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分卷阅读23

    痛苦的神情呈现在他脸上,立香说:「老师,我的手要被拽断了……请您放开我。」

    高文这才如梦初醒地放开了他。

    他们一同坐在车子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立香才缓慢地睁开眼睛。

    他说:「老师,我知道您怪我,可是……可是。老师,可是我很害怕。我一直都很害怕。」

    近距离地看着少年的表情,从颤动着的缠结的睫毛之中,他看到一点泪水的闪光。这点闪光使他顿时慌了神。

    理性告诉他,高文,你本不该这样强迫他。

    恻隐之心回来了,强欲的幻想此刻烟消云散。他想伸出手去碰碰立香的脸——立香还没哭。但是快哭了。立香一哭,他也会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那不成样子。

    立香的声音很艰涩:「您应该知道的……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害怕。」

    他低沉地叹息了一声。

    「……对不起,立香。是老师太过冲动了,老师伤害了你。你想怎么惩罚老师就对老师说吧,老师一定照做——但是,千万不要躲着我。求你了,立香,你的折磨太高明了,我吃不消这种酷刑。」

    「老师。我没有……想折磨老师。」

    他现在彻底地放开了立香,汽车的门半开着,他忐忑不安地看着对方。但是立香并没有再逃走。这让他稍微放下心来。

    他听到立香很低很轻地开口,蚊蚋般的声音:「我只是不敢去知道,您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意呢?」

    他们现在已经出了藤丸家的宅邸,他带着立香开到了路边。路边的夜风带着一点夏日已尽的凉意吹过来。已经是初秋时节,银杏叶开始掉落,这里经过的人很少,很隐蔽,他们的谈话不会有人发觉。

    一些带着淡淡柠檬色光泽的小点从草丛里不规则地往外飘出,横滨的初秋还有萤火虫——不如说比起夏天,暮春和初秋更是这些发光的小甲虫活跃的时节。

    他闻到立香头发梢的芳香,那是单宁、香水和植物气味混合而成的味道,很迷人,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迷人,这些香气全都沉淀在少年夜空般的黑发和象牙般的肌肤上。

    他一时心旌摇荡。

    被立香的话所鼓舞了。他眼睛里的淡蓝火焰在群星中开始闪烁,高文以从未有过的认真的声音,作出了回答。

    「我爱你。立香……我爱你。

    这不是我一时热血上涌,也不是我为了诱骗你说出来的谎话。我前所未有地认真,前所未有地像对你一样,对这世界上存在过的任何一个人抱有着这样强烈的爱情。这种感情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我知道你与我有国籍血统之别,是与我身体构造相同的男性,但是我依旧渴望。对不起,立香。

    在你面前我总是沦落成这种卑劣的模样,但是我在面对你的时候,总是情难自禁。」

    满怀期待地,他等着立香的回答。

    然而——

    虽然在那有如百合花般洁白的脸上出现了笑容,可与此同时,少年黯淡的眼中却充满了他从未料到的,枯萎将死的神情。

    「……真是耸人听闻啊。」少年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师,我甚至……我甚至宁愿你只是对我进行了一次轻佻的玩弄,在那之后,我们就能一拍两散。」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立香?」

    他的声音一瞬间颤抖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还不相信我吗?立香……是我,是老师伤害了你,所以你才……」

    「——老师,您应该知道的,这种事情会使您的名誉彻底毁去啊。」

    高文愣了一愣,先是发出一声干笑,随后发出一连串很轻的苦笑。

    但是他的脸上毫无笑意,痛苦的神情从立香的脸上过渡到了他的脸上,无声的阴翳将他们两个彻底笼罩了。

    这是立香充满担忧的,「为他考虑」的拒绝。一个东洋式的回绝言辞,他在立香的眉眼之中看到了少年冷淡的神情。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说:「立香。我不在乎。我从不认为,一份真挚的爱情会使我的名誉受辱——即使我爱的对象超出世人的观念。但我知道,东洋的观念禁锢着你。假如你愿意的话,我们就换一种生活,好吗?我向你发誓,我会带你去一个使你永远幸福,使我们永不分离的地方。立香,我的家庭在英属印度有一片大庄园,我们也可以回我的故乡去,住在不列颠尼亚南方的田园里,或许也可以环游欧洲,也可以远渡重洋去花旗……无论哪里都可以。」

    隔着白色法兰绒手套,他握住了少年的手。也许是因为隔着一层布,少年的手冰凉又柔软,消退了一点曾经感受到的骨感。

    「别怀疑我,立香。求你了……我在追求你之前已经想过许多,我知道这些话我早该说了。也许本该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就该更庄重一点,我该这样告诉你的:我想同你生在一起,死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都永不分离。」

    被一双同样湛蓝——不,更加湛蓝的眼睛注视着,可他却觉得少年茫然的目光成了一把钝刀子,无声地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剜开。

    ——求你了,立香,我的好孩子。

    他内心无声地乞求着:别在我的心脏面前,露出这样受苦般的神情。

    渐渐地,高文的视线模糊了。他无法自制地哽咽了一下,这一生从未有过如此滚烫的泪水,但它们现在岩浆一般灼热地从他眼睛里流下,他甚至想让立香也感受一下这份灼热,可这眼泪会不会将他的少年烫伤?

    那使人总是产生亲吻欲望的嘴唇,如今被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立香睁大了眼睛,沉重的呼吸宣告着他内心无声的痛苦,他要用尽全身力气去绷紧双臂,才能让自己不伸出手去,不去擦拭老师脸上的泪水。

    高文说了多么可怕的咒语啊,他想。连那双眼睛都开始诅咒他了,老师难道不知道吗?

    老师难道不知道,自己最看不得别人哭吗?

    ——没有比这更决绝的威胁了。

    他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老师,你怎么哭了?哪有堂堂男儿,像妇人一样流泪的道理呢。」

    「……可是啊,立香,立香。我此刻感到非常痛苦,痛苦得几乎死去,我实在……老师一定是快要死掉了。」

    「老师,是我让您困扰了。」

    「别这样,立香。这不怪你,本来就是老师的错。」

    透过头上乱展的漆黑枝叶,破碎的星光照了进来。

    夜空星辰璀璨,周围也充满着脉动的光点,他们被千万双眼睛看着,是许多幽灵都在沉默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个颤抖不休的灵魂。

    「……可是啊,老师。」立香又开口了,「有一点我不明白,您为什么爱我呢?」

    高文苦笑着说:「立香,有如人生来要吃饭饮水,植物生来要受阳光照射,一个灵魂生来就是必须去爱另一个的。」

    「……但是为什么是我呢?」

    「立香。人为什么要吃饭饮水呢?」

    「因为……不吃饭饮水会死。」

    「就是这样。我没有你,我就会死。立香,你现在正攥着老师的心脏,只要你往上再割一刀,我就活不成啦。」

    立香闭上了眼睛向后仰去,他像是被凭空抽掉了浑身的力气。耳朵里响起一点熔岩塌陷般的幻听。那是他灵魂深处的声音。

    自己体内生来带有的毒血全都开始因此发作,它们开始燃烧,它们要烧掉他每一寸骨肉,要让他在这里登时化成灰烬了。

    他听到高文说:「那立香又是怎么看我的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老师!我遗传了精神病人的血……」他发出了悲恸无助的哀鸣,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一半西洋血统在我身上显现的,不止是外表的特征,更使我的体内充满了病毒。我知道……我本该严词拒绝,因为那些感情是不正确的不该有的!但我……没有办法。老师。您明白了吗。这一半精神病人的血,让我的精神也不正常了,它告诉我,可以接受你。这是我活到现在所遇到的,最为恐怖的事情了。」

    然后——

    先是被握住肩膀,然后被固定住双臂。其后腰被抱住,肋骨与肋骨互相贴合。深黑的外褂袖子落进了白色的法兰绒里,衣料之间发出紧密的鸣叫一般的摩擦声。

    少年在一片漆黑之中仰起头来,他的鼻尖贴着军官的脖子,那带着冷峻感的白皙肌肤此刻泛红而发热。

    此刻日影已经死尽,他只能怀抱着他爱欲唯一而永远的具现,这世上除了他的少年,再无人如太阳一般,能祝福他和克制他。

    高文轻轻地吻少年的额头,他说:「你怎么会这么想。爱情是没有错误的。」

    立香向上望去,看到那吻过他的嘴唇不断地颤动着。

    高文的嘴唇是炎炎夏季里开的花朵,充满纹理,炙热非常,那正是点燃他体内毒血的火种。

    火种告诉他:「立香……立香。我从不列颠尼亚来,跨越了群山和海洋,从日落之地走到日出之地,我们之间有这么遥远的距离还能得以相爱,这就注定了我们是命定的情人啊。」

    立香捂住了耳朵,无人的林野之中,他歇斯底里地发出痛苦的喊声。

    他说:「我已经很动摇了,老师。我恳求你。『爱』是很沉重的词,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您放过我吧,我不想再被那一半精神病人的血……所毒害了……」

    高文摘开他的手,像拨开一串藤萝。

    他的眼睛半垂下来,回响终生的诅咒在此印在了少年的灵魂上。

    「可我确实爱你。你想要我怎么表达呢?我渴望你,爱慕你,想每日每夜都和你共度,想再也不与你分离,直到我们有一方死去为止——」

    藤丸立香猛地抬头,他透过潮湿的视网膜,与少年泛红的双眼对视了。

    >>>

    ——大概精神病发作就会呈现这样的症状吗?

    少年的牙齿咬住了他的嘴唇,有如猎食训练一般,以撕咬的姿态亲吻了他。

    唇齿摩擦之间,他听到少年模糊地说:「老师。我不敢骗你,我依旧很害怕。但是,我很想吻你一次。」

    高文将身体放松下来,立香则抓住了他的前襟,将自己的嘴唇送了上去。立香闭着眼睛,像是要反客为主一样攀上他的身体,笨拙地跨坐其上,居高临下地用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他宠溺地笑出声来,细致地引导着少年吻他,少年则耐心地学习,学习着用舌尖碰触他的上颚,学习着卷过他的齿列。他们的唇舌有如水银一般彻底交融,湿濡的水声不断作响。

    对于立香来说,这是他真正的难忘的初吻。自己口腔里残留的葡萄酒单宁和老师嘴里的红茶气味融合在一起,第一次成了一种唯有他二人知道的隐秘的欢愉。甚至很多年后,每当他主动亲吻高文,他总是试图去摹仿这个使他最为记忆深刻,最为陶醉的吻。

    在这个漫长的深吻之中,人世中的一切常识和桎梏都崩塌远去,全都沉淀在了他记忆里的最角落里。而其他的地方,他灵魂的最中心,被狂热炽烈的爱情所完全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