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别动,王爷在等你
第九章 别动,王爷在等你
皇上低恨了一声:“皇叔……”却也无济于事,眼见母后抖了抖锦帕,吩咐道:“江嬷嬷,凌嬷嬷,传太后懿旨,今承王妃江皇甫氏不守妇道,冲撞祖先,行为莽撞,目无尊长,杖责五十,关入暴室思过半月。”
杖责五十?皇上心头不由一凛,堂堂男儿杖责五十已要了半条命去,更何况这样柔弱细致的人儿?
刚想求情,忽听琉璃清淡的声音,道:“皇上,可还记得半月前,梅树下,皇上许臣妾的诺?”
一句话,使得在场的人全都绷紧了神经。琉璃的目光似藏了一把利剑,这句话是在赌,赌皇上对她有情,可是,琉璃深深知道,无论输赢,这个赌,她已经输了。
“皇儿,可有此事?”太后的语调明显冷了三分,这个妖女,让皇上许了什么愿给她,这传出去可是有关皇室颜面的事。
皇上望向琉璃,只看见琉璃澄清的眸子盛满了水漾的温柔,此刻,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一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女人,如果此刻自己不保她,还有谁能保她。
皇上轻咳一声,沉声道:“母后,儿臣身为一国之君,许过皇嫂的事情必不会反悔。半月前,儿臣曾许诺过皇嫂,日后无论是不是皇嫂的过错,只要有朕在,定当护她周全。”
此言一出,周遭的人愕然,近似于海誓山盟的许诺,说他们两个没有暧昧也不会有人信吧。
大家不禁瞥向了承王,这件事里最恼火的应当就是他了吧,可看他并没有太多恼怒,仍是淡淡地站在那,好像现在说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说着件旁人的事。
皇上索性单膝跪倒太后跟前,梗道:“母后,儿臣乃一国之君,如果连许的诺言都无法兑现的话,岂不叫天下人耻笑,还请母后成全!”
太后被他的一跪唬了一愣,堂堂九五之尊竟为了一个女人下跪!他是失心疯了还是怎么着!
甩了甩金丝边的袖袍,太后怒叱道:“好……真是教母后省心的皇儿!为了自己的皇嫂竟然下跪!可真是情深意重啊!以后这承王妃的事,哀家再也不管了!”转身搭了江嬷嬷,愤愤离去。
“谢母后成全!”皇上谦恭地望着太后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待到起身,哪里还有琉璃半分影子!
琉璃啊琉璃,难道利用完了朕,竟连一句谢谢也没有吗?明知你是故意诱朕许诺于你,朕许了,明知你在故意离间朕与母后的关系,朕也照做了,如此卑躬屈膝,还是博不得你半分的喜欢吗?皇叔到底好在哪里,让你如此为他付出,甚至不惜推翻朕……琉璃,朕是如此了解你,但你呢,是否也曾有一刻,想要真心地了解朕呢?琉璃,朕只是想要你知道,只要是你想要的,即使是这江山,即使是朕的命,朕都会给,毫不犹疑。
琉璃被江惘夜一阵风地从花园扯回了琉璃阁,青丝微乱,明肌雪肤上也泛出了娇媚的桃红。江惘夜狠盯着眼前娇俏的人儿,不由得怒火烧得更甚,手上也不由加重了力道,将琉璃一把掼到地上,拢袖横扫,将小几上的琅瓶什物摔个粉碎。
“现在是怎样?”江惘夜俯下身,仍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琉璃:“已经把持不住要将自己献给**衣了吗?自家夫君在病榻上昏迷不醒,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跑去和别人海誓山盟?如今还当着夫君的面和别的男人调情?”
琉璃伏在羊绒地毯上,青丝泄地,将整个娇小的身躯包裹其中,别有一番妩媚风情。
扬起面庞,调笑道:“你……是在吃醋么?”
江惘夜面色一紧,冷哼道:“你未免太看重自己了,你我虽没有夫妻之情,也未行夫妻之实,我却也不能枉戴了这绿帽子,你以后最好是收敛些,否则,没有人能保住你……”
琉璃垂下眼睑,声音轻如丝缕,却意外地给了江惘夜重重一击:“你且放心吧,我不会和皇上有什么纠葛,因为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会为他好好活着,待我助你登上王位,倘若侥幸活命,我定会与我的意中君携手逍遥,隐居山林,只求到时王爷再不要将我困在这水深火热之中,琉璃想要的,从始至终,就只有自由。”
江惘夜三分苦笑,三分沉重,道:“好……本王应你,到时,自会放了你……和李寰宇……”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也许是从心底里就不愿意承认吧。
罢了罢了,休管这些儿女情长吧,琉璃,注定不是他的人啊,她的身在这,她的心却早已飞出了这深宫,飞出了他禁锢她的这堡垒,甚至飞出尘世,出超凡间了,他徒劳地想抓住她,摊开手掌,除了凌乱的纹路仍是什么都没有,这一生,竟似黄粱一梦,到头来,一切成空。
荔枝将养了几日,已然大好,所幸都是皮外伤,加之琉璃的悉心照料,不消时日便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常态,阖宫上下,亦是充满欢愉氛围。
太后所居的东九苑近来也是一团和气,宫中妃嫔们都猜测着琉璃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那日在园中给太后吃了个鳖,太后那现在又风平浪静,这就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吧。
宫中妃子近来到东九苑请安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着恼了太后,可别再将一肚子的闷气都撒到自己身上,也有些个胆大的,言语之间带着试探,想看看太后到底会不会想法子处置承王妃,可不管什么唇枪舌剑,到了太后面前都拨不起任何涟漪,太后仍如常一样,未提琉璃一句,更无惩处她之意。
宜嫔挑了件宝蓝色的宫装,上面绣着祥云无宝图,身旁的丫鬟玉锦连下子谄媚道:“娘娘真是好眼色,如今圣母皇太后是最喜这福禄吉祥之图,这衣服衬在娘娘身上越发地端庄,又不失喜庆,太后看了定会欢喜。”
宜嫔听了只是笑,并未言语,捡了宝匣里的一支海蓝珊瑚钗,对玉锦道:“今儿就戴它吧,皇上喜欢素净,有支钗就够了。”
玉锦虽不解,可也不敢逆了主子的意,将发钗稳稳插在流云髻上,问道:“这奴婢就不懂了,如今这宫中皇上最宠慕容大妃,如此看来,慕容大妃那妩媚妖冶才合皇上的口味,又如何成了最喜素净?”
宜嫔抚着指上的云英祖母绿戒指,嗤嗤笑着:“你当皇上是真心爱她的么?她不过是过眼云烟,一时的得宠罢了,真正的闺阁高手,可是一直淡雅出场呢。”一想到那素净出尘的人儿,宜嫔不由得心头收紧,粉拳紧攥,指甲生生掐到肉里,却仍不觉痛。
皇甫琉璃,这夺夫之恨,掌掴之辱,早晚有一天,本宫会要你加倍奉还。
东九苑的正宫中,太后正端坐于九凤椅上吃茶,面容安详,慈悲端庄,座下言笑晏晏,好不融洽。宜嫔跪地问安,抬起头,正对上慕容大妃妖妩的眸子。如果说琉璃是天上谪下的仙子,纯净出挑,那这慕容大妃便是地狱中的妖媚,冶艳迷惑。
“奉茶。”太后吩咐道。
江嬷嬷自后殿奉出了一盏南顶云尖,远远地就闻见茶香萦绕,似余齿颊。
“这茶便是瑞雪煮就的,慕容妃刚才赞不绝口呢,宜嫔你也喝喝。”太后又饮了一口手中清茶,面色很是欢愉。
“是。”宜嫔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顿觉口齿生风,清甜自不必说。
“这雪果然清甜如饴。”宜嫔赞道。
“除了雪,这煮茶的火候也是极为重要的,火过了则味苦,火不够则味涩。”太后盈盈笑着,眉眼间依稀存留着当年的风韵。
宜嫔笑道:“臣妾倒没有想到这煮茶的学问如此之大,只是今年的瑞雪,含在口中总觉蒙上了一层阴郁,教人回忆起那不快的事。”
此言一出屋内一下子沉寂了下去,谁不知和承王妃有关的一切事情在东九苑都是禁忌,这宜嫔真是自讨没趣,平白地提起这些作甚?
宜嫔睨了一眼慕容大妃,似有若无地问道:“姐姐你说是吧?”
慕容神态倒还自若,放下茶盏,道:“是这个理儿,妹妹也是为了皇室颜面着想,想请母后给个公道罢了,妹妹,在母后面前就不必藏着掖着的了,咱们这些小事岂能蒙了母后的慧眼?你这心里话,姐姐就替你直说了罢。”
太后把玩着手上的指套,玳瑁流光,异彩纷呈。半晌,才缓缓说道:“哀家知道宜嫔吃了亏,可哀家已经说了日后再不管承王妃的事,所以,这个主,哀家作不了,吃了这个亏,也就只能认个栽,哀家不也吃了亏么,也是这么作罢了。”
“可是母后……”宜嫔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太后生生打断:“哀家也乏了,你们都各自回宫去吧。”
慕容告了一声“是”便款款退下,宜嫔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往外走,珠帘玉翠后,太后忽而开口:“有些事,倒不必急的……就像今日所饮,火不能过,也不可不足……”
宜嫔和慕容转身,珠帘后的身影已缓缓起身,步入后殿,空留一丝晦暗,闪闪烁烁,瞧不真切。
李寰宇轻拨琴弦,铮铮之声如行云流水,倾泻而下,沁人心脾。慕容飞花赤了双足在波斯毯上回旋,荔白的衣裙鼓满了风,团然而飘,俏皮灵动。
一曲舞毕,慕容飞花收了动作,翩然立于李寰宇面前,语气里满是恭敬:“主上……”
李寰宇今日破天荒地破了一身火红,换了素白的长衫,俊朗出尘,高贵不凡。食指微动,捻笑道:“江惘夜手握的二十万禁军就要回城了,加之地下叛党和江湖各派余孽,他现在应是手握大兵二十五万。”
慕容飞花眉头微皱,气息中的飒爽英气愈发地明显:“饶是如此,我们仍是胜券在握。嘉寂帝手中握兵二十万,如果双方交战必是两败俱伤,到时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将这大好河山尽数纳入怀中。”
李寰宇的笑容里带着不知名的意味:“可是,他手中还握有一颗决定胜败的棋子。”
飞花不用猜也知道,这个局里至关重要的人物便是她——皇甫琉璃。
这个让自己主上念念不忘的女子,难道真的可以左右整个局势的变迁么?果真是红颜祸水,不可小觑啊。
慕容飞花嘴角上扬,显出无上的高华端庄,眼里却是漠然,轻挽了裙裾,再开始一段清绝笙舞。终是不甘愿,冒着犯上的危险生生撞破完美的旋律,轻声道:“主上就不能放开她么?难道儿女情长真比这国仇家恨,万里河山更加重要?”
琴声戛然而止,李寰宇的眼里闪过一丝淡蓝,随即淡化而去,缓缓而道:“她并不是本座坐拥河山的阻碍,她于江氏叔侄手中是致命的要害,于我……她只是一个飘渺的梦。倒是你……”李寰宇的眼神娇柔似水,却看得飞花心中一阵惊寒。“身为皇帝身边宠幸最盛的妃子,温情暖意,锦衣玉食,难道你就未曾动过心么?”
慕容飞花双膝着跪,垂首面主,眼里尽是隐忍:“飞花惊恐,望主上责罚……”
李寰宇的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拂了拂袖袍,道:“罢了,世间最难为便是一情字,本座相信,你不会叛主。”话至后句,素白人影已然离去,空留飞花一人跪在那古琴面前,垂首。
早朝之上,明黄锦袍,龙纹云绕,俊美英皇端坐于明黄宝座之上,眼中是气吞山河的威仪。
然而阶下的大臣们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那威严庄重之中竟衍生出一丝温柔绵延到帝座下首边的侧座上。
妩媚妖娆登时入眼,慕容大妃稳然落座,宫女轻放珠帘,俨然一副陪王伴架,随君早朝的奢靡景象。
阶下群臣议论纷纷,更有忠心老臣已准备上前执笏纳谏。
“起奏皇上,老臣有事禀告。”站出来的是当朝右丞,于启何。
于启何在朝三十载,对国家可谓恪尽职守,尽忠一生,如今已是垂垂老矣,可眉眼之间尚可间当年的意气风发。于相身着一身云锦蟒袍,花白的双鬓下一副誓死纳谏的神情:“自始帝开朝以来便立下了规矩,后宫不得干政,如今慕容氏坐于朝侧垂帘听政,乃是逾越祖制,臣请皇上公正惩办。”
皇上却似毫不在意,笑道:“各位大臣多虑了,今日慕容妃坐在这朝堂之上乃是朕的旨意,她自己本也是不愿意的,只因近日慕容妃身子不爽,朕不放心她独自一人,所以带在身边,可以时时照看着罢了,于相惩处之谈却是说笑了。”
众人听此说辞定然是心头抑郁难平,素来知道当今圣上正值青年,正是意气风发,血气方刚之时,却不想竟沉迷女色到如此地步,真真是教人心寒。
于相仍旧不饶,上前一步,进言道:“皇上,如今凤箫将军的二十万大军已然入境,恕老臣直言,现在皇宫上下,人心惶惶,大家都纷纷猜测此次凤将军未奉皇命,擅自回京,莫不是有犯上作乱之心。现在国库因修建庆生阁已近亏空,百姓怨声载道,如此内忧外患,臣以为皇上应把儿女情长暂放一边,以国事为重……”
禁军压境,国库亏空……形势何时变得如此不利……皇上紧握着宝座上的龙首,看着阶下跪了一地的臣子,斥道:“于相莫不是在说朕是纣虐昏君了?”
“臣不敢……”谦卑之词,却听不出任何的瑟缩和退让。
“依朕看,于相倒是敢得很那,朕不过是带了心爱的女子上朝,也值得你们如此,闹得朕心烦意乱。罢了,今日早朝就到这吧。”皇上说着已是拂袖而起,挽了慕容妃,款款走下朝堂。
慕容飞花回望了一眼满地跪垂的大臣,心下一阵慌乱,他真的已爱自己到如此地步?这般深情,教她如何承担得起。
李寰宇老远就听见琉璃和荔枝在院中嬉笑玩闹,声若脆梨,叮叮咚咚,清宁入声。修长的手指轻拨落垂在耳边的一片雪花,看着院中的身影,眼中盛满了温柔。
“本王的妃子就那样令你魂不守舍吗?”一凛寒声在李寰宇背后响起,李寰宇转回身,依旧优雅地牵了牵嘴角,似乎毫不把这句话当成一句嘲讽,笑道:“是,她已经让我中了毒,上了瘾,不能自已,只有沦陷。”
江惘夜眼里闪过一丝讥诮,道:“最好收了你那些风花雪月,他是本王的人,这辈子都是。”
“不,不会永远是……”李寰宇的声音清远缥缈,却教人不寒而栗,江惘夜一惊,怎么他似有十分的把握,他不过是**衣暗中扶植的党羽而已,覆巢之下无完卵,**衣倒了,他也不会有好下场,凭什么在这觊觎他的人?
正待反唇相讥,忽见一道寒光劈面而来,李寰宇反手抽出玉骨扇,替江惘夜挡开了利刃,却不想,埋伏自四面而来,自己也是腹背受敌。
这群刺客均为女子,年纪不过豆蔻,红绸蒙面,右眼角以朱砂纹出泪滴印记,欲坠不坠,极尽妖媚。手中一把红剑,赤铁打成,剑刃淬毒,灵巧轻薄,一式之内挽出剑花万千,纷繁复杂,一时间,竟教人无法击破。江惘夜只能保守地防护着,奈何不得。
刺客招招均有收势,看来并不想取他性命,倒是李寰宇,此刻肩头已被划出狰狞的伤口,凝雪肌肤上,一凛嫣红,皮肉外翻,内泛紫色,是中毒的迹象。伤已及骨,难得李寰宇如常一样,并未见其现出苦痛神色。
门口的打斗到底惊了琉璃,刺客听见院中有人向这边跑来,纷纷翻过假山,瞬间隐匿了踪迹。
琉璃第一眼就看见李寰宇肩头汩汩泛出的鲜血,染红了他手中的玉骨扇面,那鲜血刺痛了她的双眼,周遭的空气都弥漫着咸腥的血气,心揪成一团,百绞成结。
江惘夜则安之若素地负手而立,一脸的云淡风轻。
琉璃走上前去扶了李寰宇,抬眼道:“你怎么可以伤害他?你要的不过是这江山,不过是我的命,难道你一定要将我身边的人都赶尽杀绝才甘愿吗?”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留,言辞之间,均是厌恶。
江惘夜仍是看不出任何表情的淡漠,道:“他本就该死。”
琉璃紧咬银牙,再不说话,对这种人,还有什么话好说么?
看着琉璃和李寰宇相依的背影,江惘夜攥紧了拳头。
难道自己在她的心里就是一个残酷冷血的人?他伤了,她以为是他做的,一瞬间,他在她的面前溃不成军,再多的不舍与缱绻也无能为力,烟消云散。
他不会解释,即使失掉了所有,他依旧不会解释,她恨自己,那是最好。
她恨自己,便不会因为自己而伤心,而他,是比较喜欢这样的收梢。
琉璃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面前玻璃似的人儿,利刃划出的伤口,皮肉都向外翻卷着,如同正欲绽开的罂粟花蕊,琉璃眼眶泛红,堪堪落下泪来。
“对不起……”
李寰宇食指纤长,柔柔擦去她眼角的泪,粲然一笑,纯真如同婴孩的笑展现在他风华绝代的面庞上,惊诧了天神。单手将琉璃拢在怀中,紧紧地,再也不愿放开。
如果用一道伤口可以换来与她旖旎一刻,那么将他千刀万剐了也甘愿,只求携着她的手,静静地,无欲无求。
到底是有多爱,恐怕连自己也无法说清,只是觉得那是自己前世失落了的恋人,今生再不用尽全力留住,便会永生永世,万劫不复,六道轮回,三世回转,再不能与她相见。
她笑,他的天空就空明纯净,她哭,他的世界便都倾覆,他以她为生。琉璃,已深深溶入他的骨血,无法抽离,无法剥落,他是那样爱她……
那样爱她……
琉璃,只要我在,今生必不放开……
江枫现已全权主持了庆生阁的收尾工作,来自各地的奇珍异宝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宫中。
流光溢彩的墨玉祥龙足有一人多高,镇在中堂,皇家风范尽显。十二色的碧彩珠足有千颗,用金线穿成帘帐饰于床帏,叮咚清脆,异彩纷呈。这类奇珍在庆生阁中可谓数不胜数,这阁中每一个角落都是一个百姓的泣泪故事。
接了德公公来宣的皇上口谕,江惘夜便随德公公面圣,神色间并不见异状,心里反倒清明,**衣,终是忍不住了啊,凤箫回朝,你也感觉到危机了。
那就看看到底谁输谁赢吧。
理了理衣裾,江惘夜做了个千,便再也不肯多发一言。
皇上执着花洒细心地浇灌着小几上的一盆芍药,屋内温暖如春,这腊月芍药便开得更加肆无忌惮。
“皇叔近来消瘦许多,修建庆生阁真是让皇叔费心了。”
江惘夜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淡然回道:“谢皇上关心,好在庆生阁的修建已近尾声。”
“还是这么生疏么?”皇上放下花洒,轻揉花瓣,指尖有淡淡香气旖旎而出。“朕和皇叔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么。”
见江惘夜盈盈未语,皇上继续道:“记得小时候,父皇带着我们去围场狩猎,朕年少轻狂,远不如皇叔淡定,朕求功心切,看见一只雏鹿便想射下它,到父皇跟前邀赏,于是朕就趁着父皇猎到一只斑豹,大家都乱作一团围捕的时候悄悄脱队,去追那只雏鹿。慌乱中,朕跑到了猎队前面,一支流矢直奔朕来,当时朕手足无措,多亏皇叔,策马而来,以手挡箭,救了朕一命。那个时候,朕常常在想,朕并不是皇叔的阻碍,更不是皇叔的敌人,朕与皇叔,就是**衣与江惘夜两个独立的存在,就好像苍茫夜幕下的两颗星,遥遥相望,互不干涉,互不牵扯,只以光芒互相映射,却永远知道彼此在那里。可是现在,怕是不行了吧。两颗星宇,撞到一起,必是两败俱伤的结果啊。”
江惘夜似被他引回到了那段记忆,那时,**衣是自己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亲人。可是现在,阴谋暗涌,为的只是夺这江山,握这权势。
那一箭,是多久远的事了呢,久得仿佛在前世,现在重又提起,只觉心底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跳动了一下,轻轻的一下。
“你我都是帝王之后,争权夺势都是溶在骨血里的,王道从来都是孤独,即算不夺不争不抢,也会被人逼上那至高处,青衣,这一点,你也看清了吧。”
话已至此,双方都明白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将来,那条通往高处的道路,必是由淋漓的鲜血铺就,可是,不会有人放手。那是王族的骄傲啊,就算失去所有,也不会放手的傲魂。
皇上整了整神色,呵呵一笑,看似无状,实则是下了一道口谕:“既是如此,皇叔就再劳烦一趟吧,凤箫回朝,现在南疆只余五万残将驻守,据密探来报,扎乌国主率铁骑纷扰我边境,屠杀血戮,南疆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朕三番深忖,觉得皇叔有惊世才干,满朝文武也只有你能以这五万残部平息战乱了,所以,朕决定派皇叔亲往南疆,即刻启程。”
即刻启程,是为了避免他与凤箫碰面吧。
江惘夜的薄唇微微上弧,躬身承道:“臣谨遵皇命。”这一躬,心里是有什么被硬生生地折断了。
皇上默然看江惘夜决然而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惨笑,皇叔,踏出了这门槛,你我就不再是**衣与江惘夜了,而是——敌手。
荔枝将从江枫口中听来的原委一五一十地禀给了琉璃,琉璃不语,只是手托香腮,静静凝思。
皇上这个时候支开江惘夜无非是想隔断他与凤箫将军的正面联系,两地操控,不让二人联手而已,二人手中的大兵不能汇合,那么皇上就可以采用各个击破的方法,将二人手中的兵权收为己有。况且边疆战事危急,江惘夜手中只有五万残将,一个大意就会铩羽而归,甚至命丧客乡,到时无论是哪种结果,皇上这兵权也是收定了。
如此形势,江惘夜竟然欣然应允,难不成,他现在已经备有后招了?
正想得出神,江枫挑了棉帘,一个玉白身影踱进屋中。
琉璃见是江惘夜就没有什么好脸色,径自擎了小几上的茶盏,轻茗起来。见江惘夜泰然地坐在对面,也不言语,不由皱眉,呛声道:“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二人间浓浓的火药味倒是将荔枝和江枫吓个半死。
江枫暗中握拳,要是等一下王爷真被王妃气得火冒三丈,又动起手来,自己要不要上前劝解阻拦?荔枝大伤初愈,再伤到她总归是不好。
荔枝绞了衣襟,心下已然决定,一会儿要是这主仆俩对小姐不敬,自己一定第一个冲出来替小姐出气,即使奈何不了那王爷,起码也要替小姐受了那些委屈。
余光偷瞄王爷,只见江惘夜冷哼了一声,回呛到:“没什么大事,不过来告诉你皇上下旨派本王亲赴南疆,消寇灭敌,此去凶险万分,特来与夫人辞行。”
琉璃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忸怩地做起“送君离别终不舍”的神态来,娇声调笑:“臣妾恭送王爷。王爷英勇神武,若能一举灭敌,那于臣妾面上也是荣耀,倘若王爷此去战死沙场,臣妾定会守灵三月,斋戒五年,以慰王爷在天之灵。”
江惘夜面无表情,头顶已被这小丫头气得冒了青烟,恨恨道:“放心吧,家中有娇妻在侧,本王怎忍心一命呜呼在那蛮荒之地,待本王凯旋归来,定将爱妻拥揽满怀,一夜春宵,以慰爱妻独守空床之苦。”
琉璃凤眼一挑,笑道:“噢?那臣妾就等着王爷有命回来的那天了。”四目相对,两人眼里都烧着熊熊的烈火,似要将对方烧为灰烬才甘愿。
江惘夜猛然起身,回首笑道:“此去路途遥远,身边少不了有个伺候的人,本王看你将荔枝这丫头调教得极好,就让她随本王出征,一路上照顾本王的饮食起居吧。”
说着,江枫已上前钳了荔枝,一副强硬架势。
琉璃大为光火,低声恨道:“江惘夜……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惘夜眼底邪气尽现,线条分明的面颊贴近琉璃耳侧,声轻如呵气:“我是不想怎么样……不过,这一路舟车劳顿,南疆又是大漠风沙,不知道你这小丫头吃不吃得消了,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生死全由天命……”
江惘夜魔鬼般的声音环绕琉璃耳边:“兵置两地,对抗不利,如有时机,当断荆棘……”
琉璃的心一下子如坠冰窖,江惘夜的意思是……
他要他找机会杀了皇上……
到时他与凤箫里应外合,一举倾覆……
这一刻,这么快就要到来了么?
江惘夜这个卑鄙小人,竟挟了荔枝威胁她,怎么办,怎么办……琉璃脑中嗡嗡作响,疼痛不堪,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江枫挟走了荔枝,荔枝回望的眼神,是那么害怕,那么恐惧……
江惘夜,如果荔枝伤了一根汗毛,我定会要你十倍奉还……
“带我出宫。”琉璃淡淡地站在李寰宇面前,嘴角牵起的依然是淡定,李寰宇语气略带狡黠,问道:“为何?”
“救荔枝。”简单的三个字破风而出,这一行她已决定,无论李寰宇帮不帮她,她都要出宫。
李寰宇笑意更浓,原来在这世上,她也有在乎的事,原来淡定如斯的皇甫琉璃也有死穴。
“好。”李寰宇颔首,道:“不过,要待一月之后。”
“一月后?”琉璃蹙眉:“一月后江惘夜已经快将荔枝带到南疆,我们如何追的上?”
“那就不追。”李寰宇不急不缓地说道:“这一月江惘夜必会布下眼线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你轻举妄动,只会将荔枝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况且……难道你都不想趁他离开的这一个月,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么?”
琉璃不解,狐疑地望向李寰宇,变得更强大?
李寰宇细长白皙的手指似带剑气,反手一指,百步外一棵胳臂粗细的杨树枝应声折断,倒插入雪中,惊飞了一群停留的鸟儿。
他要教她武功?
琉璃微咬下唇,这一切一如梦境,像落于指尖的雪,一触,便了无踪迹。于这乱世,最能自保的方式,也就只有变强大了吧。
想到这,琉璃慎重地点下了头。
李寰宇的武功极为凌厉,招招致人要害,式式都把人逼向绝路,细细看来,还带着女子般的细腻,一招一式,美轮美奂。琉璃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如彩蝶起舞般,沐浴在细碎的阳光下,翩翩。
琉璃有些默然,这武功竟是如此复杂,自己实在没什么信心。
李寰宇似是明白她心头所想,朗声道:“还有什么会比活着更困难么?”距离不近,声音却清晰入耳,足可见其内力深厚。
琉璃微笑,对,再不会有什么比活在这世上更困难了,穿越时空这么困难的事她都做到了,在江惘夜的魔爪下都能存活,在这深宫里都禁得起折腾,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么?
再一瞬,扬起精致的面庞,眉宇中已然多了一份霸气。
李寰宇赞许地点点头,这才是皇甫琉璃啊,无论何时都不会认输的皇甫琉璃。
“习剑之道在于心,心厉则剑气厉,心至坚则剑无敌……”
李寰宇手中的玉骨扇已然化作一柄利剑,玉龙腾渊,鳞爪飞扬,划破天地混沌,辟出烈焰骄阳。
一式终了,琉璃不禁心神恍惚。
不远处的李寰宇左脚点在梧桐枝头,盈盈而立,似九天降临的仙子,明艳动人。左手执的玉骨扇缓缓展开,一片梧桐叶自其中缓缓飘落,琉璃伸出手,叶落于掌心,叶脉清晰,看不出一点破损。
只是……这片叶子似乎是太晶莹了点,薄如蝉翼不堪抚。
原来,这是被生生片成两片的叶子!而她手中握的,只是这片叶子的一半而已。
他的扇化为剑,已到了何种地步!琉璃不敢想象,这样儒雅得甚至有点温吞的一把扇,瞬间便化成世间最可怖的武器,取人性命而滴血不沾,这样晶莹的一个男子,瞬间便化为世间最可怖的阎罗,眼含戾气却美艳如妖。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琉璃猜不透他,那便不要猜了吧,此情此景,让她如坠梦幻,他似天人立于她的面前,未发一语,却将天地都收折入怀,自他眼中盘旋出的光芒似吸纳了苍茫山顶的日月之辉,控制人的心跳,切断人的呼吸。
许多年后,琉璃仍会意犹未尽地想起那日的情景,想起那人一袭红衣,美得不可方物,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张绝世容颜就似一颗流星,匆匆现世,又匆匆陨落,只余世人仰望夜幕,扼腕叹息,再用余下的时间去凭吊和悼念。
去往南疆的路途遥远,沿途一片银装素裹,飒飒的寒风割痛人的面庞,车外一片萧索,车内却温暖如春。
江惘夜手托玉泽的面庞,半倚在软榻上假寐,车内檀香宁神,瑞脑金兽香消,身下铺了百年雪狐裘,即使行至山路,也丝毫不觉颠簸难忍。
马车行至边陲小镇,康城,这里距离南疆也就只剩十日路程,现在人疲马乏,急需休整。江枫抖了抖衣襟上的雪,在一家客栈门口勒马停车,轻声向车内的人禀道:“爷,到康城了,天色已晚,是不是就歇在这了。”
“好。”江惘夜自车内优雅而出,顿时恍惚了所有人的眼。
客栈门口卖烧饼的,卖药糖的摊贩纷纷停下自己手中的活计,抬眼注视,挑着扁担捏泥人的,送货的,乃至路过的行人全都驻足不前,紧紧盯着这天上降临的玉人,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就飞了天,遁了地,再也难觅踪迹。
史官后来记载:“嘉寂十三年冬,康城临仙,时天降瑞雪,仙立于雪中,玉带束冠,银氅披身,眼如朗星,面若玉琢,翩然而立,淡雅俊逸。素来只道绝世女子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殊不知此仙一笑倾地,再笑倾天,三笑倾绝世间,故世人谓之‘倾绝仙人’。”
后来有人说那仙子就是当今圣上的十四叔,承王江惘夜,也有人说非也,闻说承王与承王妃二人琴瑟和谐,感情甚笃,形影不离,如若那仙人是承王,那么美艳动人的承王妃又身在何处呢?
不管怎么说,那天在场的所有人都见了一幅终其一生都不能忘却的临仙图,即使日后战火纷飞,颠沛流离,他们终不能忘记那犹如神祗降临般的一幕。
在他们心中,那就是王,那就是神,他们坚信,只要他在,总有一天他们会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因为,他就是希望,是整个嘉寂王朝的希望。
江惘夜仰首,瘦金体写就的“惊鸿楼”三个大字赫然入目,匾额四周镶金,熠熠夺目,整座楼雕龙逐凤,屋顶铺有七彩琉璃瓦,裹金包银,富丽堂皇,与周遭其他商铺形成鲜明对比。
在这样闭塞落后的小城里,是谁如此大手笔,经营这样一家奢华的客栈。江惘夜牵起嘴角,饶有兴味地迈入惊鸿楼。
店小二生得模样俊俏,唇红齿白,穿戴整洁,动作也利落,谈吐间颇知分寸。
“公子楼上请。”
江惘夜跟着店小二去往二楼,这二楼又别是一番天地。
纱帘之内,全然不似楼下那样奢华,布置淡雅,格局清幽,地面皆铺贡绒锦缎,异彩流光。
淡淡坐定,整个康城尽收眼底,远看是山,苍茫天幕下白峰傲立,近看是水,悠扬雪帘下凝固成冰。
“公子来些什么?”店小二笑问。
“就由你荐些招牌菜色吧。”江惘夜道。
店小二娓娓道来:“本店四色招牌菜皆为素菜,第一道是‘月上柳梢头’,味甘清淡,齿颊留香,第二道乃‘凤凰锦’,松脆可口,老少咸宜,第三道名为‘锦瑟五十弦’,香甜如饴,回味无穷,最后一道是汤品‘倾城掬香冷’,入口爽滑,暖心暖意。配上本店秘酿的‘浴火锦凤酒’,绵绵惬惬,公子定会满意。”
江惘夜笑,似吐兰纳怀:“菜名颇有诗意,贵店主人必是诗情画意的雅士,就要你荐的这些吧。”
“公子可要听曲?”店小二躬身问道:“本店唱曲儿的清倌人肖依姑娘弹得一手好琴,唱腔也若天籁,公子可愿意赏脸一听?”
江惘夜点点头道:“那就请她上来吧。”
不大一会,三菜一汤便摆在面前,江惘夜提起玉箸眼里已满是赞许之意。
“月上柳梢头”乃是柳叶掐芽,以骨汤腌渍,裹以鸳鸯蛋液,勾芡调味,入锅清蒸,万绿从中一点黄,真似明月挂在柳梢头,淡执佳人软素手。
“凤凰锦”乃是用丝乳豆腐雕作凤尾状,入锅微炸,淋上秘制酱料,外皮金黄,内里软糯,入口即化。
“锦瑟五十弦”是一道甜品,用巴掌大的莲心瓷盘盛了煨糖的枇杷果,浇以蜜汁,一夹就提拔起千丝万缕,真是呼应了“五十弦”一说。
“倾城掬香冷”是一盏热汤,内藏菊花,汤以花露打底,是为掬香,沸汤之上撒入冰屑,一是去除汤中燥味,入口恬淡,二是冰结汤中菊花,使入口爽脆,不生油腻之感。这“掬香”,这“冷”,实是很“倾城”。
“浴火锦凤酒”更是令人欲罢不能,天火慢烧的清酒如锦缎般丝滑入口,舌尖难捕,不灼不烈,味甘清爽,让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耳边琵琶声悦,循声望去,珠帘后一抹幽白身影素手轻拨,道不尽的情情切切,帘后佳人的模样影影绰绰,瞧不真切,反倒添了些许许朦胧的意味。
晓春拂绿柳,佳人浅执手,情意浓浓不堪忧,盼君来,带妾走。
知夏采莲藕,鸳鸯比肩游,一生只为一回眸,君不来,妾不走。
琵琶声似缓缓流过颈间的清溪,时而幽幽时而静,时而奔腾时而汹,轻轻地似是四两拨千斤般,那样纤弱的手指竟可奏出如此天籁,江惘夜微笑着静静聆听。
“君不来,妾不走……不知肖依姑娘的梦郎来了没有。”风流的语气,却并不惹人反感,隔着帘子,肖依已深觉一股贵气充盈满室,这纨绔子弟的韵语由他口中道出也是清傲高贵,让人抗拒不得。
“公子说笑了,小女子的梦郎若是来了,也就不必在这红尘中受苦了。”盈盈软语旖旎,说话间,一道素白身影已自珠帘后款款而出。
黛眉,菱唇,粉颊,雪肌。凝固了呼吸,弃绝了时间,千言万语,只余一字。
美。
无与伦比,千纠万结的,美。
如果说琉璃的美更体现在她的眼神与气质间,那面前这女子则全是流于表面,亦或是外表太美,让人忽略了她的内在。
这样的美惊艳了天地,却不知是福是祸。
肖依的眼中亦是惊诧,面前的男子似九天之仙翩然降临,手执青玉瓷杯细细品茗,眼里,眉间,尽是柔柔的笑意,一凝神,一言语间,都是不可抵挡的绝代风华。
心中像闯进了一只小鹿,跌跌撞撞,找不到感情宣泄的出口,心像被他的目光绞着,纠结地牵扯,阵阵翻腾。
“依依佳人,美极。”两个字,似就评定了她的一生。
肖依抱紧琵琶,面带羞涩,轻道:“公子谬赞了,肖依远远担不起这‘美极’二字。小女子无礼,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江惘夜。”
“江?皇族姓氏?公子是……当今圣上的十四叔,承王殿下?”肖依盈盈礼拜,裙褶垂在江惘夜脚边,簌簌的样子。
“姑娘不必如此多礼。”江惘夜踱到窗边,将康城全景尽收眼底。“这惊鸿楼虽是清幽之地,可再怎么说也是红尘之所,肖姑娘举止谈吐绝非胭脂俗粉,何苦让自己沦为乐伶?”
肖依闻言已是神色凄凄,放下琵琶,淡淡诉道:“小女子本出身武林世家,家族虽不是世族,却也在父辈一代小有声名,十月前,江湖中沉寂了百年之久的第一门派——锦门忽然现世,诛杀武林正道,各帮派联手讨伐却大败而归。家父生性刚烈,宣扬正道,自然不齿锦门那等邪派的作为。于是……锦门门主派出‘锦门七瑟’中的红瑟,紫瑟诛杀了小女子全家……家父拼死将我护到康城城郊,以命引开了红紫二瑟,小女子虽侥幸存活,家父却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小女子自幼习琵琶,为了躲避锦门追杀,便委身作了乐伶,藏身在这惊鸿楼中,盼有一天能与父团圆。”话至此时,言语中已是哽咽,娇怜神色让人不得不心生同情。
“姑娘身世悲凄,直教江某难当,姑娘身家清白,耽于这风月之地终是不妥,如若姑娘愿意,就与江某同去南疆吧,待江某平定了战乱,再带姑娘回帝都,帮姑娘谋得个良所,安身立命。”
肖依闻言俯身就要礼拜,含泪道:“多谢王爷出手相助,王爷大恩大德,小女子感激不尽……”
景园中,一红一白两抹纤细身影缱绻在一处,如入忘我之境,全然感觉不到周遭事物的存在,天上地下,除了彼此,还有什么可入眼的么?
李寰宇轻执琉璃皓腕,引着她将藏于腰间的凤影软剑一抽而出,衣袂翻飞,宛若龙凤相偎一处。
他带着她跃于湖面,触动点点涟漪,惊了处处浮萍,像那日抢亲时,他也是这样轻揽她的腰身,带她阅尽这繁华锦色。
发丝在空中纠结一处,不离不散,相交相容。
“剑走偏锋堪斩龙,娇凤重吟浴火生……”李寰宇在琉璃耳边轻喃:“这招‘龙凤双影’制胜诀窍就在于使剑二人心意相通,一式双力,让敌人无处可逃。”
完美回旋,轻沾落地,美若起舞,不似人间凡物。
琉璃骨骼清奇,思维清晰,是练武的绝佳材料,虽是半路出家,招式心态上并不输自幼习武之人,她所欠缺的,只是内力。
没有深厚的内力她所练的一切武功都不过是花拳绣腿,遇到强大的对手依然会输得一败涂地。不过,内力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再急也要些时日。
远远听见有人朝这边来,琉璃反手将软剑插回腰间,貌若无状。
德公公走至近前,请了个福,恭敬道:“禀承王妃,今晚凤箫将军回朝,皇上在前殿设宴为凤将军接风,皇上惦记着您,让奴才来问问您要不要参加,也热闹热闹。”
琉璃淡然答道:“好啊,就请德公公回了皇上,说琉璃梳洗一番就去赴宴。”
德公公诺了一声,便转向李寰宇道:“也请李总管一并前去吧,刚才奴才已经到觅仙苑去过了,听女婢们说您在景园替承王妃谱曲呢,奴才就匆匆赶来了。”
李寰宇轻点头,已经听见琉璃的笑声。
“那奴才就告退了。”德公公匆匆退下,转身出了景园。
“你笑什么……”李寰宇佯装恼怒。
“嗤……”笑得更欢。
“你这女人……”
“李总管……你还真应该净了身入宫呢,以你这唇红齿白的模样,一定能在太监界混得风生水起……”琉璃掩嘴嗤笑,眯眼看着李寰宇恼怒的模样。
“你这女人……还想不想要儿子了?”李寰宇轻佻地调笑道,全然一副花花公子的架势。
琉璃涨红了脸,转身轻嗔道:“不听你胡说八道了。”说着轻快地往琉璃阁方向走去。
李寰宇望着她的背影,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我宁愿你永远是这般小家碧玉的模样,而不是满腹心计,权倾天下,让人闻之胆寒的承王妃……”
佳人已走远,这番呢喃,永远不会实现。
后来的李寰宇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他大声地说出了这番话,她会不会选择和他一起隐迹于江湖,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如果她愿意,他们可以携手走天下,锄强扶弱,生一双儿女,一家人其乐融融,从此再不过问这些水深火热,这些权势阴谋。
也许,她是不愿意的吧,她就像一阵清风,没有人能抓住的,她的使命就是助江惘夜夺这天下,她是一朵开在暗夜中的花,嗜血,杀戮,是她一生的使命,强将她摘下,她也只能面临枯萎的命运吧。
也许有些人的轨迹,是终其一生都不能相交的…… 2k阅读网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