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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0

    那种初次见到他时所看到的温柔神情,又浮现在高文的眼睛里。

    立香看着他的眼睛,感觉那里波光粼粼的,是一片涌动的海浪。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躲避。是太累了吗?或许是吧……

    藤丸立香回到家里的时候,依旧神情恍惚。

    他摸向脖子。那越过肩膀向他侵袭而来的,老师的味道像是还没有散去,明明碰过了几遍,都没有温度了,但是他还是觉得那里热得发烫。

    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并不在。

    独自在屋内用过了晚餐,在亲近的女仆收下餐盘的时候,她看到立香有些失神的模样,担忧地问他:「少爷,身体不舒服吗?」

    立香迟钝地摇了摇头。

    女仆连忙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好像是有点热。少爷,我去为您拿冰毛巾。你淋过了雨,要是生病就麻烦了。」

    然而她的手腕却被立香拽住了。少年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不准决心该说些什么话。

    「怎么了,少爷?」

    他的声音细若蚊呐:「……我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说。」

    「啊……好的,少爷。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就请尽情讲出来吧。假如是对旁人要保密的事情,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下意识地又把手放在了后颈上,他说:「高文老师,今天亲了我一下。」

    「……哎?」

    「……虽然只是头发。在我练琴之后。本来今天我逃了他的课,他很生气,但是我练过了之后,他又说我练的很好……然后,把我的头发撩了起来,亲了亲发梢……就这样。」

    「您今天又逃课了吗?」

    没想到女仆的重点和他完全不一样,立香硬着头皮说:「是……是啊。不过也不能算是完全地逃,我只是晚了一点到他的家里去……」

    女仆掩着口轻轻地笑了起来。

    「少爷原来只是介意这种事情吗?」

    「……嗯。果然我也觉得是件小事吧……我也问了老师,这是西洋人的礼节吗?但是高文老师只是笑,并没有回答我。」

    「大概他认为,这个问题简单到不用回答吧?」

    「是……是吗。」

    女仆为他倒了茶,立香接过茶放在手里。他的头深深地往下垂,一片阴影里,谁都看不出他的表情。

    「老爷也常说,西洋人和东洋人的处世方式多有不同。在他们的文化里,长辈与晚辈之间互相亲吻脸颊和嘴唇,都是很常见的礼仪。上尉先生一定是很喜欢你这个学生,但是又因为您是东洋人,所以改成了亲吻头发。是位温柔体贴的绅士呢。」

    女仆收下餐盘退了下去,立香向后倒在床上。不久之前才换了新床垫,软绵绵轻飘飘的,是法国的天鹅绒。

    他一仰躺便陷了进去,像是被包裹在了一片虚幻之中。

    他还是不明白,老师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别人都说,老师很喜欢他这个学生。

    但是老师上起课来非常严厉,总是挑他的错,还总是拖堂拖很久,是对喜欢的学生才会这么做吗?不是应该对讨厌的学生才这么做吗?

    他一闭上眼睛,又想起高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带着高贵感的砂金色鬓发,清朗的蓝眼睛,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后背——是非常能让人生出崇拜感的印象。

    假如有想变成的样子的话,大概大家都会想变成那样的男性吧。

    就因为很能让人生出崇拜感,立香总是觉得,这位老师对自己的宠爱非常不真实。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优秀的人。

    他生来便是这副古怪的模样,既不像完全的东洋人,也不像完全的西洋人,在排外的东洋,他是被看不起的。在学校里,愿意和他一起玩的同龄的男孩子很少,他不得不和那些对他相对温柔一些的女孩子们混在一起——这又加剧了他在别人眼里轻浮的印象。

    可女孩子们总让人头疼,他实际上认为这些女孩子,也是难以相处的。

    ……唯有高文老师的存在,和旁人都不太一样。在他眼中,高文越发地像是一个近似于父亲,兄长,朋友,老师等等角色的集合了。

    他不由得想,假如不是师生的话,和老师交朋友也很不错,因为他们确实意外地很谈得来,这个身居高位的军官,也从来没有看不起他。

    他还记得一些事……从小就记得。他记得那些在港口上见过的外国人,看到小小的他偶尔会招手喊他过去,给他一点饼干糖果吃,可他只要开口说起日语来,他们的脸色就都变了,然后就是说着他听不懂的洋文,掩着口窃窃私语起来——

    这也正是,他听到高文问他「你是日本人?」的时候,他感觉到不快的原因。可这个老师并没有因为他是日本人就对他抱有偏见,也没有在背后议论他啊。

    藤丸立香从床上直立着上身坐了起来。

    「我是不是应该,给老师去道个歉?」他想。

    由于他突然发觉老师是一位非常好的老师,他开始觉得自己之前做的许多事都很过分,简直可以说是在有恃无恐地消耗着老师对他的偏爱了。这样一个珍贵的人,假如有朝一日不做师生,也能成为一对忘年交,他不该让一段宝贵的友谊就在自己的手上断送啊。

    ……不过啊,果然还是对高文老师亲他的这件事,很在意。

    他能感觉到,高文老师本来明显是生气了。但是在最后,他的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放过了——立香甚至都做好了会被操练到深夜的准备,可老师居然放自己回家了。

    真是破天荒的好事情,因为违背常理,所以他实在想不明白。

    然而藤丸立香在钻牛角尖这件事情上精力有限,实在想不明白的事情,他决定不再去想。又在床上滚了两圈,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把立香送回了家,他开着汽车回元町。雨渐渐小了,他独自一人在夜幕下的横滨港穿行。

    那份鼓动一直无法止息。

    路过某条街道的时候,一家饴糖屋还没有关门。在临打烊前,他突发奇想地走了进去,买了一小罐多味有平糖。罐子里半透明的糖块显出不同的形状和色泽,放在他手心,是一个小小的宝箱。

    回到车子上,他含了一小块糖在嘴里,慢慢地发动车子往前驶去。记忆的宝箱同时被他打开,可这么多记忆碎片里,居然全是一个少年的影子。

    他想起雪天的一个下午,自己满身落雪地走到藤丸家的庭院里。刚在玄关处收了伞,女仆还没来得及通报,他就听到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老师——!」

    他抬起头。

    一个少年满面笑容地从二楼飞奔而下,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中。襟前的雪被撞落了一些,在他怀中,立香抬起脸来。

    他和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对视了。不列颠尼亚的军官心上一颤,那一瞬间,他只觉立香撞在了他的灵魂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嗡直响,让耳畔的其他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他和藤丸立香的第二次见面,他想,这个东洋的小少年,骨子里或许真的温柔多情。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吗?还是在更早以前,他已经——

    「立香……」

    他把少年的名字合着饴糖吃下去,只觉得世间最上等的甜蜜也不过如此。

    高文也不清楚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内心开始住进了一个魔鬼。他并非恋爱经历稀少的人,甚至有过一次婚姻,为什么如今却陷入了这样一场苦涩又禁忌的单恋之中?

    一个东洋人,一个少年人,一个男孩子。

    一个头发有点乱,耳朵薄薄的,眼睛湛蓝的男孩子。

    他想起别人听他谈起「藤丸立香」的时候,偶尔会被当成在谈论藤丸家的长女。可能在别人的印象里,他对这种女人感兴趣才是理所应当的吧。

    他闭上眼睛,内心的恶魔彻底掌控了他的深夜。

    想起刚才那个说不清道不明,又被临时克制住的亲吻,高文觉得当时自己已经被逼到某种边缘上,再不这么做,自己将会跌入万丈深渊。

    可上帝作证,他是本来想抑制自己的。他本来更想亲吻立香的额头,甚至是脸颊,甚至是——

    没想到却起了反作用。

    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无法使他内心的恶魔满足,他能听到心中的嘶叫声,它在让他索取更多,更多!

    他想占有立香。那占有欲和嫉妒心,强烈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害怕。

    他再也无法逃避自己那个不可告人的心思了:他早就不满足了,他不满足只在短短的授课时间内,有和立香相处的机会。

    他想把立香更久地留在自己身边。所以他故意地挑错,故意地延长上课时间,甚至延长到了让立香在他家里过夜的程度。

    客房在楼上,与他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所以立香总是睡在他的隔壁。

    许多次,立香已经睡着了。他路过的时候轻轻打开门,瞥到少年赤裸的肩膀陷在绒毯里,白皙的脚腕也展现在他眼前,是完全地放松着,对他毫无防备的姿态。

    高文站在门边,连呼吸都颤抖。

    他想跪在窗边死死地抱住立香,疯狂地咬他吻他,从头发梢吻到趾尖,一个地方都不放过,像狮子咬断猎物的脖子,将无法反抗的少年彻底地拆吃入腹。

    那无数个和他近在咫尺的夜晚,高文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他只是觉得自己几近疯狂的边缘,再不得到这个少年,他就会死去。

    可是即使再怎么使用手段,立香依旧不属于他。

    他想无时无刻地将立香留在他的身边。活到现在已有三十余年,可他一生之中,还是第一次这样狂热地渴望一个人。

    开到元町的山脚下的时候,最后一枚有平糖被他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