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厥川那一声嗓音不小,引得离得近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篱仁也不尴尬,施施然端起酒杯,朝鸢曳遥遥一敬,缓声道:“本来该是家兄来的,但近来族中事多,哥哥疲乏至极,前日竟昏倒在案,是如何也来不了了。但龙帝陛下的面子蛇族不敢拂,也不当拂,因此哥哥卧榻中吩咐,让我这个亲弟前来替他,还望龙帝陛下莫要怪罪。”
鸢曳喝了几杯酒,眼尾沁着一抹薄红,笑吟吟地听篱仁说完这番话,亦举起酒杯:“副君哪里的话,您肯来就是给东海极大的面子了,既然蛇帝身体不适,副君不如帮我带一份扶桑果回去给他,蛇帝吃了也许就好了。”
“恭敬不如从命,我替家兄多谢陛下了。”篱仁饮下酒,含笑看了厥川一眼,眼神中有一丝直白的挑衅。
厥川气的半死,本想辱篱仁,却让他平白多得了一份宝物,忍不下这口气,又要大放厥言。只是嘴还没长开,就被天衡施力捏了一下手臂。
“闭嘴。”天衡低声警告。
厥川见天衡面容严肃,便不敢再造次,只好咽下这口气。
阿福一直悄悄用余光盯着鸢曳,数着他喝了多少杯酒,恨不得将他的酒盏倒空,免得脸红嘴红,惹人觊觎。
篱仁与天衡交换眼神,趁大家不注意,以传音之术对天衡说:“怪不得你心心念念,原来是个能艳杀山海的。”
天衡佯怒,瞪他一眼:“莫要瞎说。”
一场宴飨,坐在首位的几个人都食不甘味,各怀心思。
鸢曳灵脉为火,本就不宜饮酒,酒入体内会与火纠缠,愈演愈烈,烧的浑身发热,四肢虚软。
阿福都看在眼里,暗自收紧了拳头。
在别人眼里,这样的鸢曳可能是一道美味的点心,软熟可口,在阿福眼里,却只剩了一腔心疼。
宴会结束的时候,鸢曳连颈项都烧的泛粉,耳朵尖更是绯红,送宾客离开后,想起还答应了祸帝要单独约谈,强撑着让人先送祸帝到西蔷殿,说自己稍后就到。
喝了一盏醒酒茶,刚要起身去西蔷殿,就来了个通报的小宫女:“陛下,祸帝说自己醉了酒,想先歇息,事情明日再说。”
“知道了,下去吧。”鸢曳活动了一下手臂,心中松快了一些,打着呵欠唤大宫女来伺候着歇息了。
第8章 东海破8
阿福躺在床上,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全然没有酒醉昏沉的模样,他手中捏着那只银色假面,一边看一边勾起唇角。
这只面具是镂空的,是他刚幻出人形还没升神的时候,亲手勾勒了样子,在泑山山顶的落入之炉中细细锻造出来的。
上头的图案,正是他的原身面容。他想起自己还没到泑山时,不过是个蠢笨愚蠢,只知道跟在雷神身后乞讨食火的卑贱生灵。
他那时灵脉未开,整日摇头摆尾,虽然尽量乖巧,可是外形庞然丑陋,极不受雷神待见,一个不小心,他就会被雷神从雷车上扔下去。
雷车驾在云端,离地面有千丈之远,他没有半点缓冲地坠到地上,一下子就摔的动弹不得,骨骼剧痛,肌肉与筋脉似乎都摔的分离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趴在地上,痛的除了颤抖再不能有其他动作……就算是这样,围观的人也没有扶他一把,只有几个嘻嘻笑着的孩童,跑过来踢他几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死狗、牲畜,他们以折辱低微的生灵为乐。
他勉强抬起眼皮,黑漆漆的眼睛瞪着他们,但他那摔的残破的身躯没有丝毫威慑力,只能引来更过分的欺凌。
后来连欺凌也没有了,没有人有闲工夫来管他,甚至因为挡路而被踢到了路边,他只能等死。
伤口慢慢腐烂,骨头被腐虫啃噬的疼痛都比不上心中的绝望来的凄厉。
痛到极致时,他终于忍不住张开了一直紧闭着的嘴,低低痛呼一声的同时,一团火苗也从嘴巴里喷了出来。
恰巧就被人看到了,那团火苗消失的那样快,分明没有伤到任何人,他还是被扣上“祸害”的罪名。彼时的山海,绝大多数人都是水性灵脉,见火如毒,不杀不休。
但谁都不敢碰触他,生怕被他一口火折去几分修为。但将他放在路边,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忽然暴起,口吐毒火,伤到自己呢?
于是几个胆大的,将伤重的他拖到了一块铁板上,用锁链紧紧束缚。
“这样也不行,它要吐火咱们可拦不住。”一个以头巾掩面的妇女躲在丈夫身后,声音闷闷地说。
一个手执着水灵绢,面容清秀的青年皱着眉,似乎见不得这样血淋淋的场面,声音细细地道:“封住他的嘴吧。”
嗓音粗嘎的汉子,手里攥着防身的大刀说:“万一他其他孔窍也能冒火呢?”
一个老妇人像是见到瘟神一般,哭天抢地,声音嘶哑着说:“那可、那可怎么办呀?!身上的孔洞万万千,堵怎么能堵得完!”
“不如……不如,”一个看上去十分懦弱矮小的男人,试探性地提议,“不如扔到东海里去吧?那里水灵足,定能把他身上的火都熄了!”
人群中一阵沉默。
先前说话的那个清秀男子有些犹豫:“可是,若是龙帝陛下知道咱们乱往海里扔东西……”
“怕什么!”拿着大刀的汉子出声打断他,满面凶狠,“龙帝惧怕天帝,他要是找咱们麻烦,咱们就去天帝那里告状!就说他不护着咱们这一方子民。实在不行,咱们投靠天帝去!”
清秀男子有些怕他,但还是低低反驳:“龙帝待咱们不薄……”
“你闭嘴!”汉子冲他舞了舞刀,一双牛眼瞪得有如铜铃,“再废话,老子砍了你这娘娘腔!”
清秀男子吓得拿水灵绢捂住脸,退到了人群后面去。
东海的一处岩石峭壁上,阿福,那时候还叫祸斗,静静瘫在铁皮上,瞳仁涣散,一身伤痕。愚蠢如他,还不知自己将遭受什么,只是被这一路的颠动震荡的身上极痛,几乎要忍不住再度吐出一口火来。
只是还不等他吐火,就感到眼前万物突然颠倒,劲风擦过脸颊,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锁链碰撞摩擦的铮铮之声。
他感到一丝模糊的快意。
忽而风声停了,眼前一片火红,身躯能明显感到有什么柔韧略硬的东西抓住了自己半截身子,他下意识地大口吞食眼前的火,那不是火,而是火灵,从未见过的,那样纯粹的火灵,像是久行沙漠中,干渴欲死之时浇到口中的甘露,濒临溺毙之时,涌到鼻腔的空气。
祸斗不会形容,只是感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
灵脉就在那一刹那骤然被通开,身体筋络中涌动着他从未拥有过的力量,骨头和皮肉不再疼痛,腐烂的伤口甚至愈合了。他能感到自己在复原,不,不止是复原,他获得了新生。
涣散的眼眸重新拥有了神采,他看清了拯救了自己的那位神祇……
是一条柔韧鲜活的小赤龙。
在他幻出人形之后,从泑山晶玉被削的平整的镜面上看到自己,快慰异常,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他祸斗,终于不再是那个长的恶犬一般,处处遭人厌弃的祸害了!
不由得又想起心中的那个人,在自己最丑陋无能的时候,那人毫不嫌弃地拉住了自己,拯救了自己。
所以他亲手从万千的石头中炼出几块银石,打了两只假面。
一个是原形的他自己,一个是……
阿福抿抿唇,被自己的心思烫热了心肺。
即使一夜未眠,祸斗大帝依旧精神奕奕,将假面覆于脸上,轻轻推开轩窗,窗户底下种着一株榴树,此时尚早,榴叶绿意浓重,托着含苞未放的朵朵娇艳,为孤冷的清晨添了一笔浓墨。
宫娥见祸斗大帝起身,连忙敛衽走进内室:“祸帝,我家陛下有请。”
“带路吧。”阿福隐在假面下的嘴角微微翘起,要去见他了,起了床就能见到他。
要是能日日如此该多好。
西蔷殿内,鸢曳微微皱着眉,看着戴着假面的祸斗大帝,很是不解:“祸帝是如何知道我东海有宝物唤作碧络珠的?”
方才,阿福提了他作为鸢曳的恩人,所要求的那件事——他要借碧络珠一览。
“实不相瞒,”阿福躲在假面后,面红脸热地扯谎,“我曾与孤照交好,某次受邀来东海游玩,见结界奇异,询问了此事。”
孤照就是鸢曳的哥哥,已经魂湮了的东海大皇子。所谓魂湮,就是灵肉一同消失在山海间,别说一律残魂,就是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了。
“哥哥……”鸢曳许久未曾听人说起哥哥,眼中闪过一丝空茫,怔然片刻,又有些怀疑。
因为一些原因,东海从前向来是不接外客,莫说一个一二百年间认识的朋友,就是玉山西王母的母神娘家,若是派人来也是只能呆在海面上的。
知道自己在找碧络珠的人不在少数,但祸帝居然知道碧络珠与结界有关……自己从未与人说过这事。
这位祸斗大帝颇让人摸不着底细,鸢曳抿唇片刻,问道:“此事非同小可,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问祸帝。敢问祸帝,是何日来的我东海,又见识了哪些东西?”
阿福早有准备,祸斗大帝可能不知道龙宫都有什么,但在龙宫端过茶烧过火做过饭的小杂役阿福,知道的说不准比鸢曳还多,但他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于是模模糊糊说了个大致的日子,又说出几样东海独有的东西。
“我只记得这些,孤照魂湮我心痛不已,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出幕后之手。”
鸢曳闻言又是一阵震颤:“幕后……某后之手?我哥哥,你是说我哥哥的死……”
众人皆知,东海大皇子孤照死于南湾的一场搏斗,上古恶蚌欺压东海臣民,孤照独身前往,钻入恶蚌体内,毁了它体内九千幻象,又在里面搅闹不休。
恶蚌受伤求饶,孤照令它日后归于中海无妄界,不可再搅扰东海,恶蚌连连答应,却在孤照不防备之时狠狠毕壳,生生夹断孤照龙尾,随后逃入中海无妄界。
孤照失去龙尾,狼狈回宫,还没修养几日,又赶上东海西处与西海相邻的结界无故坍塌。孤照不顾龙帝劝阻决然前往查看,以一己之力修复结界,伤累交加。
之后又万分倒霉,赶上雷劫劈将下来,无力抵抗,这才魂湮。
鸢曳初时听闻,心痛难当的同时,也曾怀疑过有人背后搞鬼,毕竟这些事一样赶着一样,委实太过巧合。但这些日子为了碧络珠下落日夜难安,也就先将这事撂下了。
现在听祸斗大帝一提,心中的那些疑问又浮了上来,难道,真的有人故意谋害了哥哥吗?
“有蹊跷。”阿福眯了眯眼,“他魂湮的前几日,曾修书于我,还约着我去汤谷摘果子,快意的很,哪有什么病弱之相,又岂会因为几下雷击殒命?这套说辞,我从来是不信的。”
修书是假的,但阿福派人仔细查过,大皇子孤照魂湮前确确实实生龙活虎,曾有人见他去了蛇族,回来时还带了……一位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