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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

    房里脚步来了又去,药味又浓了些,大约是来查探的墨者。事实证明他大错特错,因为在俏如来觉得无聊,摸黑卷头发玩儿的时候,雁王用一种稳当过头的语调平淡地开了口。

    “师弟想自己过来喝药,还是我一口一口喂给你喝?”

    俏如来抓着床架起身就觉得头晕目眩,火气也给晃没了,“我倒是想自己过去,不过师兄要是愿意送过来也不介意,喂就算了,有手有脚的不劳烦了。”

    “真可惜。”雁王随口一说,见俏如来满脸无语心情甚好。

    墨者入内服侍俏如来梳洗,他洗过脸好像精神了一些,坐在床头看上去恹恹的,默默吃几口糕点垫垫就不动了。

    雁王端着药过去,俏如来闻到欺近的药味终于皱起眉头,“我能不喝吗?睡一整天就好了,反正我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

    “不行,喝完了再睡。”雁王一口回绝,干燥的手掌贴上俏如来额头,体贴过头,好像把人弄到这田地的不是他似的,笑道:“早起喂你喝药被吐了一身,我觉得这事实在不能就这么雁过无痕。”

    俏如来本来想发作,闻言反复思考,实在没有印象。

    衣服是人换的,整理床铺也的确没印象,他一时居然听不出这话真假——假话其实还好,真话可真令人毛骨悚然。

    “好了,伸手罢。”雁王懒洋洋道。

    俏如来只得依言照办,放在手心的容器半温不热,他十分干脆地喝了下去。

    苦是苦,喝了旁边递来的茶,好像又有点甜……

    我发烧发的脑子坏了。

    俏如来悻悻地想。

    ※

    俏如来这回养病,痛苦的像在坐监。

    大概是身边杵着个狱卒的关系。

    其实雁王一般不吭声,只管看书、下棋、管自己的事,俏如来看不见,无从知晓他与墨者做什么,但就是这么长期同处一室才最古怪。

    俏如来从没和雁王同住过那么久,身体牵扯也就罢了,温情两个字大概是不存在的,真要说起来可能用鬼混概括才比较妥当。

    这还是他含蓄地先定义为强,要是雁王先想到,不知道能说出什么挑战底线的论断。

    俏如来内伤未愈,余毒未清,原本身体就负荷颇重,习武之人大多修长矫健,他还要偏瘦削一些,平日精神绷着,病灶不敢侵扰,一旦放松,简直病来如山倒。高烧烧的他成日昏沉,有人拿酒来给他擦胳膊,有人一勺勺地喂汤药,他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哑着嗓子问雁王在哪里,墨者回雁王回了房,猜测应是晚上了。

    俏如来暗暗不满,不是他我都不能病那么重。奈何自己也是鬼迷了心窍,被子一蒙,缩成一团,满心都是恼火。

    过了几天,俏如来汤药不断的灌,发汗几次,总算退了烧。

    他行动不便,请墨者搬了热水来,又劳烦人帮忙洗了头发,才舒舒服服坐进了木桶。

    头脸埋进水里,长发散了一片,他直起身,流水珠帘般泻落,睁开的眼瞳进了水,像是聚焦起了微妙的光,捋开湿发裸露光洁的额头,顺手抹了把颈后的的水,忍不住喃喃:“太长了好麻烦啊……”

    他等泡到昏昏欲睡才起身,一气太猛,头晕目眩,扶着木桶咻咻喘气。

    突如其来的布巾兜头盖他一脑袋,“哪个说自己没那么不济事的?”

    雁王不冷不热的嘲弄蒙了一层似的,俏如来一点也不气,绞了两把头发随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在你怕不是连溺死都没人知道,恐怕还得去找雪山银燕检查止戈流流向。”

    俏如来还头晕着,看不见,雁王又没搭把手的意思,他小心翼翼走出去,摸了摸周边心中一沉,只得问:“看到我那枝竹杖没有?”

    “被你碰地上了,左脚边,再过去可能要踩到。”

    雁王扔下一声嗤笑,房间从此安静了。

    室内各处都铺了软垫,俏如来摸到竹杖,左探右探碰到了桐架,勾到衣带随意扯下来就披上。

    软垫绒毯本来就吸音,雁王若是要刻意隐藏,俏如来也发现不了。

    他摸出屏风,犹豫地开口:“还在吗?”

    雁王专注手头书本的目光移过去,俏如来抿着唇,面上浮现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茫然,不说愚蠢已经是克制。他十分不想搭理,俏如来却也十分执着,无奈只得应道:“又怎么了?”

    俏如来眨了眨无神的眼,咳嗽一声,“有点渴,说好的照料呢?我病这几天好像都没见过师兄?”

    “……”

    雁王扶着他手肘坐榻上,默默将手边没动过的茶推了过去。

    俏如来润过喉咙,坐在那儿擦头发无聊,又道:“师兄在看什么?要不念点儿什么听罢?”

    雁王闻言反倒放下书,拿出白日墨者交来的整理:“别人我不清楚,你听史书估计越听越精神。近来没什么大事,江湖消息还有一些,不如我一条条念?”

    俏如来十分惊讶:“这么好啊。”

    雁王面无表情,用一种刻意的温柔语调笑着说:“钜子这话就不对了,尚贤宫上下都盼着钜子快些好,我当然也是。原本想着东厢就做个样子,重点只布置了这间,我惯用的笔墨纸砚和茶具香具全都在这儿,哪想到才住一晚就不能继续了,每天还得过来,像在借别人东西用?”

    这轻柔的口气怎么听怎么不对。

    前两天他就是这么把俏如来折腾的发了烧。

    俏如来一张脸发烫,不再说话,转移注意力专心对付他的头发,半晌擦的半干了,终于不堪其扰:“屋里有没有剪子?拿我一把。”

    雁王凉凉道:“等一等,我需要叫来一个见证,证明拿剪子不是为了止戈流。”

    “……我是想剪头发。”

    雁王开口念了句不知道哪儿的江湖消息,俏如来果断打断:“那梳子总有吧?”

    “有,别说梳子,妆台都有。”

    俏如来以为雁王在开玩笑,真被他拉起来往不知什么地方走,按在一张软面椅子上只觉哭笑不得,“师兄叫人搬来的?”

    “底下女孩子叫人弄来的。”雁王笑道,“大概是看你没个人服侍,留面镜子以后瞧瞧,不然也没法编你那一头辫子。”

    “编起来麻烦,之后就方便了,其实还是削短最方便。对了梳子……疼!”俏如来头皮发麻,疼的抽气,“雁王阁下,太上皇陛下,不会服侍人就别勉强了,草民承受不起。”

    雁王毫无负疚之心,捻了断发扔在一旁,严肃道:“你坐好,别乱动,乱动只能自己疼。”

    俏如来平白背了个黑锅,话都不想再说了。

    头发很久没修短,打理起来费劲,俏如来忍着不时的抽痛,默默安慰自己好歹比一开始好多了。

    他坐着无所事事,又不想念经,徒劳地开合眼皮,想着对面是镜子,如果能看到现在的场景就好了,能知道雁王的表情。

    不耐烦吗?

    嘲弄吗?

    还是什么都没有?

    俏如来没有焦距的视线随意乱逛,忽然僵住了。

    漆黑的世界仿佛射入了光,他看到了模糊的重影。

    仅仅一瞬,又熄灭了。

    ※

    修儒在埋霜小楼住了大半个月,百般推辞才如愿背着一大包袱亲戚长辈的热切关爱回到正气山庄。

    大门匾额锃亮,外围墙换新黛瓦漆墙面,日头底下黑的乌沉,白的晃人。修儒吓了一跳,以为俏如来天运好过头,平白在祖宅挖出了一百个田螺姑娘。

    这念头很快被他拍开。开门见两个戴面具的黑衣人,修儒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两年墨者有时也会在身边出现,彼此熟悉,并不拦路。

    正气山庄内部倒和原来没太多不同,越往俏如来住的一处变化才越大。整修过的房子焕然一新,庭院也打理过了,春来也许有繁多景致值得留住目光。

    俏如来此时正在房里与雁王闲聊,说闲聊,其实话题一扯到雁王擅长的风雅玩意儿他就只有听的份。小桌近来总放一个备了许多茶点的盒子,每到此类话题总是消耗的特别快,俏如来闷吃不说话,反正对坐的人也不在意。雁王作为正宗皇室贵族阶级,欣赏不来尖削的薄命相,觉得他师弟脸圆一点儿,削瘦的骨架子长点肉,还算是好事。

    外间有脚步声,俏如来一口糕点咽下去,随意道:“去添些茶。”

    “是修儒来了。”雁王的声音带了点笑意。

    俏如来心知这笑不是冲修儒的,冲的是他,假装没在意,直起身道:“修儒,怎么没多留会儿?”

    修儒见到雁王半点诧异都没有,有礼地问过好,才回俏如来:“师父想留来着,我想着老在外头不成,就告辞回来看脉了。”

    墨者没人差遣基本不管名义上地位最高的钜子,凰后别提了,派人来的只可能是雁王。

    修儒早不是过去瘦弱的少年,医者温雅之外更添剑者锐气,跟随俏如来走动,比同龄青年显得更沉静。俏如来同雁王过从甚密,这点不可思议又蛛丝马迹甚多,实在瞒不过他。

    他三缄其口,一来这几年雁王还算消停,要弄死俏如来的人挺多,里头没一个人叫上官鸿信,非敌非友总比敌人好。二来只要不牵扯什么对局之类,雁王其实算是好相处的——他大部分时候不怎么理人,对与世无争的人比如大夫修儒开口还很客气。

    修儒边诊脉,边问近来情况,雁王知无不答,从俏如来脾胃不好心情沉郁到高烧不退做梦说胡话再到精神不佳成天魂梦不知一股脑倾倒个彻底,也没管对面师弟垂着头,捏紧空茶杯,温和表情差点稳不住。

    修儒倒很高兴,“最近休养的不错呢,内伤积郁渐渐散了,底子恢复起来之后好的快。”

    “不是吃就是睡,至多出去走一走,无聊的很,实在伤的不是地方。别的还能看书解个闷,看不见简直什么都不能做。”俏如来踟蹰片刻,轻声道:“近来偶尔眼前会晃些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