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不二并没有察觉，后来相处的时间越久，异样的违和感愈发无法忽略，不二觉得他也许应该和手冢好好谈谈。

    打定主意，下午的课程一结束，不二一反常态拒绝了手冢一起自习的邀请，“我们没必要做什么事情都在一起。”不二认真指出，“你可以自习，但我想去湖边转转。”

    不明白为什么一向顺着他的不二突然提议分开行动，手冢蹙眉，拉住准备离开的不二，“我也去。”说着动手收拾书包。

    “真的没必要，手冢。如果你想要温习，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呢？”不二靠着教室的多媒体桌，因为刚刚下课，此刻空荡荡的教室只有两人低低的交谈声。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答案几乎脱口而出，手冢理所当然的这么说，澄澈而坚定的眼神透过镜片牢牢定在不二眸底。

    有那么一瞬间不二为这个答案感动，他愣愣的站在那里，张了张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从他答应手冢交往开始，他就应该意识到他们之间不一样了，可他仍然只能当手冢是朋友，也许习惯了。

    “谢谢。”不二垂下头，忽然有些不确定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给我点儿时间吧，手冢。”

    手冢没再坚持，挎上背包径直离开，快走到门边时，有些犹疑的停住脚步，转了两次身才下定决心般说，“我在图书馆老地方，如果、如果你突然想来……”

    话没说完，手冢推了下眼镜看了看还保持着之前姿势不变的不二，想他大概不必要继续说下去了。

    事实上，不二也确实没有听到。一个月前和幸村在华山的经历化作一场场挥之不去的梦魇，像一颗肿瘤横在他和手冢，甚至是幸村和白石之间。

    ——如果当初没去华山就好了……

    每当这种无力感席卷，不二会突然的想起另一个人，一个大概靠在白石身边的人。

    不二最后也没有去湖边转，他独自回到宿舍，正准备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却发现宿舍门是开的——

    来了新室友？

    自从幸村搬离宿舍，楼管阿姨就说过会安排其他单间的人住过来，不过迟迟没有消息。

    ——会是谁呢？

    想到空了一个多月的床铺突然来了新人，忽然有点失落。

    不二苦笑，大概不习惯吧。想着慢慢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依然空落落的床板——

    难不成刚到的吗？

    可直到不二进屋，房间依旧如他离开时的样子一点儿没有改变，没有多出来的箱子，没有堆在地上的行李，也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太奇怪了——

    不二走近阳台，许久没有擦过的玻璃窗不似开始时明亮，他还是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像从没有离开时一样，蹲在他的仙人掌前，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欣赏。

    “幸村？怎么在这里……”

    被叫到名字的人大概太过投入，下意识抖了一下迅速转过身体，看到不二正微笑着站在身后，不自觉放松神经，“你回来了。”

    “还以为你会和手冢约会呢……哈哈。”勾住不二的肩，就像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那你呢？怎么不和白石……”

    不二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幸村迫不及待的声音打断，“我好像被鬼魂缠上了。”不二不明所以的眨眨眼，觉得对方在开玩笑，“所以呢，是什么鬼？饿死鬼还是想念舍友鬼？”

    屈起手肘撞上幸村的腹部，那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属于老朋友的玩笑。

    幸村耸耸肩，松开禁锢着不二的手，一头栽倒在不二柔软的床铺上，“说真的。”幸村忽然卸力般疲惫的声音响起，不自觉的拧着不二的心脏，“好像被愤怒鬼缠上了……”幸村断断续续的说，不二就靠在空落落的书桌上听。

    “我和藏之介，似乎是从华山回来以后，哪里就出了问题。”

    “有的时候甚至会争吵，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不停的不停的……”

    “我们对彼此生气，可无理取闹的不可能只有对方。”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不二只是安静的听着，他企图开口安慰，但却无从说起。该说什么呢？不二一点儿主意也没有，他和手冢没比幸村和白石强到哪里去。更何况……他和手冢，其实只是普通朋友才对吧。

    微微苦笑，“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幸村，不二轻轻说。

    回应他的，只有幸村平稳而安静的呼吸声。

    第十一章

    （十一）

    血色的落日余晖在天边肆意泼墨，将湛蓝的天空晕染出橙红色泽。不二仍然靠在桌边，自上而下俯视着陷入睡眠的好友。

    他们好像很久没见，国中时柔和的面容如今愈发英气逼人，锐利却不失缓和的线条在脑海中游走，似乎有一支无形的笔正沿着他的轮廓勾勒。

    大概他们之间的相处总是太轻松又太随意，一个毫无原则的天马行空，另一个天马行空的毫无原则。就像两根脱离既定道路的电线，一旦接触到一起便噼里啪啦擦出火花。

    过去手冢总对他们能够如此契合感到不解，幸村对胜利过于执着，可不二却习惯随心所欲。但凡触碰到竞争底线，矛盾不可避免。

    然而事实却是，他们从没有过争端。

    不二曾将手冢的疑惑转达给幸村，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谁知幸村听后却爽朗的笑起来，理所当然的解释道，“我们当然不会有矛盾——我追求胜利，你悠闲的给别人使绊，从成果来看我们行为的目的具有一致性。”

    这理论听得不二都无法反驳，直说得偶遇的乾贞治都连连点头，刷刷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大约幸村和手冢的不同就在于，幸村要的只是结果不违背初心，过程怎么样都无所谓，而手冢更关注态度，对于网球，对于学习，对于生活。

    也许放在平常人身上，端正态度显然比全然的胜利要容易的多。可对象一旦换成拥有天才之名的不二，手冢的要求所带来的压迫感就远大于幸村了。

    叩叩叩——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将不二拉回现实，幸村似乎也受到惊扰，不安的翻了个身。不二屏息关注着幸村的动作，确认对方并没有被吵醒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二尽量动作舒缓的打开门，不意外看到手里提着两个饭盒的手冢。他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有请手冢进去，自己反倒小心翼翼的走出宿舍，顺带动作轻柔的关好门。

    一旁拎着饭盒的手冢莫名其妙的任不二把他拉到走廊角落，从尽头的窗户可以看到地平线已将夕阳全部吞没。

    “幸村在睡觉。”不二靠着窗框好心解释道。

    “他搬回来了？”这倒让手冢有些意外，却又觉得这一天似乎迟早都会到来。

    不二摇摇头，转了个身面向窗外，太阳收起它的余晖，整个学校就陷入沉寂的灰暗。路灯，宿舍的灯光，自习室的白炽灯渐次亮起，入夜的D大，华灯初上。

    “没有哦。”不二笑了笑，继续说，“大概和白石发生了点儿不愉快，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是吗……”手冢显然对他人的八卦并不热心，很快就转换了话题，“晚饭，要吃吗？”

    不二低头看了看手冢手里的两个饭盒，有些犯难，说起来幸村也直到现在都没吃饭，又不好麻烦对方再跑一趟。

    似乎早就知道不二在想什么，手冢把手里的饭盒全部塞给不二，推了推眼镜认真道，“我去食堂，你和幸村吃吧。”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让朋友饿肚子总归不好。”

    想说没关系自己一顿不吃也可以，想说这样麻烦对方实在不好意思，可手冢没给不二说出任何一个理由的机会，他仍然是来时的表情，眼神温柔，“我走了。”

    “手冢。”不二站在他身后低语，“谢谢。”包容他的懵懂，容忍他不对等的付出。

    蹑手蹑脚回到宿舍，却发现床铺上已经空无一人，不二有些慌乱的抬头四顾，被窝还残留着幸村熟睡时的温度，应该离开不久，正打算出门看看是否能追上，盥洗室的门忽然打开，幸村从里面走出来，发梢还残留着水珠。

    真是关心则乱。

    不二苦笑着摇摇头，递过去一只饭盒。

    “你去买吃的了啊……”幸村恍然接过，绛紫色眸亮亮的好看，“还以为你抛弃我去和手冢约会了呢。”

    “怎么会……”对于幸村总喜欢调侃他和手冢，不二一直感到无奈。就因为当初幸村搬离宿舍时，没有告诉幸村手冢对他的告白，就连后来的交往也是幸村自己无意间发现的，自此养成逮着机会就玩笑两句的习惯。

    “你不对劲哦……”幸村毫无征兆的凑上前，眼神戏谑的望着他。不二立刻知道这家伙刚刚一定是看到手冢离开，故意在逗他。

    不二没好气的推开幸村靠过来的脑袋，“乖乖吃你的饭吧。”

    “说说看嘛。”幸村在桌边坐下来，有条不紊的打开饭盒，一面熟练的从不二的储物柜里拿出调料包，一面神采奕奕的盯着他。

    “说什么……”尽管知道幸村指的是他和手冢间奇怪的气氛，然而不知道从何说起的不二还是选择装傻。

    虽然结果显而易见，幸村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行了，快点说，不然……我记得你怕痒的对吧。”说着作势要挠过来。

    不二下意识一躲，看幸村没有继续的意思才放心坐下来吃饭，“也没什么，就是和手冢一起的时候，找不到恋爱的感觉。”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幸村诧异的挑眉。

    不二仍然摇摇头，“不是。事实上，感觉只是朋友……”

    “好嘛，原来连好感度都没有突破朋友的界限，那你还答应他？”

    不二无辜的摊手，“因为我说，如果不记我旷课，我就答应他。”

    “你这点儿追求……”幸村恨铁不成钢的摇头，“只是不记旷课就把你收买了？你应该再加一条作业以后帮你写嘛，反正你们一个专业。”

    “……”不二默默的咽下一口粥，果然和幸村聊天，正经不过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