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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

    萨菲罗斯耸肩,“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见你们来这种店。”这句话听起来竟有些抱怨的意思。

    “总觉得你不会喜欢,”打量着青年梳得齐整的银发、纤尘不染的皮衣,以及不轻易离身的野太刀,安吉尔如此评价,“你看起来就是要坐在高级餐厅里,面前的菜必须是一个大盘子里放上一小撮的那种,高脚杯里的红酒还得是固定产地的。”

    “除了糖水一样的酒,还行。”

    “那么下次我再邀请你。”安吉意外但又高兴地点头,然后继续方才的话题,“在巴诺拉,地主家七岁的孩子稍稍识些字,但也只会读些童话或者传奇;如果生在平民家会有许多事要做,夏秋割来野生的苜蓿晒干了做牛羊的口粮,冬季则是收获苹果的季节,空闲下来时我经常会在地里挖蚯蚓或者逮青蛙去喂鸡——据说那样的鸡蛋比较美味。你可能难以想象,逮住一只小青蛙,用线吊着在湖边晃荡,不一会就能钓上块头特大的牛蛙。”安吉尔娓娓道来,这些事他与安杰内西斯一般不会提起,到这个年纪再说些小孩的玩物总归奇怪,“普通人在七岁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小鬼。他们傻乎乎的,懂的东西不多,也没什么复杂的心思,最多有点小聪明。”

    “你怀里的那个可不是什么普通小鬼。”萨菲罗斯提醒,纵然他没有经历过正常的童年,但是普通小孩是什么样他还是有点底的,至少不是克劳德这样。

    “他是。”安吉尔笃定道,“虽然有些敏感和内向,但是和这个年纪的男孩们一样,崇拜着英雄和冒险。”

    “萨菲罗斯,克劳德很喜欢你,他看着你的时候眼中全是憧憬。”

    “哦?”萨菲罗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管那叫憧憬?”

    “我也很惊讶,但是我找不到比憧憬更适合的词。”小小的、蹲坐在角落里的身影,在萨菲罗斯挥动正宗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纯净的蓝色闪耀起来仿佛落进了星芒,那几乎是安吉尔所见过最美丽的色彩,“我还拍了照,回头发给你感受一下。”

    “他只是不太擅长与别人交流。”安吉尔又继续说道,没来由的他觉得克劳德与萨菲罗斯有些相似,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大一样,“跟在我身边的一个月,他从来没有主动开过口,有些问题也不会回答。每天点菜的时候我都换着花样,但是至今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唯有今天,他看着你的时候,我意识到他也能与其他孩子一样。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稍微友善点。”

    “所以你还是打定主意要收养他,就因为一颗魔石?”萨菲罗斯还是无法接受,整件事最不可理喻的就是这点,“魔石还给了杰内西斯。”他又补充道,他们三人中显然杰内西斯比较适合它。

    其实安吉尔自己也不大理解,他虽然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是也没同情心泛滥到这个地步。圆盘下的贫民窟里有多少面黄肌瘦的孩子,他永远也不可能顾得上,唯有做好自己能做的。

    而当初小小的孩子举起流淌着火焰般瑰丽色泽的魔石,向他提出交换时,也只是单纯地要钱而已,钱货两清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安吉尔无法忘记那时的场面,纵使男孩的衣服磨得掉色起毛、金发与脸颊也蒙上了泥泞的污水,望向他的眼神却那么令人印象深刻——

    迷惘、失意,焦急、痛苦,谨慎、怀疑。

    最深处却透着坚定无比的希望。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一双眼睛,它们太具有感染力了。

    他摇了摇头,将回忆甩出脑海,“不会有事的,连塔克斯都不能从他的履历里找出点不对劲——除了那个不知名的父亲,不过我认为这是最无所谓的部分。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安吉尔试图说服萨菲罗斯,也像是要说服自己,“看在我的份上,稍微满足他对英雄的憧憬吧。”

    “……如果你这么希望。”

    这算是同意了,对于萨菲罗斯来说,扮演英雄得心应手。

    他稍稍偏过头去,忽然发现那一团炸开的金毛就在眼前,随着行走带起的风微微摇晃着,毫无防备。他盯着小小的金毛脑袋看了一会儿,看得连安吉尔都不由得侧目,“怎么了?”反正这一次,安吉尔是没能猜透萨菲罗斯的心思。

    萨菲罗斯收回视线,“没什么。今晚我点的那个Tourt是什么?最后都没有出现。”

    “那个啊,”安吉尔翘起嘴角,不像杰内西斯那般要笑不笑,稳重的笑容在他脸上是如此自然,“下次再一起来吧,我会告诉你的。”

    ——在那之后不久。

    “安吉尔!”红发青年旋风般冲进安吉尔的办公室,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几乎凑到安吉尔脸上,一点也没有平日里的斯文样,“你猜我召唤出了什么?不死鸟!居然是不死鸟!天啊,神罗追踪了这么多年连它们的一根毛都搞不到,怎么会出现在克劳德手上!你问过他吗?”

    “等等,太突然了,让我冷静一下。”安吉尔放下几张人事调动通知,有些头痛地按着额头。比起惊讶,他显然忧虑更甚,“有其他人看见吗?”

    一路走来兴奋劲稍微淡去的杰内西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直接目击者,但是能量波动太大,不可能避过检测。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使用者是我,一般不会联想到小陆行鸟那儿。”

    “小陆行鸟?”安吉尔默默地在心里给这个比喻点了个赞,最终还是没能压下嘴角的笑意,“精确。”但是碍于形象他不能笑得更多了,微微一咳将话题拉了回来,“那要编个好理由,你看着办,过一会就要写报告了。”

    “他没提过吗?”

    “他要是能开口说话就谢天谢地了,我现在重新考虑把他送去学校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了,让很可能被孤立……比起这个,还有什么事?”

    安吉尔只是顺口以问,但是杰内西斯竟严肃地站直了身子,“你把魔石给了我,陆行鸟却记在你的名下,我觉得这说不过去,本想问问是不是应该过户到我名下的。”

    安吉尔莫不做声,沉默地盯着他,深邃的眼神中传递着『就凭你』三个字。

    杰内西斯不以为意,“能复杂到哪去,给张床,吃穿都有工作人员。而且学校方面你肯定给他报的一定是寄宿,毕竟平时我们根本不在。”

    “……我们不谈这件事,他已经姓修雷了。杰内西斯。我们是朋友,那颗魔石更适合你,这样就足够了。假使你仍感到有所亏欠,我这里确实还有一个问题。”安吉尔拉开抽屉,抽出最上面的一沓文件递了过来。杰内西斯一眼就认出照片上的女人是陆行鸟妈……是斯特莱夫夫人,因为没长开的男孩五官里有母亲柔和的影子。

    这是一份医疗报告。

    安吉尔都觉得苦手的事……杰内西斯迅速翻了翻,面色凝重起来。

    “觉得为难的话就算了,我再想想——”

    “确实很难,由你来做也更加合适。”杰内西斯收下了报告,“但是什么都不做对我而言更加为难,所以交给我吧。毕竟我们是朋友。”他微微一笑。

    第二章 2

    克劳德?修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镜子,镜子里的克劳德?修雷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眨了眨眼,扶着盥洗池往前靠了点,凑得足够近时撩起了一丝额发。白皙的皮肤上散落着点点不祥的阴翳,稍一触碰便传来尖锐的疼痛,似乎还有谁在他耳际疯狂大笑,整个世界都震颤起来。他摇晃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但是动作又轻得像猫一样,外头的一等兵只当他微微挪动了一下。

    脏污的液体渗了出来,带着点腥气,顺着鼻翼流淌而下,滴滴答答落到白瓷池子里。

    星痕。

    他又被安吉尔碰到了。

    昨天安吉尔挥剑的时候戴着露指手套,安抚地揉蹭他的脑袋时指腹直接触碰到了他的皮肤。头发遮挡的部分其实无所谓,不会被注意到,但是后来被触碰到的后颈实在无法掩藏,此时伴随着疼痛星痕正一点一点腐蚀到深处,不过也已经减缓下来 ,再过几天就能逆转。只要能小心点,再小心点,别再被碰到……

    他应该拒绝的。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感到疼痛的一瞬间拍开安吉尔的手,维持他一贯的生人勿近的态度。可是克劳德绝望地意识到拒绝安吉尔的好意正变得愈发困难,事实上他就是那么喜欢安吉尔,他依赖他,被触碰的时候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安吉尔的手很大,十分有力,能轻而易举捏碎他的脑袋,但是因为是安吉尔所以恰恰相反,那是一双正试图保护他的手。带着些粗糙的厚茧,非常温柔,非常温暖……就和扎克斯一样。

    扎克斯喜欢揉他的脑袋,飞翘的金发被揉乱又压扁,最后总会弹回原来的样子,分毫不差,所以扎克斯特别喜欢这样玩。那时克劳德才十五,已经十八的特种兵比他高上一个头有余,伸手一勾然后另一只大手一盖,一点都不带商量的。他每次都向扎克斯抱怨别闹了,但其实他很享受这样嬉闹的时刻,他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反正扎克斯会明白的。

    如果当时说出来就好了。

    如果能坦率地说我很开心就好了。

    “可是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不是吗?”镜子里的男孩困惑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这个虚伪的人在忏悔什么,“归根究底,你只是希望自己好过罢了。”

    “是的,我知道。”克劳德闭上眼,不去看对方质问的脸,“所以这是我应得的。”

    没能说出口的话只会深埋心里,永远见不得光,然后一点一点烂掉,因为他想要道歉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扎克斯还活在贡加加,爱丽丝刚流落圆盘下,可他们不是克劳德认识的扎克斯与爱丽丝,不再是。无论曾经多么喜欢、多么在乎、多么习惯,错过的东西永远也不可能回来,所以遗憾才会是遗憾。这一点,他比谁都要清楚。

    他现在必须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不能出一点差错,不会留下哪怕一丝遗憾的可能。

    所以即使感到痛楚也没关系,他可以忍耐。他喜欢安吉尔的手,喜欢安吉尔抚摸他时温暖如春日里和煦的风。

    克劳德捧了一把水,用力地泼到脸上。

    “她究竟是什么……一等兵……连将军……”

    “安吉尔……遗孀……虐恋情深……”

    电梯门在面前合上,也掩去了护士站处的窃窃私语。拜特种兵的身体素质所赐,萨菲罗斯能将模糊的细语听个大致,只是有些细微的词汇不明所以。由于斯特莱夫夫人是安吉尔送来的,记录显示前些日子杰内西斯也来看了一趟,今天他的拜访大概会让话题陷入新一轮高潮。他没有任何感想,只不过特种兵的频繁造访确实能令斯特莱夫女士得到更为细致的照顾,对此安吉尔应该是赞成的。

    他打开PHS。

    几封来自拉扎德的任务列表,宝条的例行试验通知,卢法斯的聚会有邀请,乏善可陈,他匆匆扫了几眼然后按下删除,历史记录很快就到了底。

    他的目光落在了来自安吉尔的已阅邮件上。

    叮——

    电梯到了。

    斯特莱夫夫人被安置在顶层的加护病房,整层就只有她一人。戒备等级很高,因为这几天有些分子不大安分。据称都市开发部的执行总监萨里耶提失踪了几天,今早部门办怖恐公室收到了他的尾指,但是绑匪尚未提出什么要求。大抵是回不来了,神罗从不向怖恐分子妥协。

    安保人员朝萨菲罗斯敬了个礼,让开门的位置。

    “你好呀,年轻的小先生。”枯瘦的女人放下手中织着的一小团毛衣,眨了眨瑰丽的绿眼睛,然后朝来人露出一个明亮的微笑。与萨菲罗斯理解的乡下女人有些不同,不过确实带着股淳朴、和善,还有显而易见的没主见与怯懦。

    然后见到她的那一刻萨菲罗斯就明白过来,医生说的『像一朵美丽的花正在枯萎』究竟是什么意思。斯特莱夫女士就要死了,不是因为深度中毒而显出的魔晄眼,也不是因为病痛折磨而瘦削的脸颊、皱巴巴的皮肤。战场上用魔石可以复活濒临死亡的士兵,但那是因为他们寿命未尽。女人的『生命』已经枯竭,如同迟暮的老人腐朽的古树,再也没有挽救的余地。所以安吉尔几乎是收养了克劳德,不出意外会照顾他至独立。

    这不太好,因为将死之人能做出什么是无法预料的,讯问也就没有了意义。

    馥郁的百合香气弥散在房间里,正热烈绽放的白花被修剪整齐插在水瓶里,不见一丝残枝败叶。房间的采光很好,大片的落地玻璃透进落日的余晖,将病房染作暖融融的淡橙色,于是女人的笑也被映得温暖无比。

    看上去不讨厌,萨菲罗斯这么想着,拉开椅子落了座,向女士示意,“萨菲罗斯。”

    “胡妮丝,胡妮丝?斯特莱夫。”

    萨菲罗斯思忖一会儿。来之前他并未想好要说什么,他甚至根本没打算坐下,这只是一次心血来潮的拜访,一阵莫名且错误的冲动。不过既然坐定,他也不会浪费机会,毕竟有些在安吉尔那儿没能继续的话题也许能在这儿得到答案。

    “萨菲罗斯……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胡妮丝打破了沉默,声音里有些试探、有些渴望,“你是安吉尔的朋友吗?”

    萨菲罗斯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半晌迟疑地点头道,“是。”

    女人笑靥如花,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褶起深深的痕迹,可是岁月剥夺不去沉寂在她身上的美丽。萨菲罗斯发现胡妮丝很非常爱笑,克劳德与她截然不同,还有对人的称谓,克劳德至今都拘谨地说着修雷先生。他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爱笑的女人会有一个性情寡淡的孩子,虽然他不大理解正常人的世界,但这确实感觉不对。

    “那么小先生,请问你看到我的孩子了吗?他叫克劳德,头发翘得和陆行鸟一样,怎么弄都不服帖。他不太擅长和别人说话,总不能与其他孩子玩到一块儿,虽然固执,可是也非常胆小。”胡妮丝拉扯了一下针线,有些急迫,又有些失落,“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了,安吉尔说会带他来见我,可是一次也没有——我知道不应该要求太多,安吉尔也不会骗我——我真的很担心,因为那孩子很害怕寂寞。”

    不,我觉得他胆子大过头了,萨菲罗斯默默地想。他尚不明白勇气并非无所畏惧,而是即使怕到骨子里,也绝不允许自己后退一步。不过……一次也没有?是顾虑到女人的身体状况吗?

    “见过。”萨菲罗斯简单回应,“他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