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不存在两个“巧合”同时发生，所以他也不会相信这一系列的死亡没有联系。

    窗外传来隆隆的闷雷声，天空阴云密布。

    斯雷因对着那支神秘的手机一筹莫展，它进了水，一副已经歇菜的模样。

    进了水及时晾干问题还不大，但问题是那天他根本没有“晾干”的时间，他一整个晚上忙死了，现在依然浑身不舒服。

    幸好那天他把衣服脱了，当时手机就在口袋里，被伊奈帆翻来覆去地折腾得那么厉害，想不被发现也难。伊奈帆被警察带走时，斯雷因多少松了口气，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一看到伊奈帆他就会想起很多难为情的画面，整个人都不对劲。

    更重要的是伊奈帆的存在会阻碍到他的计划。

    徽章的事是他利用了对方，但如果是界冢伊奈帆的话，一定有办法解决的，斯雷因有这个信心。

    沉闷的雷声响起，仿佛在厚厚的乌云上滚过，斯雷因想起了托尔兰死的那天晚上，他本以为那是他见过最狰狞的死相了，直到昨晚他在湖边遇到马利尔尚。

    打电话来的人是马利尔尚，在斯雷因没说话之前，他的声音和语气都很恭顺，他说：“您好，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阁下。”

    斯雷因马上认出了马利尔尚的声音，因为他太喜欢找自己麻烦了，不管他再怎么装出低顺的模样，斯雷因还是能听出他那不可一世的腔调。

    斯雷因沉默着，马利尔尚显然不是手机的主人，而他也不知道这支手机落在了自己手上，但他绝对知道他打过来的这个号码属于何人，斯雷因希望他接下来会说出这个至关紧要的名字。

    但这次他很谨慎，在自己回应前，马利尔尚没有再说什么，似乎也感到疑惑。

    这样僵持下去没什么好处，斯雷因只好说道：“……是你啊，马利尔尚。”

    马利尔尚显然也听出了他的声音，顿时大吃一惊：“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拿到这手机……你……”突然他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呵呵呵……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斯雷因！你这卑贱的、劣等的家伙……”

    斯雷因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为了盖过他那放肆的笑声，他提高声调说：“有些事情我想当面问你。”

    “好啊，我也正想见见你呢。”他拖长声调，用一种恶心的语气说，“十分钟后，学校那个人工湖边见吧。”然后便干脆地切断了电话。

    斯雷因算了一下，从神学院去湖边本来就有点距离，何况已经过了门禁，算上溜出去时间肯定要远远超过十分钟。马利尔尚既然能选择在湖边见面，看来是递交了外宿的申请。

    但他特意打来这个电话是想干什么？电话的主人似乎是个身份尊贵的人。

    斯雷因比预计多花了一点时间才到达湖边，远远的，湖的另一边有两个人在争执，一开始他以为是吵架，但是没有任何声音，他稍微走近后才发现远非他想的那么简单。

    是谋杀。

    一个人掐着另一个人的脖子，将他推到湖里。

    湖边很昏暗，两人的脸都在黑暗中，当斯雷因赶到时杀人者早已逃离现场，而湖里发出咕嘟嘟的声音，那个被推进湖的人醒了过来，在水里拼命挣扎，显然不会游泳。

    斯雷因跳下去，游近后发现那是马利尔尚。

    马利尔尚也看到斯雷因了，但他不但没有为斯雷因的救援表示感激，反而惊恐万分地躲开，眼看着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斯雷因只好游过去打算强制把他带上岸，他学习过简单的救助知识，但当他碰到马利尔尚时，对方却像疯了一样尖叫着抵抗：“你们是一伙的！你是来杀我的！好啊，既然如此……一起死吧！”

    斯雷因被用力往水里一拽，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湖水，他才从水里探出头，又被马利尔尚按了回去。斯雷因水性再好也并非专业救助人员，单论力气他也不如马利尔尚，渐渐处了下风。

    幸好马利尔尚很快便没有力气了，他先沉向水底，他紧紧抓住斯雷因的脚不放，像不甘的冤魂要拖上斯雷因一起葬身漆黑的湖底。

    就这样死去吗？斯雷因却觉得有些轻松，死了也是一种解脱吧。

    ——要放弃了吗？

    这时候竟然想起那个讨厌的家伙，界冢伊奈帆。象棋比赛的时候，他曾经觉得自己棋路已尽，打算认输，对方却突然问：“要放弃了吗？”

    突然他就不想认输了，他不想被这个人小看，他要让他正视自己。

    要让你眼里看到堂堂正正的我，能有与你并肩的我。

    虽然最后那盘棋还是输了，但他扭转逆势的那一着棋也实在精彩。

    ——要放弃吗？当然不，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他还有未赎完的罪。

    最后斯雷因拽着马利尔尚游回了岸边，他伏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出大量的湖水，他马上确认那支重要的手机是否还在，手机放在外套的内袋里，因为有纽扣，所以并没有在刚才的扭打中遗失，与手机一起拿出来的，还有伊奈帆的徽章。

    原本只是觉得会有用处而偷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他想到一个计划，有一个刑警姐姐的伊奈帆实在是太碍眼了。

    马利尔尚已经死了，面容保持在他死前那一刻，眼睛瞪大而凸出，却心满意足地笑着。

    “你开心得太早了……我还没死呢。”斯雷因讽刺地说。

    原本还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但现在答案也随之死去。

    可就算是尸体，还有用处。

    斯雷因凝视着尸体，目光比湖水还冷。

    他把徽章放进尸体手里，让那逐渐僵硬的手指捏紧徽章，然后把尸体推回湖里。

    “对不起。”他对着湖面轻声说，也不知这声道歉是给谁的。夜风吹得他浑身冰凉，他觉得自己也与尸体差不多。

    就此退出吧，界冢伊奈帆。

    就此远离这件事，好吗？

    斯雷因正看着那台罢工的手机出神，哈库莱特紧张地跑进来，说：“斯雷因大人！界冢伊奈帆从警局出来了。”

    “嗯。”斯雷因随意应了一声，毫不意外。

    哈库莱特愣住了，他本以为这是个坏消息，但斯雷因大人听到后却好像松了口气。

    “难得放假，我出去走走。”

    “那让我陪同斯雷因大人……”

    斯雷因摇摇头，“我自己去就好，我去探望艾瑟依拉姆小姐。”

    伊奈帆捧着慰问的花束来到医院，瑟拉姆在重症看护的VIP病房，她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却陷入了深度昏迷，医生表示需要做好她一辈子就这样的心理准备。

    他向医院前台说明来意，却被告知没有得到许可谁都不能入内探视，伊奈帆没有坚持，他把花束转交给护士，拜托她拿到病房去。

    转身就看到了斯雷因，不知道在自己后面站了多久，视线对上的瞬间，他露出一种很想转身就跑，但又强迫自己必须站住的挣扎表情，倔强得可爱。

    斯雷因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伊奈帆，在伊奈帆转过身之前他有充足的时间悄悄离开，但他就是傻站到对方发现他才回过神来。看到他那双冷淡的眼睛，想到的却是昨晚能灼烧皮肤的目光。斯雷因懊恼地想，领口扣得太紧了，呼吸都有些艰难起来。

    伊奈帆端详着斯雷因，他今天没有穿神学院那套死气沉沉的制服，收腰马甲固然美好，但简单的白衬衫和奶油色的毛线背心也很好，色调温柔得像一份甜点，但领口的扣子依旧坚持扣到第一颗。

    是因为脖子上的吻痕完全见不得人吧，伊奈帆想。

    斯雷因调整了一下情绪，说：“你没事就好。”

    伊奈帆脸上照旧看不出太多情绪，简单地回道：“托你的福。”

    感激我让你被逮捕吗？斯雷因不知道伊奈帆是不是在嘲讽他，但他的表情真的很诚恳。在斯雷因的预想中伊奈帆的反应不该如此，你不愤怒吗？不失望吗？你明明就知道我做了什么，为什么……

    斯雷因垂在身侧的双手捏紧了拳头，他想走，却被伊奈帆捉住了。

    在斯雷因挣开前，伊奈帆说：“你看那边。”并以眼神示意，一个娇小的女孩躲在角落里朝他们打手势，那是艾瑟依拉姆小姐的侍女，埃德尔利佐。

    埃德尔利佐带领他们偷偷乘坐有权限的电梯上去，为了照顾昏迷的艾瑟依拉姆她也得到了权限卡，注重隐私的专用电梯也没有摄像头，两人出乎意料简单地到达了VIP病房。

    但这一层还不是最终的目的地，艾瑟依拉姆的病房还在上一层，那一整层都被瓦瑟家族包下来了，所有出口都有人看守，也许瓦瑟家族的老爷子也察觉到了这次的意外并不简单。

    “我去帮你们引开守卫哦。”埃德尔利佐拍着扁扁的胸口保证。

    “没关系吗？”斯雷因有些担心，“要是被发现……”

    “我有办法的啦，别小看专业的侍女哦！”她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小姐知道你们来看她，一定很高兴的，所以无论如何都希望你们去见见她。”

    再往上一层不能乘搭电梯了，因为电梯前也有人看守，他们从消防梯上去，通道使用电子锁，埃德尔利佐告诉了他们密码，打开门后守卫果然不在，埃德尔利佐在某个病房门前朝他们招手。

    “守卫马上就回来，不过他们不敢随便进房间，我在外面替你们看着，要出来的话就敲敲门，我想办法再让守卫离开一下。”

    VIP的病房非常宽敞，简直就像酒店的总统套房，甚至还有股甜甜的樱花的香气。金发的少女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透明的管子，旁边的仪器滴滴作响，只能通过氧气罩上凝聚又散去的雾气得知她还活着。

    “艾瑟依拉姆小姐……”斯雷因本想握住她的手，但又怕碰到那些繁杂的管子，于是只敢站在一旁看着，他并不相信神，但现在他希望神能给她一个奇迹。

    伊奈帆却走上前就要掀盖在少女身上的被子，斯雷因连忙上前阻止他，虽然房间的隔音很好，但他还是放轻了声音斥道：“无礼！你想干什么？”

    “这不是什么意外，你也很清楚不是吗？”伊奈帆看着脸颊泛红的斯雷因，“所以想检查一下瑟拉姆小姐身上有没有可疑的外伤。”

    斯雷因迟疑了一下，退开了一些，不过伊奈帆把被子掀开后马上又盖上了。

    “怎么了？”斯雷因疑惑道，这样就检查完了？

    伊奈帆正色道：“她没穿衣服。”

    那就是说艾瑟依拉姆小姐是全裸的，被这家伙全看光了？何等不敬！这实在是太放肆了！斯雷因一时气愤，冲上去扭着伊奈帆的手臂。

    “啊，不要踩到那根管子。”伊奈帆冷不防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