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分卷阅读47

    「姐姐。」他叹息着说,「时间真的能抹平一切吗,无论好的,还是坏的?过去的事情,您难道都忘记了吗?」

    「……早忘啦,早忘啦。」姐姐放下了笔,「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好啦。立香,今天的事情就做到这里,你早些回去休息吧。父亲的头疼病最近是越发严重了,请了东京的医生来,也总是看不好,你有空的时候,该多陪一陪他。」

    「……父亲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嗯,希望如此。」

    穿着深红色的法兰绒长裙,他的姐姐提着风灯渐渐走了出去。门外响起女仆和小孩子的吵闹声,他听到姐姐压低了声音呵斥女仆立刻带着小姐去睡觉。

    那是姐姐的女儿,法国人为她取名叫「爱丽丝」。

    此时已经到了大正九年,藤丸立香十八岁了。按照姐姐的话说,是到了可以继承家主的年龄了。

    他已经从学校毕了业,但是暂时还不能立刻去上大学。他要学着去处理一些家族的事务,但是这些庶务,对于一个向来只热衷于文学艺术的少年人来说,还是过于棘手了。

    可是,在他成年的三个月后,藤丸老爷在一个夜晚毫无征兆地突然死在了宅邸之中。死因是鸦片酊的过量注射。

    >>>

    有时候也该谈起一些往事。

    譬如说,在大正七年元月二十三日六时一刻,离开横滨的不列颠尼亚轮船开始扬帆起航的时候——

    洛特总督的长子,时任领事馆武官的海军上尉正站在船头的甲板上,一直看着起伏不定的灰暗海面。水手们不知道这位尊贵的旅客在想什么,可是谁都不敢去打扰他。

    只因他一副狼狈模样,雨水沿着他的大衣斗篷不断地往下流,金发湿淋淋地贴在他的脸上,脸上也都是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黎明还早,太阳一直没有来。今天这么阴沉的天气,说不定从早到晚,直到船只开出东洋的海域,都不见得会有日照吧。

    可就在汽笛响起,轮船起锚渐渐离开港口的时候,船头的男人像是遭到了什么刺激,忽然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去!

    他听到了一个隐约的,但是和谁的声音极度相似的呼喊——

    一种感情的丰富变化出现在他的脸上:先是不可置信的狂喜使他眼睛睁大瞳孔发亮,可这亮光只持续了一瞬间,立刻就无穷无尽地暗下去了。

    他只看到背后的茫茫海雾。

    也对,也对……他最想见的那个人,是不会出现在他所预想到的地方的吧……

    他俯下身去,用双手捂住脸,干笑出声。他想,自己大概也终于被折磨得感染上了精神疾患,如今终于出现幻听了。

    可穿过重重的雨雪与雾霭,他看到一只红纹蝶向他迎面飞来。

    在幻听的回声里,幻视也出现了。他没有躲开,可红纹蝶只是越过他的肩膀,继续向南飞去。

    它是沿着它们族群一八八一年那次相似的轨迹飞行的,可在背负不祥征兆之前的无数岁月里,它们也如此飞行。

    而这飞行轨迹也包含了归路,它若是不死于这次冬日迁徙,终究会在某一天——

    回归此处。

    第十九章    Chapter.19

    藤丸立香浑浑噩噩地活到了成年。

    他确实是浑浑噩噩的,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在他的记忆里都很模糊。即使时隔多年也如此,在那个冬天之后的所有记忆,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珍珠白的薄雾,还不等他把它们一一捡起,它们就在时间的河流里腐烂掉了。

    记忆停止了,身体却成长起来。

    后来他在父亲的葬礼上听人背地里谈论他,谈论西洋人的血统就是优异,使他长得这样挺拔,站在一群人里,白皙而高挑,鹤立鸡群一样。可他的骨架还是偏于纤细的,上面也只覆了一层皮肉。他依旧手薄脚薄,被法国人说「还像杨树叶子一样」,然后自己的一双手腕,被他一只手掌就捞住了。

    看到这副情景,姐姐则说:「立香,你该多吃点东西的。」

    他觉得百口莫辩,他该吃的一顿不落,有时候也馋得要命,可是怎么吃,也还是那副模样。

    这个时候,藤丸家已经在准备家主继承的事宜了。可他并不是很愿意待在家里,于是在仪式开始三天前的晚上,他一个人走出了华族的宅邸。

    如今已经没有人去管他。

    他本来可以去成年男人该去的地方,就像他的同龄人那样去租用一些江户的遗魂,可他却发现自己心如止水,那些纸糊成一样的女人没法提起的任何兴趣。

    于是他在横滨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乱晃,成了一位惹人注目的俊美幽灵。

    「——藤丸少爷?」

    这个时候,他听到有人叫他。于是他回过身去,在身后看到了一个向他走来的高大男人。虽然说他自己在东洋人中已经算高,不过对方作为不同人种,那身高更加地具有威胁性。

    藤丸立香感慨了一下,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男人从身材上就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没想到许多年过去了,那种压迫感居然又重现了。

    ……其实差不多每次见到他,都有这种感觉。

    「居然是您。好久不见,参赞。」

    来人是不列颠尼亚使馆的兰斯洛特参赞,上次见到他还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如今葬礼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确实是很久不见了。

    他对兰斯洛特说:「有一阵子没见到您了,是最近都没在横滨吗?」

    兰斯洛特点点头:「是的。小女在学校毕了业,接下来要回本土继续学业,最近都在忙这些事情,所以疏于拜访,还请少爷不要见怪——对了。说起来,您马上就该是『藤丸老爷』了吧?」

    他点了点头。

    虽然兰斯洛特的「疏于拜访」可不是对于他,而是对于唐泰斯商会——在父亲死后,已经很少有人到家里来了——不过他并不介意这些事情。

    「祝贺您。」

    因为顺便说了几句话,所以不知不觉地,一个略显阴沉的长发西洋男人和一个身着和服的东洋幽灵并排走到了一起。

    立香抬头看他,看到他眉头微皱的,总是显现出忧郁神情的侧脸。

    兰斯洛特谈起女儿,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往事。他想起玛修,她比自己小一岁,是个很好的小姑娘,而他年轻的时候还总是犯傻,带着她也一起做傻事,那个时候好像参赞很不愿意他和她来往,因此似乎直到现在每次看到他,参赞都是这副让人敬而远之的神情。

    所以这张脸让立香下意识觉得这种人心思深重,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确实没办法和他自在地相处。

    立香暗中苦笑,心想自己实在是心虚。因为一看到这张脸,他就总能想起少年时代那些让他头脑发热的荒唐事情。

    「藤丸少爷,您最近像是又长高了。」

    他微微一笑:「是吗?谢谢您。」

    参赞也笑了一下,这让他的脸色不那么阴沉了。他说:「说起来,上尉前些日子来了信,说他刚被授了帝国勋章。」

    「那真是好事呀。」立香因为和兰斯洛特相处总是过于紧张,于是他想都不想,随口就问,「不知道是哪一位上尉呢?」

    参赞愣了一下:「还能有哪个上尉呢?当然是高文上尉……」

    几乎是出于本能,立香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不是吧,藤丸少爷。我记得上尉还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藤丸家的家庭教师,您作为他的学生,居然这么快……就不记得他了吗?」

    ——可是,上次听到他的名字……已经是什么时候了啊……

    他感觉头脑有些发懵,停了一停,才跟上兰斯洛特的脚步。不过参赞并没有发现同行之人的微妙变化,他只是听到东洋少年用笑声掩盖住了自己的尴尬,说:「当然记得啦……只不过,……不过很久,不曾听闻……老师……的音讯。所以……所以下意识地,以为您说的是英使馆里的……其他武官。」

    嗓子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地疼。

    兰斯洛特说:「好吧。不过他确实是没什么消息。虽然说是从入伍时就互相认识了,可一年到头,我们这些前同僚也不曾收到他一两封信。这个消息还是我从大使的秘书官那里听到的,也就是上周,大使收到了他的信件。他也不曾寄信给你吗?」

    「是啊,不曾收到过他的一封信。」

    「那也许因为他实在太忙,听说他一年到头,基本都不在陆地上。」

    「……原来如此。」

    他们一直走到了街尾的拐角处。

    「我从这边走,您呢?」立香问他。

    「我走这一边,藤丸少爷。」

    立香想起,假如从这里往那边走,走到下一条街的尽头,就是很久以前他总去的西餐馆。那家餐馆味道确实不错,但是因为一些原因,这些年来他再也没去过那边,也不知道那家店是否还在营业。

    「您是去用晚餐吗?」

    兰斯洛特有点意外地看着他,像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做出这种联想:「不是的。」

    长发男人摇摇头:「这么晚了,我已用过餐了。只是今天我的一位朋友值夜班,我去帮忙把他的女儿接回去,恰好走这条路。」

    于是,他们就此分别。

    >>>

    藤丸立香独自一人走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