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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60

    扎克斯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掰开他的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尾指,一点一点,就像将身体的一部分剥离。克劳德松开剑,另一只手一并缠上。扎克斯抿了抿嘴,忽然一巴掌狠狠地扇了上去,“我不记得安吉尔有把你教成这么懦弱的男人!”

    克劳德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忽的夺眶而出,却是松开了手。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有这么多的勇气,为什么总是能够为了别人牺牲到如此地步?

    扎克斯似乎想说点什么,一声爆炸的巨响将注意力吸引过去,他便再也没有犹疑地转身奔跑。如果他能活着回来,他会道歉的,一定会躺平任殴打。

    克劳德跪下,揪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

    好痛啊。明明没有伤口,心脏却伴随每一次搏动紧缩抽搐,比以往任何一次被贯穿都来得痛苦。疼痛从这里流出,流进四肢百骸,充满了全部的意志。

    他曾亲眼看着他的朋友被子弹穿透,胸膛被打成了烂筛子,流尽了身体里最后一滴血。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明白,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既不觉得愤怒,也没有丝毫难过。那就是为什么萨菲罗斯总是嘲笑他故作悲伤,他说的其实分毫不差。

    不……不不不……不能这样……不能再一次把扎克斯从他身边夺走……他会死掉的……谁能帮帮他……安吉尔……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不在这里。没有人在这里。没有人能帮他。

    不……不对……不是一直这样的吗?形单影只、孑然一人,从一开始就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从什么时候竟然觉得可以软弱,可以退缩了?

    “我究竟……在害怕些什么……?”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世界以一种全新的模样展现在他眼中,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能够作为代价的东西……不就只有……”

    他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的膝盖迟钝如同生了锈。一步,再一步,踩着被腐蚀的楼梯前进。他知道要快,要在死神夺走他们之前,要在自己再次后悔之前,他就是为了不再遗憾而存活至今,这一刻才是他存在于此的意义。

    不行。他抱紧双臂,浑身战栗。

    你那时候也是这种心情吗?想要见爱丽丝,想要再次回到故乡,想要以后开个什么都做的店,人生充满希望。即便如此,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向死亡?

    “我不想消失。”短促的啜泣。好羞耻,竟然因为这种原因感到恐惧。“好容易才……我想活下去……”

    眼泪滴落在金属地板上,迅速被高温蒸干,再无踪迹。视野一片模糊,被明晃晃的绿意所充斥。他想起了韦德的惨状。总有什么值得人们付出生命,也总有人拥有那样的勇气,生命因此一代又一代传承。

    如果他能再勇敢一点就好了。如果他不是这么软弱,从一开始就会不一样吧?

    他终于停止了颤栗,闭上双眼。

    炽热而耀眼的绿色向他舒展怀抱。

    杰内西斯曾在神话与诗篇中见过“扎克伊尼德”之名,他手持四柄光辉灿烂的审判之矛,在末日降临之时问责诸罪人;传说里它们具有“必中”的属性,跨越因果、无视规则,直到命中以前都不会消失。他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出格的武器,哪怕是星球武器;但是这同样警醒着他,那些纹路诡异而美丽的武器不容小觑。

    一柄长枪毫无征兆地消失在视野中。

    这完全多亏文森特??神出鬼没?瓦伦丁经年累月的训练,杰内西斯连使用护盾的想法都没有,猛地想侧边跳滚出十来米。迟来的刺击和音爆轰轰烈烈炸开,直径数十米内连岩石都被冲击碎成齑粉,洋洋洒洒随风飘散,扑得他灰头土脸。那一定是无视魔法防御的,这对于星球武器而言实在太正常了。

    长枪重新浮现在怪物身边,它触碰着光辉如初的武器,节肢动物般的六足咯咯作响,轻敲地面。然后视线再次锁定杰内西斯,这一次消失的是两柄长枪。

    什么意思?二连击?

    没作多想,杰内西斯不敢迟疑地迅速改变位置,音爆如期而至。但是尚未来得及再次移动,胸腔像被高速行驶的列车猛地撞上,整个人被无法抗拒的动能裹挟着飞了出去,翻滚了无数圈才勉强站稳跟脚。

    直径两百米,以人类的极限无论如何也无法躲避的范围攻击。

    破裂的肺部令杰内西斯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摇摇欲坠。但是最令他遭受打击的是心理上的绝望。他们究竟召唤了何等可怕的存在?完全无法反抗的、压倒性的力量,这一次是两百米,下一次是多少?又要如何才能阻止它的攻击?

    “嘿!这边!”

    小小的电弧划破夜空,不出意料地打空了,在地上留下浅浅的焦痕。扎克斯握紧剑,对于近战跃跃欲试。

    杰内西斯不打算提醒他,也不打算挽救什么。接下来的重击也许会让贡加加地区乃至整个大陆架消失殆尽,他们会一起迎来灭亡的结局。但是在此之前,至少——

    赤红的纹路自他掌心延伸,密密麻麻铺开在大地上,灼热的气流升腾而起,掀动着短碎的红发。咒文以自身为中心,将扎克伊尼德完完全全控制在了攻击范围中。

    落地的血瞬间蒸发,连深褐的污渍也没能留下。

    “『启示录(Apocalypse)』”

    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线,一切都静悄悄的。

    第一位天使吹响号,冰、火与鲜血自天而降,万物均被烧去三分之一。

    顷刻间,纯粹的能量狂暴地奔腾而出,席卷了一切事物。不……攻击的频率与其以次数计,倒不如说是密度!星辰陨落,轰然砸下,不留一丝空隙。大地在咆哮,星球在震颤。启示录所及之处,起伏的山峦被彗星夷为平地,又变作低谷。一时之间视野烟尘弥漫,耳朵里只余隆隆余响。

    混沌散去,扎克伊尼德纹丝不动。

    但是扎克斯动了。靛青色的斗气缠绕在身上,沉着的眼中再也不见最初的慌张。他一直在思考这种可能性,瞬间将无数攻击叠加在同一点,获得超乎寻常的爆发力。尽管尚未完成,但是现在绝不允许失败。

    “啊啊……我还没给这招起名字……算了。”

    真可惜啊,这么帅的招式。

    快,更快。速度被提升至极致,青筋暴起,负荷过度的肌肉发出哀鸣。清脆的碰撞声,第一击落在怪物的胸膛,紧接着第二击偏了,臂膀出现擦痕。还不够,他需要无与伦比的极速与专注。虚影幢幢,眼花缭乱,世界被扭曲成转瞬即逝的第三击与第四击几乎发生在同时,怪物胸前的裂痕正在扩大。第五击戛然而止——

    剑刃的碎片弹在两人之间,一切像被放慢,镜头无限拉长。人造金属的强度远远不及星球的造物。扎克伊尼德发出机械样的咯咯笑声,光影闪烁间只见特种兵的身影倒射出去,狠狠地砸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三柄审判之枪已然消失。

    那一定是杰内西斯见过的最为美丽的招式。他一直以“华丽的战斗”为目标——尽管友人更倾向于“花哨的战斗”——他的招式在威力之余往往兼顾美感,也一直为人所称道,但是眼前的这一幕依旧美得令人窒息。

    ——数千层护盾像茧一样包围在扎克斯身边,特化成圆片的姿态层层叠叠延伸至天际,无数微弱的光芒汇集成浩渺光辉。审判之枪已然穿透全部的壁障,缓缓崩落的碎片犹如漫天星光,照亮了漆黑的夜。

    克劳德站在扎克斯身前,右手紧握,虚空间构建出大剑的雏形。枪尖抵上额头,却毋庸置疑地、再也无法前进哪怕一毫米。

    他的眼睛是一片纯粹的碧绿。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沉入了湖泊深处,光线越来越微弱,声音也变得朦胧不清,一切都变得迟钝起来。但是动作并没有因此减缓。他并不是用眼睛在“看”,也不是用耳朵在“听”,连疼痛也成为了某种模糊而无谓的概念,被魔晄被焚烧殆尽的感觉渐渐地消失了,哪怕那是他最后记得的事。

    双腿陷入砂石中,他低头,意识到是自己的质量太大了。再度抬头,昆虫的六足映入眼中。是了……他需要更多的支点……

    节肢动物的腿节从脊椎处破体而出,与血和粘液混杂在一起,被风干后逐渐变成了冷硬的灰黑色。现在他能够站在地面上,和面前的生物一样了。

    扎克伊尼德的虫足谨慎地敲打地面,长枪退了回去,短暂地停止了破坏。困惑于眼前的存在,他们的构成是如此相似,对方又夹杂着令它亲昵却又厌恶的气息。人类无法听见的音节从它喉咙深处发出,韵律奇特,是对敌我的询问。

    握剑的手迟疑了。

    他要做什么?

    他……是什么……?

    “克劳德?”身后的人类发出虚弱的声音。他回头,三对虫足精巧而又准确地移动。濒死的人类正盯着他,发出近乎破碎的声音,“你怎么了……克劳德……?”

    他惶然地捂住脸,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尚不熟练的声带绷紧,发出人类的语言,“不……呃啊……”先是不明显的呜咽,渐渐的,悲恸的哭喊回荡在广阔的平原上,与呼啸的风融为一体,“不要……不要看……!”

    人类已经失去了意识,但他开始疯狂地砍掉新生的肢体,夹杂着绿色的鲜血喷溅在地上、人类身上。到处都是血,来不及渗入地下,蜿蜒流动汇聚成大片的血泊。他呆呆地站着,只身一人,不知所措地痛哭着。

    扎克伊尼德不再等待,破坏的本能重新占据思维。它双手交握,宛如祷告的僧侣,四柄长枪缓缓消失在空气中。那是灭世的审判,为了灭绝一切生命而存在,连空间也因此扭曲,其真形渐渐变得不可观测。

    审判被终止了。

    像是宏大的交响乐忽然被按下静音,气流突兀地回归平静,片刻后可怕的嘶吼撕裂了所有人的鼓膜!大剑深深地插进了它的胸膛,将它贯穿,那里正是扎克斯拼尽全力留下的破甲的伤痕。巨虫狂乱地挥舞着肢体,挣扎着要甩掉竟能伤害它的东西,然而克劳德却稳稳地固定在它身上,生硬地撕裂着它的身体。

    扎克伊尼德一顿,忽然伸展双臂,更多的手臂从身后扬起,如同牢笼般将少年的身躯死死地锁定。审判之枪重新浮现,调转方向,疯狂地刺入克劳德的后背,也刺入自己的身体,将彼此一遍又一遍贯穿。骨骼在粉碎,内脏被搅成肉泥,少年如同人偶般伴随攻击晃动,直到身上再没有一片完整的组织,软绵绵地瘫在它的怀中。碎肉从缝隙中漏下,污血滴滴答答流成一线。

    搭在剑柄处的手忽然抽搐了一下,重新紧握。

    残存的肉块忽然扭曲膨胀,以惊人的速度重新聚合成人类的形,大剑强硬地将扎克伊尼德的上半身连同死把审判之枪一并撕裂!

    从破碎的牢笼中脱身而出,克劳德重重跌落在地上。这一次不再深陷地面,他失去了太多的身体,也摆脱了极度不协调的质量。然而没有喘息的机会,扎克伊尼德短暂静止的身体再次动了起来,失去的上半身也以同样的迅猛再生,虫足毫不留情地刺进他的双眼,猛地踩爆了他的头颅!

    “啊。”单调的音节。

    他也许是在惊讶。不知为何会这么认为,但是头颅并不是自己的要害,那只是身体的一部分。但是身体也不是要害,只不过是为了存在而维持的一种状态。真正的他……真正的他是……概念。

    大剑终于不再是模糊的雏形,清晰的锯齿与机关结构分毫不差地咬合在一起。咔哒一声轻响,最终之剑解放了完全的姿态,六柄形态各异的利刃浮现在空气中,散发着纯粹的杀意。扎克伊尼德感受到了其中的威胁,躁动不安地扬起身躯,却发现脚下的生物不见了。

    第一柄剑削去了它的足。

    扎克伊尼德嚎叫着,庞大的身躯轰然落地,再也没有了站起来的能力。断肢不断地流着血,无论如何拍打地面,最终却没能再生出来。

    第二柄剑斩断了它的腰。

    人形和昆虫的连接处断裂开,两边都剧烈地抽搐起来。克劳德站在它面前,面无表情地俯视两端的肢体,直到属于昆虫的部分失去了动静。

    第三与第四柄短刀交叉着插入人体的脊背。它猛地撑起身体,暴怒地向他嘶吼,于是连同嘴部被第五柄长剑穿透,只剩两只眼球惊恐地转动。迎接它的是最后的大剑落下,六把兵器同时引爆,世界陷入耀眼而柔和的白色之中。

    他看见了星星。如此明亮,如此静谧,孤独而又永恒。他孤零零地站在大地中央,向天空伸出双手,不知名的歌声将他环绕,引领他融入群星之中。

    “克劳德……”细微的呓语拉回了他的注意。

    他歪歪脑袋,忽然困惑地吐出几个音节,“超究武神霸斩?”

    下一秒肉体崩散,如同雨水般淅沥沥落下。植物再次生长,伤痕开始愈合,生的力量重新充盈在大地上,就像扎克伊尼德从未出现过一样。

    然后,再无一丝踪迹。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爱丽丝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她不记得是怎样的梦,只觉得冷汗涔涔,湿透了睡衣。她睁开眼,简陋的木头房梁出现在视野中,木纹在黑暗中扭曲变形,诡谲万分。她偏头,艾米莉亚熟睡着,呼吸平稳,没有被这小小的骚乱所惊扰。白天的工作实在是太累了。爱丽丝再度闭上眼,不安与躁动却折磨着她,迟迟无法进入梦乡。

    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爸爸在眼前被射杀……妈妈毫无声息地倒在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