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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20

    「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要是不愿意打发,就找愿意的人去。」

    女仆听到少爷声音冷淡而强硬,是完全没有回转的余地。少爷这么强硬是很少见的。

    她再也不能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客厅里,对着这位身居高位的外国军官恭敬地低下头去:「抱歉,少爷并不在家中,他无法来见您了。」

    「……我不信他不在家。」

    在高文傍晚登门之前,他曾经给藤丸家打过电话,可是女仆说少爷不肯接。

    他猜不透立香的心思。

    立香有可能对他露出笑脸,也有可能恨他打他辱骂他,他都做了心理准备,可是谁也猜不到,立香居然直接跑了。

    简直就像是立香,而不是他做出了这种礼节有亏的事情。

    女仆的头还是低着:「少爷确实无法见您了。」

    「……他怎么样?」

    一定是立香的授意。立香还不想见他。

    他只好长长地叹了口气,冰蓝色的眼睛被长睫黯淡地盖住一半。他说:「立香身体还好吗?」

    「啊?……这个,并无大碍吧?」

    「……没事就好。因为立香今天早上摔到了花圃里,我担心他有哪里的关节扭伤。」从包里拿出一只印满花纹般外国文字的药膏,他递给了女仆,「请你把这药膏也一并交给少爷吧。」

    「知道了。上尉先生真是细心。」

    「……也谈不上。」

    他站起身来,把用花纹纸包扎着的百合花束交给了女仆。这百合花和早上他拿在手里的不一样,是他来藤丸家之前,再次选过的。

    他说:「脱离了土壤和水分,这花很快就会衰败。为了尽量让它开的时间长一些,请你将它们放在清水中,然后放在立香的起居室内。」

    「好的。」女仆恭恭敬敬地接过了花束,「居然带这样的伴手礼,没想到上尉先生是这样风雅的人啊。」

    高文笑了一声,不知为何,女仆觉得他的笑声中有点苦涩。

    披着夜色独自离开了藤丸家的大门,他往庭院外走去。风吹过庭院,宅院中的大银杏树的树叶在风中发出嘲笑般的响动。

    可刚走出几步他内心一动,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地停下了脚步,转头向后望去。

    他看到二楼的窗户边缘有一只白生生的手撩开一点窗帘,可那双手像是发觉到了他的目光,在他转头的下一刻就倏然收了回去。

    他记得那是只什么样的手。手指很长皮肤很薄,其下充满骨骼,里面明明是大理石一样的纹路,握在手里却又凉又滑,像是玻璃制品一样……每次他都要用尽克制,才不能将那只手捏碎。

    可是现在最后的夕光都完全熄灭了,没有太阳给他祝福,于是内心不可见人的暗影又蔓延出来。

    看到高文终于离开了家,藤丸立香松下肩膀往床上一倒,刚倒下去又龇牙咧嘴地弹起来了。

    和这个男人缠结在一起的记忆——无论是肉体的还是精神的——在他的眼皮下不住地晃动,他焦躁地啃咬着手指。

    ……其实,他并不讨厌。

    虽然从未想象过会经历这种超出平常交往之外的行为,但是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办法讨厌高文老师。

    甚至仔细想想,要原谅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他没有办法现在跑到高文老师面前组织语言,告诉他,他们还是恢复平常的关系比较好。

    可是某种意义上,这种「不讨厌」,才是最为可怕的事情。

    第九章    Chapter.9

    由藤丸氏的家仆转交给印度女仆,再由印度女仆转交给他,不列颠尼亚的军官上尉在周末没有等到东洋少年,只等到了一枚信笺。

    如今藤丸氏用的纸都是舶来品,封的火漆上面盖着家族的纹样——藤丸老爷当真是凡事便学西洋。然而满怀期待地打开了信,只是一张言辞再也普通不过的请假条而已。

    这不是立香的字迹,也不是藤丸老爷的字迹。立香像是给他写信都不愿,直接让家里的仆人代了笔。

    他坐在客厅里把这枚信笺看了又看,而后慢慢地把它攥成了一团。这纸加了特殊的纤维,撕起来不太容易,于是他看着纸团被投进桌子上的风灯之中,化成了一团火,渐渐消失在光芒里。

    已到夜晚,室内昏暗,风灯里的火苗在他浸在昏暗之中的眼底跳跃燃烧。

    高文叹了口气,独自坐到钢琴凳前,弹了一首练习曲。他一边闭着眼睛一边弹,很简单的教学曲目,他让立香弹过很多遍。

    他想起在那个湿淋淋的夜晚,立香就坐在他怀里,战战兢兢的模样。越是回忆过去的景象,他越是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对一个东洋少年,本不该有的,狂热而绝望的迷恋之中。

    很分明地知道,他想要的是立香的全部,从皮肤到五脏,从肉体到灵魂。而这份执着使他失去了要领,立香惊弓之鸟一样地躲入了自己的巢穴之中,他在外逡巡徘徊,而不得相见。

    这份痴情已经渐渐地转变成了执着,无尽地灼烧着上尉的内心,使他俊美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出现痛苦的神情。

    那音律就像本能一样在他的手指下面流淌,教立香的过程也是他复习的过程,如今是他这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对这曲子印象最为深刻的时刻。

    他弹完了钢琴,重重地盖下琴盖,将钢琴旁他跟立香的合影照片拿到灯下很仔细的看。

    在相框里,立香站在他的身边,笑的很开心。他记得那天立香穿的是浅咖啡色毛衣,雪白的衣领和袖口从毛衣的边缘露出来,然后系着一件短斗篷。

    那天立香还一直觉得衬衫很不舒服,想要偷偷地解开包裹脖子的高领,而他以为高领是不经意间松了扣子,他还低下身去,给立香系上。

    苦闷从他心中生发,沿着血管四处奔流,流到他的眼底去,使他感到酸楚。

    眼泪因此无声无息地溢了出来。

    「……立香,立香……」

    着了魔一样用指腹抚摸着镜框中的少年,他把冰冷的相框玻璃贴在自己的脸上,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立香……对不起,对不起。」

    他呼吸短促,声音也很低。可是声音太小了,这带着一点哭泣的絮语,远在自己巢中的小鸟是不会听到的。

    >>>

    藤丸立香认为他躲老师躲的很辛苦。

    光写请假条并不能让他和老师暂时切断联系,因为他在后面的那个周一晚上,居然在门口看到了高文老师的汽车。

    他吓得站在围墙里面掉头就跑,留下身边还未来得及凑过来的女孩子们。他看到高文老师坐在车里,手上又拿着一束花,放在其他人眼里,这军官长得风流倜傥,又捧着一束百合花,西洋电影里走出来一样,可是到了立香这里,简直让他头皮发麻。

    他第一天从学校后门跑了,没想到高文没有等到他,第二天还在原地等,他看到这副情景如鲠在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假如高文老师非要找他,一定能找到他的。高文只要像那天一样,在人群里喊他一声,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位西洋海军上尉,是来这里接藤丸氏少爷的。

    可是老师没有那么做。

    他不知道这是不列颠尼亚的上流礼教,还是猎人捕猎时特有的耐心。他只是觉得心烦意乱,他躲着高文,就是为了躲避这种心烦意乱。

    然而像是一天等不到立香,高文就不会走一样,差不多过了一周,全校同学都知道有个金发碧眼的帅男人每天换一束百合花在门口等人,天天等,就是等不到人。学校里风言风语,编造了许多荒唐的恋爱故事,可是和立香相熟的几位女同学因为在那天见过高文,所以知道,高文在等的是他。

    这并不是个会把浪漫故事联想到两位男子身上的时代,于是她们只是觉得很怪异。

    直到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一位高年级的学姐又给立香带了便当来,她把立香拽到学校后面的庭院里,一边打开餐盒一边问:「藤丸君,听说昨天那个不列颠尼亚人又来了,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啊呀,藤丸君的目光在看哪里呢?」

    「……」

    虽然这位学姐的身上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吸睛部分,但是藤丸立香根本没有在看那里。他为了自证清白,连忙侧过脸去,说:「……没,没有。赖光学姐,说起那个人,其实只是我父亲认识的人而已,谈生意的时候认识的。之前教过我两节外语课,所以我叫他老师来着,但是现在已经不上课了……」

    「那他怎么总来找你呢?」学姐将鳗鱼递过来,作势要喂给他,「大家也都摸不清头脑,都以为他是看上了我们学校的哪一位大小姐呢。也不能怪大家乱想,这位军官先生,确实是……嗯,是叫『白马王子』一样的人物吧。」

    「我我我……我自己吃。」连忙自己抢过筷子,立香把鳗鱼塞到嘴里。

    学姐掩口轻笑:「藤丸君,味道如何?」

    「很好吃……」

    「啊……藤丸君这么说,妈妈真是太高兴了。」

    这位学姐人是很好,可是自从校园祭上和他在戏剧里演过母子之后,就像是代入进了角色无法脱离一样,和他相处的时候,总是自称「妈妈」。立香又着实不好意思说这称呼奇怪,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接受了自己强行被这位只比自己大一岁的美少女认作「孩子」的事实。

    被学姐这样单刀直入地问了,他也不能说明实际情况。于是冷汗涔涔地抓着筷子,他随便编了一个借口:「我……唉,赖光学姐,这件事我只同你说,千万不要同旁人说。」

    「居然,居然是只对妈妈说的事情吗!」

    被这么拜托了,学姐立刻正襟危坐,聚精会神地听他接下来编的一通谎话。

    藤丸立香小声说:「就是之前,我和他不是去看戏剧吗。在那之后,我们进横滨港上的赌场玩了几把,但是手气不好都输了,我当时也是一时冲动,向他借了钱又玩了几次,但是不仅没有回本,反倒一直欠着他钱。后来虽然说好了这个月还给他,可是父亲克扣了我这个月的月钱,暂时没有办法还。他又催的很紧——我真是不知道,西洋人还有这样的要债手段。」

    「是呀,抱着花来要债,确实是闻所未闻。」学姐神情严肃地点头,「大概西洋人有我们不知道的要债手段,所以大家才理解错了吧。不过妈妈相信你。只是妈妈未曾想到,藤丸君现在居然是这样窘迫的境地……」

    她咬了咬嘴唇,搜索自己全身上下,却只掏出十几个银元。不过这在寻常家庭已经不是小数目了,她也觉得差不多,递到立香面前去:「藤丸君,这些钱……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