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 三枚硬币
2020年夏杭州西湖断桥
六月的西湖如同一个新婚的少妇,青涩中透着诱人风情,略施粉黛的容颜微微露出些娇嫩可爱。微风吹拂而过,远远望去,那岸上的柳条们更是像召唤一对对情侣的多情诗人。粼粼的波光中,隐隐倒影着宝石山上青翠的霓虹,便连同那山顶的塔影也随之扭着不知名的舞曲。内湖里的那片盛开的荷花们更是来回曳舞,微微的水珠儿偶尔滴落,不知这些娇嫩高洁的花儿是为岸边的痴男怨女们悲伤还是感动,亦或许是为其即将到来的凋零命运而哭泣
已经是夜晚时分,湖面上白天惬意的游船早已靠岸歇息,偶尔从堤岸上传来的窃窃私语令细心的游人们发现了那石椅上的年轻男女们正在如此天然浪漫的场所中向彼此许下了不知多少年后的誓言。岸边的小路上,翠翠的柳枝间,偶尔的行人也只剩下牵着手儿静静走过的情侣们,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静谧中沉默,似乎也在享受这这一刻远离尘嚣的世界。
月朗星稀,青天苍月,没有一丝云。正是六月十六,那已经饱满欲溢的皎洁圆盘斜斜的悬于空中,不知那三潭映月处又是怎样的一幅景象。
“你真的决定了?”一句突兀的话语从断桥上传来,许是夜深人静的缘故,这没有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厚重男低音传出很远。整个断桥皆由白石建成,故而就着月光,能清晰的看到断桥之上两个人影正面向宝石山方向立着。面貌有些影影绰绰,不过肯定是两个年轻男子无疑。只是不知道这般时候了,如此场合怎的会出现两个没有女伴的男子。隐约可见,左边那个男子身上穿着一件花格子寸衫,短发平头,着着一条休闲西裤,看款式应该是今年流行的新款。另一男子略显消瘦。平淡无奇的自然风发型配着一副只有在学生中才常见的半框眼镜,一件白色休闲t恤因身躯略小而在风中轻轻摆动着,连带着那一起摆动的宽大的运动裤,似乎它们的主人随时都可能随着风儿消逝在这夜空之中向着空中的满月而去
“嗯”良久之后,那消瘦眼镜男子轻轻哼出了一个音节,点了点头。这轻而短促的鼻音中透出的坚决似令周围的清风都为之一顿。
“你父母家人怎么办?”这次厚重的声音霎时更加厚重几分,隐约颤动的声线已含了一丝焦虑。
“所以我才来找你!”轻而清脆的声音从消瘦男子处传来,他转过脸望向平头男子。一缕明亮的月华悄悄落在他的半边脸上,可以看到在半框镜下的那半张明显有些稚嫩的脸庞。他望了望身边的短发男子,嘴角露出一丝很自然的笑容接着道:“我们才会站在这里”
如果有人站在他们前面,就会发现,随着清脆而肯定的声音落下句点,短发男子沉稳的脸上肌肉有了一丝很明显的抽动。
“那你去吧!!!”这话语明显是在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中发出的。展现着声音的主人此时心中并没其所表现的那么平静。
听到这句话,那青涩如同男孩的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他望了望隐入夜色中的青山上面的塔尖。却不知为何有了一丝感慨
“当太阳落下,这山上石头的流霞也就是一瞬间的美丽罢了。李冰,你那天,到底看到了多少?”这话似乎问的有些莫名其妙,然而他身旁的男子却是懂了。他依然平静的脸庞却是望向天空中的那轮圆的不能再圆的圆月,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了
“我早说了,以你的性子,怕是过不去的,可是以你的性子,我也知道你是非去不可的。所以,作为朋友,你拿来吧”边说着,竟然把右手伸向旁边的好友身前,大拇指与食指间来回摩擦。
消瘦男子很显然意味了他的意思,只见他的眼睛和嘴巴已然扩大的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有些艰难而缓慢的努力扭动脖子转过了头,望着这个望着圆月的好友。似乎是在惊讶他竟然会在此情此境做出此等大煞风景之动作,而且,在做出这个奇怪手势的时候,他竟然依然望着月,连半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仿佛,这个将今夜气氛破坏至尽的动作本来就应该是理所当然一般所以,他的极度惊讶亦理所当然的全然转化成了极度愤怒。“你你怎的也如此的俗套了!”他大声的叫道。可能真的是愤怒所致,声音竟有些尖锐。“这么多年的交情呐!!”他继续咆哮,那狰狞的表情就如同一位严厉的父亲发现了一向很乖的孩子偷喝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美酒一般。然而望月的男子终究还是望月,仿似自己好友咆哮的对象不是自己一般:“别在我面前装恶心了,如果不是这世道,你去那里干甚,就这还价的水准还好意思现,全拿来吧。”话音刚落,只见消瘦男子方才还愤怒不堪的表情顿时如同遇着阳春的白雪一般消融,再也见不着半点痕迹。也不知他是如何令脸色变得如此之快。他嘴里嘟囔了些什么,似乎也认同了好友的话,有些不甘却很利索的从身上摸出一把rb,也不数,便一股脑儿的塞进望月男子的手中道:“拿去!拿去!这可是最后的全部身家了,再也没有了的!”
感受着手中的那些一张张纸片儿,李冰那望月的目光终于收回,他缓缓把握着纸片儿的右手放在身前,吐了口吐沫在左手上,慎重的数了一遍,如同一山野间的土财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362块,你左边后口袋里的三个铜钱也一并给我吧。”这一刻,消瘦男子气势明显弱了下来。如同一个充满气的气球被这一句话一下子刺了个恐怖的洞。他极其不情愿的把那最后的三个铜钱也掏了出来,就在交过去的那一瞬间手臂竟然有了微微颤抖。李冰很干脆而稳健地把硬币接了过来,就好像那三个硬币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一般。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上分明露出了一丝欣喜,更似深冬雪地里蓦地盛开了一株白梅,虽不明显,却添了一丝生气。“唔你用全部身家换取家人的照顾,这很公平。我家那位也不至于今晚不让我上床了,不过,庄平,你确定要把这东西给我?”李冰来回看着手上那三枚硬币,仿似欣赏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废话!我庄平拿出去的东西,什么时候收回来过?反正也许永远也用不着了,相信你也不会辱没了它。”
听着这话,李冰的一丝欣喜顿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沧桑而慎重的神色,继而又把注意力放在了那森白的月亮上,就好像是那月光有莫名的诱惑力总在吸引着他的目光。他脸上出现了一丝犹豫,声音却愈发飘忽了,喃喃道:“你知道的,我并非故意不告诉你,也许不说会更好些呢?又也许哎谁说的定呢?庄平,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所以这次我才不与你一同进去,因为,我有家了呀”
听到自己的好友竟然叹了口气,庄平的眼中也闪过一抹讶然。他当然明白他叹气意味着什么,这位十几年来,一直跟自己同进同退生死与共的好友自他们认识以来叹气的次数怕是用一只手也数得过来的。因此,他又望了一眼这位至交,看到的却不是平时的沉重,而是一种极度迷茫。这更是让他惊讶了,似他平时了解,好友竟然会露出如同刚满月的孩子见到了风筝一般的神色,实在是一件本身就值得更加茫然的事情。他收了收心绪,张了张嘴,最后才慎重的说道:“既然如此,我明白了,拜托,保重!”随后,其眼中迷茫尽去,剩下的只有一片坚决之色,转身便投入了夜色之中,再也不看那多情如画的美景哪怕一眼
便在他身影将要完全融入夜色的那一瞬间,身后传出了李冰毅然的呐喊:“记住!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你拥有的是整个世界!!!”随着这突兀的呐喊的是更加突兀出现的飞射向庄平的三道亮光。蓦地,那即将离去的身影闻言一顿,似乎有了些许轻微颤抖,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右手一翻,手掌上躺着的正是那方才被敲诈去了的三枚硬币。他看了看,随即便晃入了朦胧而干净的月华之中,默然不见只是仿佛月华中隐隐传来了一声叹息
断桥之上,只留下李冰孤独地望着那一轮将要落下的圆月,他依然迷茫着的眼神中忽而有了一丝明了:这月亮落下之后,明天将不会有月光了吧然而
他望了望湖面的细波微浪,望了望白堤两边随风飘舞的垂柳,望了望宝石山上闪烁的霓虹,望了望那石椅小路上的一对对情侣,眼睛越发越亮了起来。
他转过了身,向着西南方向,因为有描边灯光的缘故,他看到了那远处若隐若现的雷峰塔,顿时眼中精光大放,迷茫尽去,大声笑道:“然而,还有这么许许多多的希望呀,即使月华不再,月亮依旧呐哈哈哈”笑声酣畅淋漓,放荡不羁。然而在这月亮如水的如同世外的宁静夜湖,却是只惹来了无数情侣们的纷纷侧目,那些眼神貌似都有些不甚友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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