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麽这麽不想遇到父亲。

    下了电车通过剪票口，来到进藤说的三号出口，走出车站。

    「好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色的烟雾。

    雪已经停了，但是气温比早上又低了一点。一走到没有暖气的开放空间，刺骨的寒风立刻侵袭着脸颊，让我赶紧把搭车时解下的围巾围回脖子，双手插进黑色大衣的口袋里。站在柱子旁边，四处看了一下。

    还没来，…还有十分钟六点。这次要等多久呢？

    进藤自己也承认了，不是那种会早到的人。

    我是不是应该如邮件中所说，时间到再出来呢？

    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化成了一屡白烟，消失在黑夜中。

    「你还是早了。」

    熟悉的声音从柱子後面传来，进藤穿着一件挂有帽子的墨绿色羽绒衣，双手抱着胳臂，绷着脸，绕到我旁边。

    「不是写了时间到再出来就好了吗？还有十分钟耶。」

    「你不是也到了吗？刚好。」

    「我这是心血来潮，一百次里只会发生一次的奇蹟。」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亲眼见到奇蹟了。」挑战似的回了一句。

    「切，说不过你。我家在这个方向。走吧！」

    进藤指了一下三号出口後方的路，领着我往他家走去。转头时正好瞥见我的手上提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了一个盒子。

    「塔矢，你手上拿什麽？」

    「大福。」

    「做什麽用的？」进藤的脸色好像越来越黑，

    「送给阿姨的。我第一次来作客，当然不能两手空空的。」

    进藤按着自己的眉心，一副无奈的表情，

    「天啊，你真的是优等生耶！来我家的朋友里，你还是第一个带拌手礼来的。我去别人家里也从没带过。真服了你了…。」

    「是吗？」可是去别人家拜访的时候母亲都会这样做。我不觉得自己做了什麽让他这麽佩服的事。

    「我来拿吧，反正是给我妈的吧？」

    「好吧。」

    「谢啦。」

    把纸袋交给进藤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我发现他手的温度比我高很多。是我手脚冰冷的症状又变严重了吗？还是真如他调侃自己所说的，小鬼的体温总是比较高？

    一路上我们并没有聊什麽，只是踏着薄雪，顶着路灯，往进藤家走去。

    这是我第一次去进藤家，不晓得应该从哪条路走，也不晓得位在什麽地方，

    我只知道，这一路上，

    有意无意地，进藤的眼睛总会追着天空那抹银白色的月亮。

    ＊　＊　＊

    就在县道快要弯进去住宅区的时候，进藤指了一下路边的便利商店，跟我说他想买个东西。我们就进去了。

    自动门一打开，一阵关东煮的味道从柜台传过来，暖气更是吹得身体暖洋洋的，我有种，如果可以的话不想出去，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的感觉。店里和店外的温差实在太大了。里面好温暖。

    进藤一进到便利商店就往日常用品区走去，没什麽想买的东西的我，自然而然地也跟着他走了过去。

    「款式果然不多，而且都很朴素。…算了，反正太花俏也不适合。…兔毛的？便利商店也卖这种东西啊，真没想到…。」

    进藤手上拿着两对针织手套，站在铁架前喃喃自语地念着。他买东西一向很快，总是拿了就走，今天很反常，居然考虑这麽久。

    「塔矢，灰色和深蓝色哪个比较好？」

    真的很反常，他居然问我？

    被他消遣穿衣服很像老头子，看东西很没眼光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而今天他居然问我哪一个手套比较好？

    那种要用来戴在身上的东西，他居然问我的意见？我是不是听错了。

    「哪个啦？」

    「灰色。」

    「那就这个吧。」拿着灰色的手套，进藤往柜台去结帐，我则站在门边等。

    「进藤，偶尔也跟我们去唱歌吧？整天下棋有什麽好玩的？」服务员是一个看起来跟进藤差不多年纪，应该还是高中生的人，一边找钱给进藤一边跟他说话。

    「下棋不是只为了好玩，是工作。你才应该皮掐紧一点，里头的老板正盯着呢！嘿嘿，掰啦。」

    进藤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挂在墙上的监视器。被对方回了句「多管闲事」後，就笑着离开柜台走过来。对我说了一句「一起唱歌的朋友」。我跟对方点了个头对方也回了个礼，之後我们就走出去了。

    这种事常有，「一起打球的朋友」「一起打电动的朋友」「一起找好吃拉面店的朋友」「一起打过架的朋友」…，这阵子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来到外面，几乎要将人的血液结冻似的寒风迎面吹来。

    出门的时候应该在衣服里贴暖暖包的，为了到母亲常去的和菓子老店买大福，不得不提早出门，别说暖暖包了，连手套都来不及拿。

    也许我应该拿了再出门，虽然这样可能会产生我人生史上第一个迟到的纪录。

    进藤站在门外的垃圾筒前，拆了包着手套的透明塑胶袋，扯断将两只手套连结着的细线直接丢进去垃圾筒里，然後把灰色的手套递到我面前。

    为什麽？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看了一眼进藤。

    「戴上吧，当作生日礼物。」

    「…」为什麽生日礼物这四个字会从进藤的嘴里说出来？

    「什麽表情啊？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你怎麽知道？」我从来没跟进藤说过。

    「当然知道。我之前就问过芦原兄了。抱歉，我本来想，与其送你任何东西，陪你下一整天的棋你可能会比较高兴。但是……，」

    进藤看了一下戴在左手的那只ＦＯＳＳＩＬ的表，很抱歉地笑着：

    「距离十二点只剩下六个小时，今天已经被我睡去一大半了。嘿嘿…，真是对不起你。拿去吧，生日快乐。」

    进藤塞到我手上这双灰色针织手套摸起来毛茸茸的，感觉起来很温暖，很舒服…，

    但是，

    「我想要下一整天的棋。」我把心里最真实的愿望说出来，将手套退还给进藤。

    「你！──啧，那怎麽办啊！时间倒流啊？如果你会的话麻烦请教我。所有的超能力里我最想学这招了！」

    「我不会。」

    「那就是啦！你就将就点收下吧！虽然是便利商店的便宜货，但是现在这个一定比什麽棋子或棋盘都来的实用！」

    「我不想收。你生日我又没送过你什麽。」知道了的时候还已经是隔天了。

    「送礼物是心意，不是交易。送过来送过去的，多没意思啊？戴上吧，你不戴我帮你戴！」

    进藤把装了大福的纸袋丢给我，劲自抓起我的右手打算用蛮力把手套袋到我手上。只可惜我的手是握着的，没那麽容易。这是我最後的挣扎。

    「不要再幼稚了！比五！」

    「谁幼稚啊！我不能选择不要吗？」

    「如果你的手比我热就可以！

    再吵下去我们镇上的巡警伯伯就要过来关切了！快点比五！」

    随着我跟进藤僵持不下的时间越拖越长，旁边看热闹的人数好像有越变越多的趋势。毕竟这里是便利商店门口，人来人往的。每次跟进藤吵架我都会忘了注意周遭的情况，任凭愤怒的野火到处烧。

    这次我就退一步好了，谁叫这里是进藤的地盘。

    只有乖乖地比出五的手势。

    一边走离那块是非之地，进藤一边把手套套到我手上，因为是针织毛所以材质比较软，才戴到手指头的一半就有点卡住，戴到的地方太紧，没戴到的部分太松。进藤就像在帮自己戴手套一样，仔细地拉了拉挤在我手指头前端那节多余的部分，让我的手指头能把手套戴到底。

    隔着手套还是可以隐约地感觉到，从进藤的指尖传来热热的体温。

    这一切都让我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