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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65

    于是他注视着藤丸立香,直到对方将他那无望复得的柔情一饮而尽——

    高文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奇怪。很明显,他的身体已经越发疲惫了,倦意在他体内涌动流窜,可他的精神却躁动不已。他甚至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他开始想到自己的死亡。

    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自己的死期。

    他确实也设想过无数死亡,在军舰上、在殖民地、在东洋、意外死亡、非意外死亡。大抵都是些光荣的死法。

    他、加雷斯、加荷里斯,洛特总督的三个子嗣。他们在孩提时代,曾经效仿古代的骑士向他们的母亲献上忠诚,他们亲吻母亲的手,仿照着那些如今看来已经荒诞不经的誓言,说他将为这位虚无的主人献上忠诚直至死去。

    后来弟弟和妹妹留在殖民地,他离婚后参了军。面对着那面征服了世界上四分之一的陆地与所有的海洋,昭示着无上光荣的帝国旗帜,他行军礼,愿意为日不落的伟业而死。

    再后来,将那照亮他生命的百合花揽入怀中的时候,他的灵魂立刻连接上了遥远的死亡迷思,生命的狂喜使他的心脏不断搏动,他就在那一刻,得知了他将为他而死的预言。

    而他心甘情愿。他的爱情混合了守护欲和占有欲,更充满了一种教徒般的牺牲狂热,他愿意不顾一切地去得到藤丸立香,这「一切」之中,当然也包含他的生命。

    可是立香是不甘心被任何人所有的,他不会愿意被任何人所控制。很遗憾。

    但他依旧心有不甘,依旧抱怀希望,依旧嫉妒!一想到立香在他死后活在这个世界上,他蔚蓝的眼睛会去注视着另外的男人或女人——他就嫉妒。

    而那双眼睛此刻关切着海面,门扉和空气中的浮尘,却一直没有看向他——

    这让他突然之间无法忍受。

    于是上尉骤然改变了在门边一直走动的轨迹,往藤丸立香的方向走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整艘轮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而在他刚要稳住,继续向立香走去的时候,他的耳中突然出现了门外异常嘈杂的声响。上尉呼吸几乎为之一窒!

    下一刻他揽起藤丸立香,两个人直接倒在了沙发的后面!

    一片骇人的密集枪声顿时响起,响过之后,还不待他们起身,又是一声巨响接踵而来,竟是有人踹开了被打得稀烂的门,直接向沙发这边走了过来,对着他们两个一斧子就劈了下来!

    然而这一斧却砍了个空,是藤丸立香奋力地把他向旁边一推。随着船舱一颤,他看着立香往后摔了个趔趄,两人竟是越来越远,南辕北辙!

    「立香——!」

    下意识地喊出他的名字,高文起身想要冲过去。然而来人哪能轻易给他这个机会,若非是条件反射般的一躲,他简直已经被从肩膀活劈成了两半。

    「……赫克托耳这是疯了,想被不列颠尼亚的警察绞死?」

    「哈哈哈!」他听到水手发出一串恶劣的嗤笑,「反正是老大下的命令,我们也不知道。他说你们俩已经没用了,先把你俩宰掉,再去剁了那两个小婊子。」

    这是他一生之中所遇到的最为不利的场面。虽然对方不过是空有蛮力的水手,可架不住人多势众:他此刻又已是强弩之末,随时都可能支撑不住,相较之下对方却有六七个人,手上都有利器!

    ——但就这么死掉,也太亏了。

    他竭尽全力地去躲避攻击,对方则扬着一把斧头追着他砍。斧头的锋极薄极锐利,只消轻轻一劈都会掉了脑袋,更何况看对方这个双眼杀红了的势头,怕是不把他们两个剁得稀烂不会罢休!

    高文暗咬了牙关,瞧准了空当把对方一脚踢开,随后面无表情地拔枪上膛,看准了眉心就是一枪!

    右手猛然拔剑出鞘,和水手拎着的一把短弯刀冷兵相接。他的力气太狠太足,一剑将人的臂膀连带着刀都削了飞,迸出来的鲜血溅了他半身,整条胳膊都是新鲜血淋,半张脸也因此浸成了红色,血珠沿着淡色的发梢往下掉。

    他双眼赤红,沉默不语地往前走。昏暗灯光里面,往日温柔光辉全都褪尽,他如今简直并非人类,而是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恶鬼!

    与此同时,逃离不及的立香终于被水手抓住了。

    水手本来握着一把硬柄匕首,刚才不小心弄脱了手,于是此时二人都赤手空拳地扭打成了一团。然而立香快十年没打过架,又怎么打得过这些天天在船上喝酒斗殴的蛮汉,竟是被捏住了咽喉的命门,眼看着就要被扭断脖子了——

    可就在此刻,「安妮女王复仇号」竟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一切都开始变得倾斜起来!

    高文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赫克托耳竟然是打算直接沉船逃走,如今怕是已经凿开了船尾的货舱,让海水涌进来了!

    立香还在奋力挣扎,他试图用脚去蹬开对方,然而对方掐他的脖子实在是掐得太紧了!

    但是下一刻——

    一个闪着凛凛寒光,冷得几乎发蓝的刃尖,竟突如其来地抵到了他的心脏前方!

    身上那掐住他的双手的力道猛然减轻了,是心脏被穿胸而过。

    他一脚踹翻了这人,踉跄着扶墙爬了起来。与此同时,他听到高文对他说:「立香,现在趁门开了,你快走!船要沉了!赫克托耳敢在这里沉船,此处离海岸一定不远,跑到走廊尽头砸了玻璃就能出去!」

    只要跑出这条船,哪怕是抓住一根浮木,都还有漂流到海岸边缘逃出生天的可能!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给你殿后。」高文只是说,「他们要杀你,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然而话音未落,他就听到立香疾呼一声:「后面!」

    「——!」

    他下意识地挥动手臂去挡,然而长剑还是慢了一步——那弯刀一刀砍进了他的臂膊,鲜血顿时往外冒了出来,这一刀砍得极深极狠,竟已是见了森森白骨!

    他眼瞳的最中心猛然收缩如针尖,发出了一声痛苦无比的吼叫。

    「……立香!」上尉俊美的面容狰狞地扭曲起来,「快走,快走!」

    手臂软绵绵地垂落身侧,佩剑也应声而落。晦暗的夜色里,他只看到水手饿狼般凶暴的眼睛直看着他,他咬牙大喊一声,一连开了两枪。然而疼痛和过载使他的视野里漫上一片模糊的红色,竟是两枪全都没中,同时又让对方近了身!

    他向后一仰,堪堪避开水手的一劈,低下身去把枪一扔,摸到了那把硬柄匕首,然而就在缠斗的时候,另外的水手也向他全扑过来了!

    耳朵里是鲜血和海浪混合而成的嗡嗡巨响,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拿着一把匕首乱挥乱砍,仿佛是扎进了谁的肚子里,可同时腿上却冷不防地被刺了一刀,他终于是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安妮女王复仇号」身周的海浪声越来越大。不知何时竟起了一阵大风,将海水都掀了起来,苍茫的夜色里,无尽的俄刻阿诺斯倒流进这艘满载罪孽的小船之中,而它已经残破不堪,晃晃荡荡,越来越往下沉!

    而他虽然手上还握着刀,但却已被废了一手一足,一时片刻是难以站起来了。他挥手去尽力格挡,然而却被一脚踩到了地上!

    高文抬眼向四周望去,他试图去看立香到底跑没跑掉,却又看到煤油灯摔落在地,点着了窗帘。火苗逐渐往天花板上冒去,照亮了最近处的水手狰狞的面庞,他此刻一脚踩上了高文的肋骨,手上的尖刀闪着冰冷的蓝光,竟是高高挥起手臂,要一刀插向他的心窝!

    ——这就是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了吧。

    倒在一滩深暗粘腻的血泊里,他望着火光和刀刃,闭上了眼睛,慢慢地张开嘴,把舌头抵到了上侧的牙龈上。

    「……リ、ツ、カ……」

    立香。我的孩子,我的爱人。

    不要被杀死,不要被这茫茫海洋淹没。

    快走,快走。活下去……

    ——可是啊。

    很遗憾,他预想中的结局并未来临。

    在黑暗里听到了一声闷响,他的胸口传来剧痛。

    然而这并非某种利器造成的贯穿式的痛楚,而更加类似于被某种柔软的重物所砸到的痛感,这使他睁开了眼睛。

    煤油灯的火苗越来越旺,照得整个屋中也一片明亮。而在明亮的最远处,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挑青年,正慢慢地向他走过来。

    上尉的视线已经很模糊了,只能隐约地看到他的衣衫破破烂烂,裸露出来的手脚上都有伤痕,头发乌黑轮廓秀丽,有一双蓝得让人心惊的漂亮眼睛。可那张脸却带着一种陌生的神情,让他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他在哪里曾经见过这个人。

    青年的手上拿着一把小小的银色手枪,而倒在他身上的尸体胸口一片湿润,是鲜血沿着上尉的腰腹流到他身下,汇成一片更深的红色。

    青年走进了这滩血泊里,就像贝德丽采走进玫瑰之丛中。高文的血和水手的血已经难分彼此,在一片污秽的鲜红之中,他被青年慢慢地抱了起来。

    他和那双眼睛近距离地对视了。他听到青年喊他的名字。

    他想起来了。

    面前这个眼睛湛蓝双手冰冷,怀抱着他发出语无伦次的悲鸣和呜咽的人,他曾经见过的。是在一九一六年,在横滨港,他所遇到的——

    那走入他生命的百合花。

    「……」

    高文想动一动嘴唇喊「立香」,但是他好像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他努力地眨动着眼睛,他看到眼泪从立香的眼睛里往下掉,一直落到他脸上。

    ——立香怎么又哭了?

    ——我的孩子,唯独这个时候,我不愿意看到你哭啊。

    立香的声音。海浪的回响。火焰正烧毁某种东西的声音。他感觉到人世间的一切几乎都在破碎掉,在飞速地离他远去。

    立香是不可能带着他走的,即使立香愿意也没有可能。毫无疑问,舢板已经被夺走,而他废去了一手一足,意识也在逐渐毁灭,他是走不了的。

    他们被完全淹没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你该走的。」他在心里对立香说,「现在这样,我们都会沉到海底去啊。」

    他不知道立香听没听见。应该是没有听见,因为他感觉到立香居然只哭喊了几声就停下了,紧接着响起了布帛破裂的声音,是立香撕开了衣服,居然试图包扎起他手脚上的伤口来。

    但是他流逝的生命依旧发作着喧哗,他浑身都已开始变冷了。

    「别费力气啦,立香。」他想这么说,可他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