蹲在仇猰跟前,弓搁在脚边,伸手轻柔地抚他腮颊上的伤痕。

    “傻小子啊!”卉恂还将弓弦放回他手里,笑,也哭了,“既然求我,那说完了再睡啊!”

    仇猰眉间微微起皱,梦魇里依旧不安不宁。

    作者有话要说:

    朝堂这段终于写完了。

    我要歇歇!头秃!

    第29章 三十一、

    三十一、

    日在中天,适才的纷扰喧闹统统偃旗息鼓,便仿佛一场骤来骤去的蜃梦,生成了惑人的假象。

    乐偃没让散朝。

    他也没宣布惩罚或者追究,满朝文武都只跪着,殿中一派肃静。

    君王高坐在上,垂睑扶额,似沉湎于不可解的心事。他看上去丝毫不强大威严,但又非懦弱可欺的。仅仅是厌倦了,尔虞我诈你死我活,活下来又如何?倏生退意,罢,罢,罢!

    便终于开了口,纡尊求全:“卸职留爵,只做个闲散的虔翊伯,这是孤的底线!”

    其恨其哀,宛然昨日少年,令老相国刹那有些恍惚。他曾为心上人这般求过,也曾为明明成仇的母后这般求过。形容叠加,往事历历,蓦觉时光实在荒诞,人世间的新事几乎旧闻,不过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过往,荏苒不复的只是个人的年华,而非经验和教训。

    祝燮当即领声一呼:“老臣附议!”

    部分官员跟着附和。

    乐偃望向祝燮,不禁微微笑了下:“相国用心良苦!”

    祝燮惭愧:“君上何出此言?”

    “匿名投书,你既不知笔者何人,何必代他进言?你既代他,便是先于他,当然是要保他,又怎说不知?这字迹遮遮掩掩,可孤仔细认一认,总有几人是逃不脱嫌疑了。相国本不欲趟这浑水,到底还是惜材的。可叹你一生为官中正不偏不倚,今日抛却立场冒险呈书,孤懂你,也盼那人识得好歹,莫辜负了相国一番苦心呐!”

    祝燮神情一滞,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若说惜材,君上才是大贤大明!想借私德一项扳倒大将军的,岂非不知君上亲政的艰难?断然是不会令君上对将军离心离德的。还要如此针对,醉翁之意便只能是旧权贵的复起之心了。君上用人不问根源不讲恩怨,只看策论政绩,老臣自问无有如此气量。”

    乐偃勾起一边嘴角:“相国又多言了!”

    祝燮也笑,起手行礼,臣规臣矩,恭拜君王。

    此时又有官员附言:“君上体恤功臣,赏罚分明,臣亦无异议!”

    乐偃瞥了眼恽鄣,眸色中莫名覆上一层晦暗,想嗔怒,又懒再计较。遂摆摆手,疲惫道:“那便拟旨吧!散……”

    话未说完,意外邵旃突然高声打断,敢冒大不韪:“臣启君上,臣以为不妥!”

    乐偃眉目冷然:“如何不妥?”

    “功过可以相抵,军声无可替代,大将军百战成名边关扬威,使邻敌七年无犯我边境。将军卸甲,后继者谁?统帅三军一夫当关,敢将生死系戎马,拔山盖世叱喑哑,谁能?谁敢?谁值得?”

    “孤不值得!”乐偃重重拍击御座,霍然起身,指住邵旃,“孤不服不信不愿,但孤别无选择!并非是君权受制迫于无奈,方才你也看到了,小猰的身体撑不住了,早就不成了。这不叫军功卓然,是幸存!从军二十年,他这条命就是大大小小百战身先最后却都侥幸活了下来。所以孤把能给的荣誉全都给他,孤就是想告诉天下人,他是战场的奇迹,是常胜的福将,没有什么能摧毁他,他是天赐的神兵,为我所用。我,是此地之王!”

    似海浪奔涌到至高处的扑降,乐偃的情绪由慷慨高昂急转直下堕入颓靡,垂荡的双手空攥,过往皆成虚无。

    他凄然自嘲:“但孤的福将其实只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他站立太久了,没有一刻敢躺下来。孤也不许他躺下。现在,他倒是可以躺下来睡一会儿了。孤不敢叫醒他!”

    覃婴也不敢。

    富贵荣华爱恨痴缠,一则过眼烟云,一则恍若隔世,幻镜琉璃若能倒映前世的因果,那此时此刻又是缘是债?或者天笔一误,错续错结?

    死极哀,生亦苦,该哭该笑?

    覃婴不知。仅仅是落泪,难说缘由。

    王后卉恂执意将仇猰安置在自己的宫苑中,暖阁安逸,身暖心却惶惶。

    朝堂上的事含混带过,身上的病痛覃婴反猜中□□。总碰不到一起的两份心,同时也总是身体肌肤最贴近的两个人人,覃婴早有所察觉,不过无意相问而已。

    离开前卉恂有些嗔怪的,按捺住情绪问他:“你当真对他全然不在乎?”

    覃婴模样温顺,言语倒犟:“两年了,草民所想所念所得所失又有谁来问过?他可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