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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7

    于是北冥觞手忙脚乱了。「飞渊拜託请妳不要哭都是我不好啊这个我对不起飞渊飞渊别哭了——」他脚上打着石膏又不能站起来抱住她,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摆,而且父亲和师相还在旁边看。

    而在旁边看的两个中年男子心领神会的转动眼珠稍微互看了一眼,迅速做着心电感应的交流。

    『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他们一点隐私?』这是身为父亲的北冥封宇。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好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拜託让我多看一点吧拜託求求你了封宇。』这是身为师相的欲星移。

    以上的沟通只通过一个简短的眼神。然后北冥封宇微笑起来,对着长子与他的女性朋友说:「你们慢慢聊。」说完便将自己的师相挽着手臂拖走,欲星移只来得及递给飞渊一盒抽取式卫生纸,然后有点不太情愿的被他的主君带离这个少年少女的恋爱剧现场。

    他们直到了客厅才笑出来。北冥封宇伸手为欲星移整理被他拉扯时弄乱的西装外套。「觞儿应该是喜欢那位飞渊小姐吧。」

    而欲星移看看錶,嘆了口气。「我等一下不能错过这个会议。」

    他们心领神会地再次交换眼神。

    「那我去换套衣服。」「我去帮你准备好东西。」

    两个人这么说着,互相擦肩而过。

    飞渊哭了一阵子,两个人抓不到重点的互相道歉了一阵子,然后终于想起自己把其他人都吓跑了的飞渊才急急忙忙的跟伤患告辞。

    「妳还会来看我吗?」北冥觞问道,他的脸红了。把脸也哭红的客人点点头,抓起包包往外跑。

    但是管家在等她。从正门穿出客厅之后转弯便绕到花园去,这边邻近起居室,但和北冥觞的客房是隔开的。穿过玫瑰拱门后,他们沿着一条积满浮萍与小朵莲花的人工水渠走向希腊式圆顶凉亭,北冥家的主人在那里看书。

    飞渊明明记得刚才阿觞的父亲穿着西装,好像准备出门上班的样子,但现在他改穿立领衬衫和格纹毛衣,飞渊总算弄懂为什么阿觞总是这么好看了,基因优良真重要。

    「您好,打扰了。」刚才进门时已经自我介绍过了,应该不用再说一次,但飞渊还是有些紧张。其一是因为这个人实在长得太好看了,其二是因为他还是个总裁,此时在十八岁博览群文的粉红少女飞渊心中一闪而过的数十种总裁书名兼总裁脑洞暂且按下不表,其三是因为她已经不小心开始脑补总裁爸爸等一下会用这种看似温柔实则腹黑的微笑从桌上滑过来一张支票(用那修长得像是钢琴家的手指)说:妳和觞儿分手吧这些钱可以供妳到国外唸书,不,伯父,我不是这么随便的女孩子!我和阿觞是真心相——交朋友的!我们之间是纯粹的友情!如果我是个男的那就是纯粹的基情!

    「和觞儿谈完了吗?」北冥封宇微微一笑,看似温柔,实际上也很温柔,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瓜子脸比他手掌还小的女孩子脑洞有他整个人身高作为直径那么大。「我想请妳喝茶。觞儿从来不告诉我他交朋友的事情。」

    这是随堂考试吗?飞渊不由得在脑洞的中心悲惨地唿喊着。考试就算了,为什么主考官要长得这么好看,好难专心啊!还是说!还是说等一下会有一个陌生的妖艳女子从伯父身后走出来说:虽然我和阿觞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我们其实是青梅竹马而且我还是他的未婚妻!妳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竟然勾引觞觞!我就说了我跟阿觞只是朋友而已呀!如果我是个男的那就是基友而已!

    白色桌椅上铺着桌布,除了骨瓷茶器以外还有好几种茶叶与点心。北冥封宇有些苦恼地研究了一下茶叶,看起来不是很好决定的样子。

    「您喜欢喝茶吗?」飞渊状似冷静地把在公司是个总裁回到家里是个人妻的设定脑洞像苍蝇一样拍死。不,这是阿觞的爸爸,控制一点。而且年头人妻受已经不流行了。

    「我吗?我喜欢的茶不是这种。这些是师相准备的,好像是选女孩子喜欢的口味。嗯,苹果红茶,那就这个吧。」他彷彿终于下定决心,有种少年勇者踏上冒险旅途的毅然感。飞渊歪着头,拿了一块兰姆葡萄奶油饼干,像松鼠似的小口吃起来。

    飞渊和北冥觞是在国外认识的。初会时有些误会,她揍了这个比自己高也比自己壮的人一顿,后来误会解开却结成朋友。北冥封宇对她的诚实微笑,换了一种像奶油一样甜的茶。

    飞渊没告诉他的是,她把人打昏之后才发现打错人于是叫了计程车送到医院去,北冥觞醒来之后抓着她的手说的是:『妳很不错做我女朋友吧』于是又挨了一拳昏迷过去。后来他醒了第二次,说的是:『我还不错喔妳考虑一下吧。』是是是,你还是天蝎座O型游泳队吉他社呢。飞渊感觉自己拳头实在下手太重,这个在留学圈里花名远播的大少爷都脑袋不清了。

    但是他们真正做了朋友之后,飞渊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阿觞是个寂寞的人。他再也没说过那些花言巧语,所以飞渊也决定真心对待这个好友。

    当然这一切她都没有告诉北冥觞的父亲,她只花了很多时间去述说好友的善良和温柔。

    「谢谢妳做觞儿的朋友。」听到最后,北冥封宇这么说。等师相回来,他要告诉他这件事。觞儿真的很像璇玑。

    「原来是这样……」

    「嗯?」

    「原来阿觞会这么温柔,是因为像伯父的关系。」

    「啊,是这样吗?」他笑着端起杯子,飞渊觉得有些莫名的害羞,于是也捧起杯子。茶像焦糖一样甜,要是让阿觞也喝喝看就好了。

    这时飞渊发现长桌末端摆着透明的玻璃圆壶,壶心的水皿里卧着雪团般的柔细白花,若隐若现的浓香从壶嘴里透出来,只有微风吹拂时才感受得到。那是什么花呢,瓶子真好看,她情不自禁地问。

    「我也不知道,师相回来我再问他吧。」

    飞渊敏感地察觉到『回来』那两个字。师相是谁,是刚刚那个接待她进门的人?那个西装帅叔?刚刚阿觞爸爸拉走的人?他为什么一大早就在这里?这么亲密?他也住在这里?茶是他准备的花也是他摆的?难道人妻属性又开始方兴未艾了?师相究竟是谁?飞渊马上决定有机会再好好拷问一下北冥觞。

    晚上师相回来了,哪怕他并不住在这里,但等欲星移回来对北冥封宇而言向来是件重要的事情。

    他告诉师相自己今天的推论。觞儿是为了飞渊而回国的,但他不会拿着这点对她要求任何事情,正如他也不会拿自己的车祸要求她任何事情一样。北冥觞根本不想让飞渊知道这件事。

    「觞儿真是个好孩子。」身为父亲下了这个结论。

    而他的师相倒茶的动作并未停顿。「对着我说就算了,可别对别人这么说。」

    「为什么?」

    「认同你的人会觉得你在炫耀,不认同你的人会觉得你盲目。」

    「那么你呢?你认同我吗?」接过茶的时候,北冥封宇不由得笑着问他。

    「……觞儿是个好孩子。」欲星移坐下后吹了吹茶,但回答的方式倒是相当笃定。

    「你是真心这么想,还是为了我这么想?」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哈。」那种淡然的语气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北冥封宇反倒笑起来。

    「你们白天谈得怎么样?」这次师相问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觉得飞渊也喜欢觞儿。」北冥封宇并无意掩盖那种带着一丝骄傲的微笑。

    「她当然喜欢觞儿,觞儿长得像你,又这么聪明。」

    那对欲星移本是无心之语,但他看见好友对此露出的一瞬间的落寞。

    「封宇,我不是——」他让他想起璇玑了。欲星移几乎马上就坐直身体,但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得到一个安慰的微笑。

    「没事。」然后他们转移话题,自然而然的继续聊天。那晚客人想要留宿,却反而被主人以早点休息为由下了逐客令。事后北冥封宇感觉懊悔而难堪,但却实在无法忍受。如果今晚让欲星移留在自己能够用双手拥抱的地方,北冥封宇非常确定事情会变成最糟的情形。

    在师相离开之后,他独自喝起酒。

    如果只是长得像自己又聪明就能得到深爱之人的垂青,那么他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的不被爱呢?不,这么说也不对。北冥封宇知道自己为挚友所爱,但不是那种爱罢了。是自己让友情这件事变质,是他自己的错误。

    他只喝了两指幅的威士忌,却没力气走上楼,于是扶着墙壁进客房,轻手轻脚地推开觞儿对面房间的门。进去后他才感觉到那是师相专用的客房。这就是他原本觉得事情最糟的时候会发生的情形,他会到这里来,再也没有力气隐瞒自己。但至少这个房间的主人不在此处,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会对他抱持的慾望产生反感和厌恶。

    北冥封宇脱掉鞋子,疲倦地钻进薄被里。管家每天都会更换每个房间的被单。即便如此,床上依旧是常睡在此的人的气味。这张床真大,真空旷,他一边迷迷煳煳地想着,一边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起来,以一种想拥抱却不可得的方式蜷曲身体。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是一艘失舵的船,被深爱已久的鲸鱼吞进肚子里。而他在那片温暖而醉人的黑暗中,幸福而孤独地倒数自己窒息的时刻。

    北冥宣在一个安静的午后悄然而逝。他自己的路是独自走完的,没有倚重任何人,也没和任何人诀别,就像他始终觉得自己不曾亏欠任何人一样。

    父亲已经病重很长一段时间,北冥家的人在各种层面上都已经做好准备。公事上、法务层面上、联络上、葬仪上,北冥封宇觉得自己已经面面俱到。

    医院在第一时间通知他们,当长兄赶到医院的时候,发现幼弟坐在病床边,双眼沉默而带着通红的湿痕。那时北冥封宇才察觉到,北冥家的传统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他们从来不在意那些割在心上的伤口。唯有此事,他竟不曾做出准备。

    比起父亲,北冥皇渊更依赖兄长们,比起兄长们,又更依赖没有血缘却养育他长大的铅老。对于从小就被视为残缺的孩子,北冥宣从来没有亲自养育过么儿,但北冥皇渊却是唯一一个为亡父流泪的人。北冥封宇试着走过去揽住弟弟的肩膀,却被他礼貌的避开,去角落打起电话。他在打给八纮稣浥,北冥封宇以直觉如此判断。

    他无法责备弟弟,若是换做自己,在这样的时刻也只想听见欲星移的声音,听他告诉自己说:不用担心,你还有我。

    但北冥封宇觉得这次即便是欲星移也帮不了他。因为死去的是自己的父亲。那种空洞不是爱情或友情可以填满的。骄雄与无痕都逝去了,流君对这一切漠然以对。身为长兄,北冥封宇一如以往地撑起所有责任,只有皇渊有那样的余裕和权利流泪,他必须保护这一点。而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何种立场悲伤。

    与父亲的最后一次对话并不友善。他们对医生提供的治疗在意见上有所分歧,老人一如他这一生所坚持的那般顽固,北冥封宇不认为他能撑过另一场手术,宁愿选择更能避免疼痛与保持生活品质的疗法。但他们无法达成共识。

    就在北冥封宇再次在父亲面前败北,打算撤退的时候,北冥宣毫无预警地丢给他一句预言。

    『你不毁了他,他就会毁了你。』

    北冥封宇只回以沉默,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父亲从来没有放弃将欲星移拔除出他的生活。老人认为对于海境而言师相是必要的,对于北冥封宇而言,欲星移不是。他彻头彻尾的错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如果您说的是师相,我有反制他的方法。』

    『我知道你有,但你会用吗?』

    我大概会宁愿他毁了我。海境是责任,他不会让步。但对北冥封宇而言,对他自己而言,他有属于自己的不可动摇的顺位。

    『一旦感情用事,你爱的东西就一定会毁掉你。如果不是我捨掉一切,你以为你们兄弟三人还能活到今天吗?』

    他对于父亲捨掉了什么爱过的东西毫无概念。

    『他没有理由背叛我。』

    老人嘲弄的微笑里流露出一丝对于无知的恶意。『爱是比恨更毒的刀刃。』

    北冥封宇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透露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