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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70

    后来,在洋房花圃的篱笆后面,仆人们开始讨论这位东洋青年是何等超人想象地被宅邸主人所偏爱,当时一个衰老的园丁走过,用孟加拉语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他看到的一幕:下午快起床的时间,他看到本该在主人隔壁住着的青年,和他的养父同时走出寝室的房门,并肩走过凉廊去用餐。那种亲密的姿态,其实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一对多年未见的父子的感情状态;而另一个更加年轻的园丁说,他在庭院里的水池边看到宅邸的主人捧着他养子的脚,在树荫下面,他亲昵而忘我地吻那脚背上湿润的静脉纹络。

    然而无论是宅邸的主人也好,还是主人的养子也好,二人并不在意使用孟加拉语的议论——即使后者在到加尔各答之后,对当地的这种语言充满了兴趣,并且处在已经会使用简单祈使句的状态。

    >>>

    一直到了三月末,凉季快结束的时候,藤丸立香有一天突然独自离开了宅邸。直到第二天的中午,他才回到家中。

    而在这次远行的几天之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他走进了厅中,对正坐在窗边藤椅上等待仆人将早餐送过来的宅邸主人说:「高文,我终于联络上了唐泰斯商会。」

    高文立刻浑身一震,他直起了腰,怔怔地看着立香。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他本该对此早有准备。立香早就说过的,他说等他的伤养得差不多之后,他就会回到东洋去。

    即使是和他一起来了加尔各答,立香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想方设法地联络爱德蒙·唐泰斯。是的,总会有这一天,他知道这一切终究都会到来,这些事都是无法改变,无法挽回的——

    可他现在已经没办法强行再束缚住立香了。他知道立香如果从他手上逃走,总有办法。他已经抓不住他了。

    然而他依旧无比渴望,依旧惧怕与立香分别。无论怎样坚硬的灵魂总有其软弱之处,更别提藤丸立香已经成了他一生的魔障,是他最柔软,最容易被杀死的部位。

    但他不能表现出那种丑陋的怯懦,他必须装得坦然,装得早已接受。

    他只能对立香说:「那可真好……接下来呢?是爱德蒙·唐泰斯派人来加尔各答,或者是你独自回到横滨去?」

    四周敞开的凉厅里,照射进来的日光开始变得凝滞。印度的气候越发地让人难以忍受,高文想起他的计划——他本来打算在四月到来之前,就带着藤丸立香离开平原,到山间去。

    远处的群山和石窟在他的视野里越发呈现出模糊而混沌的影子。他隐约觉得那并不是他见惯了的崇山峻岭,而是某种巨大的残骸,他正处在这些残骸的最中央,他已在坟墓之中。

    他听见立香说:「说不好,我只是发了信。电报说不清楚,我写信让人送到横滨,到时候再说吧,或许这个过程还要一两个月,但是我总归是要回家去的。」

    「……那也好。」他说,「那我还有些时间为你打点行李。」

    「嗯。」

    「立香。」他艰难地斟酌着词句,「我能不能……到时候,亲自去送一送你?我不会送很远……」

    他简直不知道这些话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至少也让我……亲自送你上船。」

    立香笑出声来:「好吧,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这让高文想起了他一九一八年的离去。

    他看到那名为藤丸立香的背影开始不断地远离他。他穿过花圃,穿过水池,穿过庭院里金黄色的细小蠓虫,穿过孟加拉语与英语交杂而成的响声——这唯一使用着和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母语的孩子,终于消失在了半透明的阳光之中。

    那曾经是进入他灵魂里最黑暗处的一朵百合花。如今它引来了白昼,在白昼烧毁了一切之后,它也要走了。

    体内突然间发作起一种神经质的疼痛。高文僵硬地站起身来,走到柜前,在柜子的最下方找出了两片阿司匹林,将它咽进了喉咙里。

    可是止痛药并没有立刻起作用。

    四肢也好,躯干也好,疼痛依然在他日渐衰老的身体的最深处嗡嗡鸣响着,这使他简直以为自己在慢慢死亡。

    大概人总会亲手扼杀所爱,而使用利刃甚至是最温柔的方式,因为尸体转瞬即寒——但他的少年采用的是最残忍的办法,他用时间。

    他想起藤丸立香问他:「恨真的比爱更长久吗?」

    ——也许吧,而愧疚比憎恨还更为长久。

    在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了那潜藏着的复仇的力量。

    热季剥夺了平原上一切存在的生命力。他感觉到浑身疲乏酸软,他撑着拐杖,蹒跚着回到藤椅上,慢慢阖上了眼睛,在短暂的五分钟之后,就又沉入了梦境之中。人生中的三分之一都在这样荒唐的幻觉里度过,而其另外三分之二只不过是它延伸扩展的表现形式,可总有愚人将他们分明开来,并盲目地以为它只不过是来生的预言。

    就像他一样。

    他知道立香越走越远,而他则在梦境里越陷越深。在幻想和预言之中,他梦到了一只冰凉的手,在炎热的四月拂过他的肩头。

    他闻到一种酸甜而清凉的香气,然后是一些持续不断的细小的声音。他睁开眼睛,他知道梦中的苏醒往往是假的,可他仍旧出神入迷,把梦的每一层都当做真实。

    一阵微风穿过花园的凉厅,高文的眼前呈现出一种色彩驳杂的朦胧,而一个熟悉的清秀身影,则正坐在这片朦胧之中。

    朦胧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看到了过去岁月的重新演绎。

    藤丸立香的膝盖上有一篮苹果,有不太成熟的红色,也有发亮的青绿色。而他随意地从里面挑了一个出来拿在手上,半含微笑,自得其乐地往半空中一抛,然后重新接住,咬住了它的果肉。

    一声汁水横流的脆响。

    他看到他年少情人的脸上,再度出现了那种天真,纯粹,从未遭受苦难玷污的神情。那双望向他的眼睛清澈得如同白昼下的青蓝海面,却依旧包含着世间一切令人难以理解的谜题。

    一个苹果向他抛来。他伸出手,试图去接住。可收拢掌心的时候——

    他却只碰触到一片斑斓的虚无。

    第二十八章   &er

    结果,立香一连向他扔了三个苹果,他都没有接住。直到立香起身,把苹果捡起来放到他手上的时候,碰到了他凉凉的十指和光滑的果皮,高文才大梦初醒,发出一阵战栗。

    那居然并非他的梦中梦。高文长长地呼吸了一次,捂着额头说:「立香,我刚才手臂又是很疼。」

    青年闻言,脸上顿时呈现出一点担忧的神色:「……现在还疼?吃过药了吗。」

    「刚才吃过了。」他顿了顿,「但是我发觉,这药起作用的时间越来越慢了。」

    「我来……我来给你按摩一下吧。」

    「好的,辛苦你了。」

    立香坐到了他身边,把他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那种麻痹手臂的痛感确实依旧发作着,然而在立香做出这个动作的一瞬间,流水般的清凉感顿时从手背往肩膀蔓延,他的手掌有了些知觉,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立香的眼睛。那薄薄眼睑下的眼球在他的指尖颤抖跳动,它是真的。藤丸立香还真切地存在于他身边。

    他叹了口气。

    那次劫难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既是灾难,也是转机。后来高文也一直在想,如果在「安妮女王复仇号」上的航程风平浪静,他和立香以那样的状态到达了加尔各答的话……

    立香或许会疯,他也做好了即使立香疯掉,也要将其捆在身边一辈子的打算。但那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将是永无止境的,冰冷的消磨吧。

    他牺牲掉了一条手臂,却换来了他们之间如今的平和安稳。这样就够了,这样就不再奢求了,他想。他甚至想如果早知道这种小小的牺牲就会换来这一切的话……

    当然,他也知道,使用他的伤病去捆绑立香,并不冠冕堂皇。

    可他已经不敢去探求立香真正的想法了,即使他的爱情,他的心意从始到终都未有改变。但正如藤丸立花所说,少年人的爱情总是转瞬即逝……更何况,他对立香犯下的罪行是无法被轻易饶恕的。

    因为他当时正是抱着「就算无法被饶恕也要得到他」的愿望,再度接近立香的。

    他突如其来地抱住了藤丸立香。

    「……高文?」立香大惑不解,「怎么了?」

    「别动,别动,立香。」他的声音颤抖而嘶哑,「就让我……再这样抱一会。」

    ——只要一点点温情就足够了,我的孩子。

    藤丸立香的嘴角无奈地抽动了一下,随后伸出双手,抱住了他的后背。简直又像是撒娇又像是哀求,而过去的高文很少这样。立香想,这会是他最彻底的,最本来的面目吗?

    >>>

    后来,他总是想立香只要再给他去爱慕的机会就足够了,审判的日子总会到来,立香总会离去的。

    他就抱着这样的心思,忐忑不安地等待审判之日的到来。可日子日复一日地过去了,转眼间已是半年,藤丸立香辗转托人寄信,可是一直都不曾得到回信——

    「是不是加尔各答的信本来就是寄不到横滨的?」

    「我也曾经想过,毕竟我给你的信,你一封都没收到。但是你发电报的话,也不可能收不到的。」

    「那为什么……」

    青年所有的信都毫无回音,石沉大海了。这绝对是不正常的情况,或许……

    「或许出了事。」藤丸立香焦急地说,「家里……家里一定出了很严重的事情……!」

    后来,还是高文托在印度的外交部的朋友才打听到,就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藤丸立花竟因一封匿名信举报下狱,而藤丸家的家产也已被变卖一空!

    立香闻言,登时便坐立不安起来,直说要回横滨去。可就在他筹划着先买两张去横滨的船票的时候,在去航运公司回来的路上,他突然和一个口音奇特的白人男子擦肩而过——

    「……立香少爷?」

    在加尔各答的大街上,居然听到有人用日语这么叫他!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转过身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正是常年在唐泰斯宅服侍的一个人,也是爱德蒙·唐泰斯的得力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