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藤君，如果不方便的话还是到楼上的休息室吧，反正那里白天没人。”在一旁收拾桌椅的同事对阿彻道。

    “啊，不用了，我带他回家。”给了对方一个不要紧的微笑后，阿彻开始试图叫醒眼前好梦正酣的人。拍拍肩膀，“夏野，起来吧，天要亮了。”

    如是反复几次，得到的响应微乎其微。无奈叹气，“趴了一晚上脖子不疼么？夏野。”继续轻轻摇晃身体。

    那双紧闭的紫色瞳仁终于缓慢地睁开了一丝缝隙，然后乘此之际，阿彻很及时的将一双冰冷的手贴到了夏野因睡眠而红红的脸颊上。

    “嘶……”效果可想而知，夏野不情不愿的抬起头，不甚清醒地看着眼前笑得很欠揍的家伙，昏然间脱口而出的是，“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吧。”口齿不清的抱怨。

    “……”话一出口，双方均是一愣。瞬间醒过神来的夏野错愕的看着同样诧异的对方，一时无语。

    夏野不自然得转过头活动着僵硬的肩颈。阿彻却释然一笑，伸手帮对方理了理有些微翘的头发，低低道，“总觉得，突然……好像，回到了过去。”

    夏野良久低低得应了一声，虽然一则是群山围绕的乡村，一则是灯红酒绿间的酒吧，但同样自然流淌着的温和气息，抚平了棱角，使得内心无数的压抑与愁苦得以自然的四散到空气中，无需再烦恼。而身边的人，无论遭受过多少次中伤与厌弃，却始终还是陪在自己的身边。夏野看着已然换下了制服穿上便装的阿彻，那是有别于总是对自己露出歉疚而懊悔表情的阿彻，他牵着自己的手与其他的店员打了招呼后，离开了这间酒吧。

    夏野任由对方带着自己，单调的行走没有交谈，只有两人渐渐重合在一起的微弱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时刻中回响，敲打着和谐的节奏。心底渐渐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仿佛甩脱了长久以来的枷锁，卸下了那沉重的负担，只是倾听心中那愉悦的声响，纯粹的，为着二人之间依然存活的现状而欣然。头一次，不去想那些复活的罪名，不去想所谓的正义邪恶，只是为了自己，为了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人，能够依然这样走在路灯下而愉悦。

    “小彻。”不自觉得开口叫道。

    “恩？”停步回首的人不自觉得上扬了唇角，温柔而关注得看着他。

    “呵……”上前两步与其并肩，“没什么。”现在……也许还没有勇气说出口，但是内心却从未如此通透清朗，我们是如此的渺小而平凡，可是命运却如此残酷，我们只是活着，如此而已……

    第七章 -Ⅶ-

    老板今天遇上了多年未见的同窗，而提早放了众人。阿彻走在依然很热闹的酒吧街上，似乎是头一次仔细的打量这沿街的灯红酒绿，有与阿彻工作的地方相似基调的酒吧，自然也有为了那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所准备的酒吧，形形色色的人在这条街上穿梭，或呼朋引伴，或形单影只。

    然后那个格格不入的瘦小身影就这样进入了阿彻的视线。不得不说，当身体进入如今的状态以后，各种感官都变得灵敏很多，甚至对那些飘渺不定的气息也能够捕捉少许。那是个很瘦小的孩子，隐没在那些花绿的霓虹灯的光芒下，眼神冷漠透着隐隐的凶残。就好像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猛兽。阿彻不自觉得停下了脚步，他好像隐隐约约可以感知到这个小孩是什么。

    而酒吧街或许最不缺的就是那些酩酊大醉的醉酒者，一个醉汉倒在了街角的阴影里。而那个孩子似已等待多时，他极其小心的隐藏了自己的行迹，移动到了男人的身边，挽起了男人左手臂的袖子，露出了即使在阴暗处也闪闪发光的尖锐牙齿。

    阿彻移开了视线，他并没有要去打扰对方进食的意思。毕竟他自己也经常佯装接受女性顾客的邀请，然后借此吸食对方一点血液果腹——当然选择女性完全只是因为袭击的难度较小。但是当阿彻再次回过头的时候，他发现了异样，那个孩子在吸吮了很久以后并没有放开的打算。他甚至可以看到生命逐渐在那个男人身上流逝。

    “喂，够了吧。”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那个孩子的面前，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试图制止对方。

    显然吸血者也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所惊吓到，而一时松开了口，带有浓厚酒精味的液体从那两个圆孔型的伤口里流淌出来。

    “怎么，你也想分一杯羹？不过可惜了，这是老子看中的猎物。”立刻回过神来并确认了阿彻身份的拥有男孩外表的尸鬼将阿彻推开，并粗鲁地踢了踢地上的男人。

    阿彻伸手探上了男子的颈侧以及鼻端，随即皱紧了眉头。“没有必要杀了他的吧。”

    “哼，为什么？”男孩的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深深的阴冷，他嘲讽地仰视着阿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这家伙可以获得永生呢。人类，不都渴望着永生么。”

    阿彻一时无言，嘴唇却固执的颤动，似是想要以无数的语言去驳倒对方的狂妄与偏执，“没有人……是自愿变成这样的……”许久，才缓慢而沉重得吐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无尽的生命，无穷的力量，不被束缚管教，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很多人的梦想。”男孩一边说，一边将眼神投向了对街的一间酒吧，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从偶尔开启的门内传出，“你看，他们一定都很愿意变成这样。”那些疯狂的摇摆着肢体的人，那些喝着添加有兴奋剂饮料的人，那些吸食着大麻的人，醉生梦死。

    阿彻看着眼前残酷得舔吮着嘴唇的男孩，做着挣扎，“不，我一点也不想变成这样……我们……我们都不想变成……”

    男孩用眼角斜睨着惊慌失措的阿彻，“这个世界是不能完全以对错来衡量的。”

    这句话太过老套，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但却从没有像此刻如此的震撼。阿彻突然无法遏制得想起了那段被自己故意抛弃到角落里的记忆，很多人至今还能清晰地喊出名字并在脑海中浮现出他们的长相。那个名为清水惠的与夏野同级的女孩子，极端的憎恨着那个老土落后并安于现状的村子。还有许许多多打算在外场安居落户的尸鬼……

    “可是……可是……”阿彻得声音因颤抖而突然拔高，“杀人是不对的！”眼泪从眼角毫无预警的滑落，夏野那淡漠的眼神浮现脑际，因为始终认为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抹杀了所有情感的眼神，每每望及都似是在提醒着自己的罪恶，“绝对不要再杀人了……”但过去的罪孽却已无法洗清。

    男孩看着眼前情绪有些失控的阿彻，难以言述的沧桑在那双乌黑的眼底扩散，却透着经年的锐利，“如果认为那是罪，那就背负着那些罪活下去，如果活不下去，那就结束自己的生命。你可以选择，尊崇你自己的意愿。”

    虽然一切都看似是来自外力的强迫，但并不代表命运没有给予自己选择，走到如今，其实都是自己的选择。是他选择了家人放弃了夏野，是他在犯下罪孽后又试图乞求夏野的原谅，也是他自己选择了陪伴在夏野的身边……

    “不过……你好像还有赎罪的机会。”长时间的沉默后，男孩突然如是说道。

    阿彻抬起头，看到对方指了指他的身后，有些莫名的转身，夏野正站在街对面的一盏路灯下，正向这边看来。

    “夏野……”

    “呵，年轻人，与其老是怨天尤人，不如好好过好每一天。”

    过好每一天么……因为自己还活着，所以就要好好的过下去。阿彻在心中反复吞吐着这句话，而胸中滞留的浊气似乎也在这之间被慢慢排散，仿佛于黑夜中徘徊良久的迷路人，重要找到了那一星半点的微光。

    那个消瘦矮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与此同时，夏野已经穿过了马路走到了阿彻的身边。

    “那是谁？”

    “你看不出么？”阿彻似乎突然有了一点点开玩笑的心思，虽然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

    “你和他抢东西吃？”夏野低头看了看趴伏在地上已经气绝了的醉汉。虽然嘴上如此说道，但心里已经认定这是那已经消失的男孩的杰作。

    “酒精含量太高，我可消受不起。”阿彻说着边拉着夏野离开了案发现场。

    “你……”夏野突然不知如何形容今天的阿彻，虽说处在工作中的阿彻会显得比较放松，但是，那眉宇间的伤痛却始终隐约不散。而如今……这仿佛脱胎换骨了的笑容……

    因为距离天亮时间还很早，所以并没有匆匆赶路，于是第一次发现他们所居住的社区有一个精致的街心花园，两架简单的秋千扎在沙地里。

    “夏野。”阿彻看着坐在旁边秋千上的夏野，在对方抬起头的时候，笑了起来，沐浴在月光下的清爽而开朗的笑容，让夏野为之炫目的笑容。他慢慢的一字一顿，“夏野，对不起，原谅我。”

    这句话阿彻曾经对夏野说过千遍万遍，饱含着悔恨无奈，却只是让两人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而如今，着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已然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含义，杀戮、背叛、恐惧、懦弱，这些罪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予救赎，如果想要活下去，那就只能依靠自己。

    或者他们活着本身就是罪，但他们现在在一起，他将用将来的每一分每一秒，来赎这永世还不清的罪孽……

    第八章 -Ⅷ-

    “是他，昨天我看到他站在那里！”

    阿彻刚推开酒吧大门的时候，这句嘶哑而略带颤抖的话语便突如其来的撞入了耳中。然后在他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到了自己面前，并出示了警官证。面容严肃、神情警惕地看着自己，周围围拢过来的警察也都各个严阵以待。

    “昨天酒吧街有人看到你和这个男人接触过。”那个看来是领头人物的警察声音低沉，看着阿彻的眼神十分犀利精练。

    阿彻看着被放在自己面前的照片，非常大众的长相，以及普通上班族的打扮。阿彻毫无头绪，莫名地看着面前的人。“我不认识他。”

    中年警察收起了照片，示意周围的下属散开，随后掏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根，并用眼神示意了阿彻。

    “不，我不抽。”

    警察不知可否的自己点了烟，吐出两个烟圈，“可以跟你单独谈谈么。”

    “呃……恩，好。”在最初的惊讶过去以后，阿彻已经大概明白到了警察找上门来是怎么一回事，恐怕照片上的那个，就是昨天醉倒后被那个男孩杀死的醉汉了，因为自始至终都没有正面看过那个人的脸孔，所以在第一眼的时候没有认出。但他还是尽量的控制自己，希望可以不要露出什么破绽。

    谈话并没有什么进展，半小时后那些警察就离开了，因为除了一个犯了毒瘾的恶棍的证词外，并没有任何其他证据证明阿彻与这起案件有关。而就阿彻本身的长相来说似乎也还没有达到可以让人过目即不忘的地步。

    酒吧的同事都只以为是虚惊一场，纷纷上来关心了几句以后就在老板的招呼下各归各位了。

    “武藤君，你过来一下。”

    “是。”阿彻在心里猜测着老板可能不喜欢自己牵扯到这种事件中，毕竟会给酒吧的生意带来打击。

    老板将阿彻带到了地下一楼的储藏室，酒吧的自酿红酒是这里的明星产品，老板似乎对此非常有心得，储藏室里有两个高及阿彻肩膀的橡木桶，听说是老板特地去国外定制回来的。而为了营造红酒酿造的合适环境，温度与湿度都是由现代的高精仪器所控制的。阿彻捉摸不透老板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里来，摆了那两个橡木桶以后，储藏室的空间并不是很富足。

    老板似也没有要立刻开口的意思，他专注的抚摸着那两个橡木桶，神情温柔专注，似是凝视着思念的恋人。

    阿彻虽然不是什么天性八卦的人，但是对于眼前这位相貌堂堂风度翩翩温文儒雅的老板的传言也还是有所耳闻的。曾经的未婚妻因为怪异的疾病暴毙而至今单身一人。

    “她最喜欢红酒……说结婚以后要到法国去开酒庄。”老板好像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喃喃开口，却更让阿彻莫名，只能保持安静。

    “他们都说她是病死的，但是我知道……”老板突然抬起头来，仇恨在他深褐色的眼中牢牢得扎了根，“她是被杀死的。”

    老板放下了覆在木桶上的手，慢慢的走到了阿彻面前，依然还是如此的从容，他的嘴角划开一个怪异的弧度，“前段时间有人给我讲了个故事，那个故事发生在一个很偏远的四面环山的小村庄里。一群外来的异型者企图将村庄侵蚀占领，于是他们一步步得蚕食村庄的原住民，并使他们的一部分成为自己的手下和同伴。但是他们的计划还是被村民们识破了，于是他们遭到了大规模的屠杀，但小村庄还是没有逃过毁灭的命运，最终被付之一炬。”

    阿彻惊恐的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男人，长久以来他以为会是永远的秘密被埋没在时间之中，却在此时此刻被一个完全料想不到的人说了出来。

    “武藤君，你知道‘尸鬼’么？”

    第九章 -Ⅸ-

    阿彻失踪一周后。

    那种曾经感受过的空茫被扩大无数倍的席卷而至，周围的一切颜色似乎都已经褪去，成了一种冷色调的默片。夏野甚至动过去死的念头，虽然只是一瞬间，如果他已经在阳光下化为灰烬，那寻找就再也没有了意义……这个世界太大了……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怀念虽然老土但邻里之间的联系却很紧密的外场村。在冷漠的城市里，谁都不会去关心陌生人的去向……

    身体上还残留着阿彻消失前一晚那冰凉而柔和的触感，那样温柔而专注的阿彻，用眷恋与疼惜织出一张密密的网将自己小心翼翼得包裹在其中。再多的伪装与抵触都会融化在其中，无暇他顾，只能随着那美妙的律动载沉载浮。

    那一刻他们都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相伴着的走下去，由彼此来填埋心中的罪恶空寂与孤独。然而，如今都成了指间沙，飘散在了这微冷的风中。

    夏野穿上外套，再一次走上了那条酒吧街，他每天晚上都会来到这里，似是等待，似是寻找，实则漫无目的。阿彻工作的地方给与的答案毫无帮助，老板提出了报警，但被夏野婉拒怕惹来更大的麻烦。但因为阿彻是之前那桩凶杀案的关系人，再次上门调查的警察在听闻了阿彻失踪的消息后果断地立了案并以比较积极的态度发布了寻人启事。当然对夏野的问讯也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从户籍资料上看，这只是两个在火灾中流离失所的同乡年轻人而已。

    孑然一身的孤独让人觉得窒息，他全然没有想过要一个人踏上那条黑暗的道路，那样的存在着似乎已经毫无意义。他们本来就是因为彼此才决定要活下去的。夏野恍惚地站在一盏水滴型的蓝色霓虹灯下，那好像是哪家酒吧的招牌，不自觉想起阿彻的泪水，一颗一颗打在脸上的疼痛好像就清晰的想了起来，那被身体的蜕变所遗忘的疼痛，不全然是被背叛和伤害的疼痛，也夹杂着对这个温柔软弱的人的疼痛。

    阿彻成了他留在那个村庄的一个理由，也成了他向自己的原则妥协的借口，一切都是因为阿彻……而如今，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