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站都站不稳，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走进堂屋，屋子里站了几个亲戚，都转头看向他，他没有注意那些人，一眼只看到躺在木板上的爹。

    “爹，爹，你怎么了？”杨茂中冲上前去，一把抱住杨进财。

    此时爹已全身冰冷，让他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块寒冰，冷的他浑身发抖。

    那夜他在爹身边跪了一晚上，一直哭喊着对不起。

    等天再次亮了，杨修杰才走到他身边，凑到他耳边说“你去指认杨明，我教你怎么说，我们为爹报仇”。

    杨茂中跪着没有回话，过了很久才缓缓抬头说“他不会杀人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杨修杰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弟弟。

    愤怒的情绪让他都无法抑制自己，他举起拳头准备教训杨茂中，杨信琳一把将他拉住。

    “哥，冷静点，咱们兄弟不能起内讧”杨信琳急忙抚慰大哥。

    “起内讧？你问问他心是在家里还是外头？”

    杨信琳有点担忧周围的亲戚听见，抬头看向已经奔溃的苏银华，苏银华正看着这边，看着两个儿子的神情，她已经猜到杨茂中有多冥顽不灵了。

    她轻声跟大女儿杨清芳耳语了几句，杨清芳急忙将堂屋里的人都请了出去并关上门。

    待所有人都出去之后，苏银华走到杨茂中面前，将他脸凑到杨进财的面前。

    “你好好看看你爹，你好好看看你是怎么害死他的，他的眼睛还是我们好不容易给闭上的，他死不瞑目你知不知道。一个外人比你爹都重要吗？你干脆将我们所有人都害死算了，就可以好好享受你的背德之恋。”

    “到时候你光明正大的将杨明娶进门，最好是娶进门时踏着我们所有人的坟过，让我们也沾沾喜气”。苏银华说的咬牙切齿。

    杨信琳和杨清芳只是听说杨明纠缠自己弟弟，听到苏银华说的话，脸上表情都震惊不已，齐刷刷看向大哥，大哥表情铁青，并不为他们做任何解答。

    杨茂中只是流着泪，一句话也不说。

    苏银华被他的态度气的发抖，抬手就开始打他。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逆子，杨进财，我对不起你啊，你看看他，你都死在这里，他都不为所动，还要护着那个怪物”她一边打一边哭喊，杨清芳急忙走上前抱住她，苏银华推开大女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走，修杰，信琳，我们去施压动私刑，一定要杨明一命抵一命。”哭到声音嘶哑，苏银华突然停了下来，抹了一把眼泪，招呼两个儿子。

    “娘，咱们报警吧，只要放他一条活路，你让我怎么指证我就怎么指证”杨茂中一把抱住苏银华的腿，恳求道。

    苏银华扬起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喊道“你爹都没得活了，你让他活？想都别想”。

    “那我去宣布，我跟他是相好，我也有情书，你们要吗？爹的命，我们俩都得抵，谁都不无辜”杨茂中决绝的冷笑起来，一边笑着又一边泪流，其他人冷眼瞪着他，感觉第一次认识他。

    杨茂中跟着哥哥和娘往祠堂走，还未走近就听到摔打的声音和杨明辩解的声音，他的声音沙哑虚弱，但一字一句都被杨茂中听进了耳朵里。

    “他··真的是··捂住心脏倒··下去的，我没有··推啊”杨明跪在地上，这两天已经被村民打的不成人形，杨茂中几乎都认不出他来。

    族长见杨茂中来了，开口说道“杨茂中，你来说，你娘说杨明因为你才对你家报复的，你把情况再说一遍，有证据就拿出来”。

    听到了杨茂中的名字，杨明抬起满是鲜血的脸朝他看去。他的眼睛几乎都被血糊住了，但是杨茂中依然看到了他眼里的光，看到自己他似乎看到了希望。

    “是，杨明最近两年突然变的古怪异常，跟我说他是个女人，想我娶他，我觉得他可怕的很，便直接拒绝了他，但是念在这么多年的感情，也没有跟他断了往来，但是他不但不收敛，还死性不改，前几日我没有办法只得直接跟他摊牌，说觉得他恶心，今生都不想跟他往来，谁知，他竟然记恨在心，找到我家来纠缠我，纠缠我家人，爹娘为了保护我，将他赶了出去，但他却跟我爹娘厮打，我爹才被他推倒····”杨茂中似乎说不下去，哽咽起来。

    哭了一会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本本子递给长老说“这是他写的，恶心至极”。

    杨明只是跪在地上呆呆听着，脑袋垂着，不时有滴不知是泪还是血的红色水滴滴落在地上。

    “杨茂中··你得··信我，我不想害··你身边人分毫”杨明虚弱的说着，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你还敢说”杨茂中冲上去一脚踢在他胸膛上，杨明应声倒地，但过了一会又爬了起来。

    “我是··偷偷爱··你，但是··我不会··伤害你，我可以用命来抵，只要你··信我，我爱你··自然··也爱你家人，我绝对··不会伤害···他们”杨明声音颤抖的可怕，似乎说出这段话用了所有的力气。

    周围人哄笑起来，前两天还只是听说这么荒谬的事情，感觉不够真实，现在当事人竟亲口承认了，还说的这么深情，他们觉得稀奇极了。

    “无耻”

    “真是变态呀”

    “那样生下来的孩子果然是怪胎”

    “杀了他才好”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说着。

    杨茂中蹲下来看着他，平淡的说“但你还是害死我爹了，你还是带给我无法弥补的伤害了，你的爱我不要，嫌恶心”。

    说完杨茂中站起来，往人群外走去。

    杨明依然跪着，他身子有点左右摇摆，似乎已经跪不住了，他哑着声音说“你们···杀了我吧，别···折磨我了，受不住了···”。

    话音刚落就斜着倒在了一边。

    苏银华急忙走到杨茂中身边说“你回去守着你爹，这边我们处理”。

    杨茂中转头看了一眼杨明。

    苏银华轻声说“我答应你的，会做到”。

    杨茂中最后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每走一步他都感觉整个世界在崩塌，坚持走到自家门口，他的世界彻底黑暗下来，直接栽倒在门槛上。

    待他再醒来，已经是父亲上山的日子，杨明的事情他没有再问，只强撑着身子料理着父亲的事情。

    自父亲上山，他就夜夜跪在坟前忏悔，本早已治愈的少白头，一天一天又白了起来。

    不出两个月，只看头发都以为他已经是一个垂垂老者了。

    这两个月里他吃不下睡不了瘦的皮包骨，路都快走不稳了，最后父亲坟头他也去不动了，就天天将自己锁在屋子里头。

    日日夜夜都被噩梦折磨着，只要一闭眼就是爹圆瞪的眼睛和杨明满脸是血的脸，他们在他梦里都撕心裂肺的哭喊着，生生要将他撕裂了去。

    家里人仅仅只是将饭放在他桌边便出了门，不跟他多说一句话，也不踏进他屋子。

    只有小磊有时候在他床边坐着，看着他。

    “小叔，你是不是因为爷爷去世太伤心了？”小磊最是喜欢这个小叔，即使他现在变了模样，也依然将头靠在他身上，轻声问道。

    “嗯，你爷爷在另外一个世界正怪着小叔呢，他夜夜来撕扯小叔的心，想扒开看看小叔的心是不是黑的”杨茂中轻声说着，眼睛无神的看着某处。

    “爷爷不会怪小叔的，爷爷最爱小叔”小磊急忙说，用小手轻拍杨茂中，“小叔，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你就发现一切都好起来了”。

    杨茂中红着眼睛看着小磊，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但是醒过来一切也依然没有变，世界还是黑暗的，爹依然是走了，杨明依然是不知凶吉。

    又过了几个月，除了爹去世了，杨茂中依然锁在屋里，家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娘再如何生气也不会真的恨杨茂中，慢慢她也会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儿子，咱们忘记一切重新生活吧”。

    哥哥姐姐也不再认为这是他的错，看着他依然无法恢复过来，都纷纷关心起了他，想着法子让他振作起来。

    杨茂中的梦境不知不觉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他越来越少梦见愤怒的爹，有时梦见他，也是他曾经的模样，慈祥的样子。

    但每晚他依然是会梦见杨明，也是他曾经的模样，在屋子里做着饭的样子，在院子里种着菜的样子，或者是依偎着自己的样子。

    但经常做着平常事的他身上脸上会突然莫名其妙开始淌血，他自己似乎也很吃惊，抬头看着杨茂中，满脸都是无助，抓住他的手哭着说“我好痛啊，救救我”。

    每每这时杨茂中总会从梦里惊醒过来，想着梦中的杨明，强忍住声音痛哭起来。他无法大声哭泣，总跪在床上无声的哭，哭到自己头昏脑胀才又躺下昏昏睡去。

    一日，杨茂中依然坐在床上，小磊又来看他，他爬到杨茂中的身上，贴着他说“小叔，我想你带我出去玩，我想跟你放风筝”。

    “但是小叔没有力气”杨茂中用手轻抚他的发，温柔的说着。

    “为什么小叔一直没有力气？”小磊疑惑的抬头看他。

    “这里面有一个怪兽，它在啃噬小叔，将小叔的五脏六腑都吃光了”杨茂中指指自己的心脏，扯起一丝笑，淡淡说着。

    “打死怪兽，怪兽去除”小磊突然喊了一声，然后认真的说“小叔，怪物跑掉了，因为有小磊保护你，爷爷也在保护你，杨明也在保护你”。

    杨茂中有点震惊的看着小磊。

    小磊悄悄说“我听见你们吵架了，小叔爱一个叫杨明的人，所以他肯定也在保护小叔”。

    杨茂中含着泪轻笑起来，摸摸他的小脸说“嗯，等等小叔，小叔过两天就带你放风筝去”。

    过了两日，杨茂中果然走出了房间带着小磊到放风筝。村民们见到他狼狈的样子都很是吃惊，纷纷感叹他是一个大孝子。

    某一日，杨茂中独自一个人来到一家山中的寺庙，他跪在佛前许久许久。然后回头在寺院门口买了一对卦，走回佛前轻轻念叨了些什么然后跪拜了三下，将卦扔在了地上。

    卦没有打成，他捡起卦又双手合十，继续念叨什么，念叨完又是跪拜了三下，将卦掷在地上，依然没有打成。

    杨茂中跪在那反反复复的试着。

    一个年轻的师傅注意到他，对着空处说“有些事情不必太过于执着，放下，想开，忘了，看透，一切烦恼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