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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7

    黛绾犹是娇俏地笑了下,恭顺地垂着头,其意不言自明。倒是妃媂姑娘显得犹豫,娥眉微蹙,谨慎地瞧了瞧仇猰,又扭头看看蔺氏,咬住下唇欲言又止。

    屠兕暗暗与仇猰交换过一眼,挽副笑呵呵的好人面趋近来,劝她:“既来之,不走,还回去不成?”

    妃媂闻言双睫轻颤,深吸口气,点点头,往仇猰处去了两步。

    仇猰勾了勾嘴角,笑得邪狞,霍地站起,走过蔺氏身旁站一站,话意凛凛:“给我的,就别再想要回去了!”

    蔺氏有刹那的悚然,克制着稳了稳神,挤出一丝笑容逞强道:“为你预备的,不给你难道还送去便宜外头的孤魂野鬼?”

    仇猰哼了声,似乎是笑,如兽低吠:“好嗷——”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可能断几天,三次元忙。

    第7章 九、

    九、

    东厢书房是整座将军府最僻静的一隅。早先只是间上下两层的仓室,上头存瓷器摆件,下面堆些旧家具、拆换下来的门扇和杂物。仇猰来看过,让腾空了收拾收拾,就此改作书房。

    说书房,但并未见好多典籍书册,屋内亦不置搁架橱柜,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只在一侧墙壁上凿了整面格屉般的壁窟,素日挂着厚厚的绒毡,谁也不知道后头存着什么。

    至于上层阁楼则更无人得窥全貌,猜想是空置了罢。

    这是矜墨第二次踏进东厢,依旧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竹林纵深,日光能从缝隙间劈进来,虚的光与实的竹仿若交织的罗网,令人心生恍惚,自觉无路可逃。矜墨有一霎的犹豫,边上乳娘不禁忐忑地扥一扥她衣袖,眼神中映满退却。矜墨抬头望着竹林那侧依稀可见的独立大屋,再扭头瞥眼院门处值岗的卫兵,稳了稳神,牵过乳娘一道踏上了林间小道。

    人已行至竹林边缘,看清了书房前围着一圈同当初带她来的亲兵一样身披盔甲的兵卒,矜墨心头的不安渐渐扩散开来。好在很快她又瞥见了老管家屠兕,还笑呵呵同她招招手,顷刻又定了定神。不知为何,只要有屠兕在,矜墨就能确信将军要发作的人和事绝对不会是冲着小郎君来的。

    走出林子再靠近些,矜墨始留意到高大威武的兵卒中间正围着两个人,仔细分辨,竟是老太太身边的。那叫黛绾的来得最勤,前日里也是她央求小郎君让抱走了小公子。另一位记得名唤妃媂,性子偏冷偏静,话也不多,仅来过一两次,但矜墨倒是更喜欢她些。因为她尝叹过一声:“身不由己,最是辛苦!”

    头前儿听闻将军传自己与乳娘来问话,矜墨委实心惊肉跳。这会儿却完全安下心来了。老太太的人老太太的筹谋,府中人谁不是揣着明白装个糊涂罢了?都以为将军是默许了,此番看来,恐怕恰恰相反。

    与乳娘碎步快走趋向前行礼,仇猰又如昔日一般侧身立在门外,左手捏着两枚红封,心不在焉地拍打着右掌心。

    屠兕先开言:“姑娘、嫂子莫想岔了,将军有话问。这过午了不是?小郎君同公子正歇息,故而来至在此,别吵着他们,啊!”

    乳娘芫娘十分朴实,素无心机,管家这样说她自然全都信了。矜墨则不然,暗自觑了觑将军的容色,脑海里转着诸般可能,着急编排措辞好应付接下来的未知。

    然而仇猰仍是不声不响地拍打着红封,似乎是应和心中的某种节律,有条不紊。便还由屠兕问来:“是这么个事,芫嫂啊,小公子昨日去了太夫人房中都经哪些人抱过逗过?可有喂过什么?”

    芫娘一诧,下意识看向矜墨。不等矜墨开口,屠兕已将话截了过来:“我们这里是将军府,不比寻常人家,眼睛总是要多些的,习惯就好了。横竖都是将军的人,防贼不防内嘛!”

    芫娘恍然大悟,赶忙回他适才所问:“太夫人身边的黎嬷嬷和芳大姑娘抱过的,几位姑娘姐姐围在一起逗来着,民妇记得不甚仔细。哦,这边的黛绾姑娘很喜欢小公子,一直拿蜜饯让公子嘬。不过民妇还是劝姑娘们莫那样,小公子才长牙,蜜饯嚼不烂容易误吞。况且那些东西做得太甜了,幼儿还是不宜吃的。可是人一多难免吵闹,我一个人说了些什么她们也听不清楚。好在那一位姑娘,哎呀对不住,我这个脑子,记得住脸记不住名字,得罪了得罪了!哦哦,是妃媂姑娘!她挤到人堆里直接将蜜饯抢下来了,还嗔了大家一句,说逗也该有个分寸,小孩子又不是猫儿狗儿,仔细吃坏了。”

    屠兕点点头,像是满意,又问:“小公子那时哭吗?”

    芫娘登时一脸苦恼:“哎呀,就没停过!民妇接回来且哄了好久,后来出了院子大约吹了吹风,舒服了,小公子才不哭的。小脸都憋红了,怪心疼的。哎哟,民妇可不是埋怨什么,民妇不敢的!”

    “好的好的!”屠兕笑容和蔼,直似位邻家长者,言谈间自旁边兵卒手上接过一只包袱皮,剥开来露出里头的物什,转向矜墨,“这件东西是姑娘做的?”

    矜墨一看心头咯噔一下,直摇头。

    “那是院里哪位姑娘?或者小郎君让新添的?”

    矜墨还摇头,唯唯诺诺道:“是包在小公子襁褓里的。昨日小公子回来,热得一身汗,小郎君与他擦身更衣,以为是芫嫂新绣的肚兜,混着脏衣一道拿去洗了。都是小件,婢子便没送去浣池,自己打了水来洗好了晾在檐下。”

    芫娘忙接口:“这肚兜民妇可没见过的!”

    “我也没见过!”仇猰说着话偏转过身,手里的拍子终于停了,“阿婴一贯不喜繁复花俏,也说过棉布吸汗穿着舒服,不会准备这么好的丝织,还绣金。不过最要紧的,”他倏然目光如炬,直直盯着矜墨,“里头缝了什么?”

    矜墨一悚,立即跪下:“婢子不懂,摸着像是散丸一类的,还有些干花,以为是香包,便收起来了,预备肚兜晾干了再给放回夹袋里。药包在此。”

    她战战兢兢自怀中掏出帕子包好的一只白纱布包,铺得薄薄的,女子手掌大小。屠兕接过来放在鼻下嗅了嗅,眉头微蹙,看向仇猰摇摇头。

    仇猰不耐地扭了扭脖子,问:“昨天獬儿离开过你?”

    这话显是冲着乳娘说的,芫娘也赶忙应道:“是,小公子刚哭起来的时候太夫人摸着襁褓里头说是尿了,还哄笑了一场,后来便叫黎嬷嬷和黛绾姑娘抱小公子进屏风后头换尿布。民妇想着就隔一道屏,黎嬷嬷也是养过孩子的,这还能不会么?太夫人又正好有话问,我就没跟过去。”

    “问什么?”

    “只是小公子食量如何、性子怎样,这些个日常的事。还问起小郎君孕时产期,以及他有无忌口的。”

    主仆对话,全将黛绾和妃媂晾在一边,却又桩桩件件带着她们。两人从初初的一人自喜一人寡然,到如今都已是面容沉肃,各有计较了。

    仇猰倒不疾不徐,给屠兕扬了扬下巴,老人会意,便叫矜墨先起来同乳娘立在一旁。随后招了一名身形稍显矮小的兵丁过来,将药包放在了他手里。兵丁的头盔明显尺寸不合,太松了,盔沿儿将他眼都挡住一半,两颊也包陷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两手捧住药包略一欠身,转向竹林外去。

    看起来此事仿佛暂告一段落,屠兕莫名显得兴致高昂,搓着手笑道:“哎呀,府里新添了美人,该当庆祝!老奴翻了黄历,后天正是大吉,宜嫁娶呢!”

    矜墨垂着头,两眼张得好大。她总记得小郎君入府时的情状,绑着双手被将军扛在肩上,惊怕得忘了挣扎或者早已经力竭,就是颓然地耷拉着头。她跟其他低等的奴仆一道原地跪迎将军回府,二人自她面前经过的一霎,恰有两滴水珠掉落。她微微抬起头,目光偏转追索,正撞见一双泪眼,少有恨,徒见悲伤,又深又长。

    又隔一日,大将军成婚,行礼,正娶。

    往事历历,叠加在此时此刻,宛如旧日重现。但其实并不一样。人不同,心境不同,那是老太太领来的妾侍,是本就该属于将军的如花美眷,没有强占锁禁,没有妃媂说过的“身不由己”。

    思及此,蓦地心头一激灵,矜墨不由得偷眼去瞧那待嫁的娇娥。果然见妃媂神情怔忪,不似黛绾一般面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后的窃喜。

    这时忽听仇猰话音凉薄:“妻还是妾?”

    他又如常没头没脑不带主宾地问话,除了兵卒们,在场几人唯有屠兕听懂了,笑呵呵走到黛绾跟前好意提醒:“将军问姑娘话呢!”

    黛绾满面羞涩,低眉颔首,朱唇轻启,莺声道:“奴家贫贱,不敢与小郎君平起平坐,只愿谨守本分,尽心侍奉将军和主母!”

    屠兕笑得眉眼弯弯,回禀仇猰:“恭喜将军,降一等的随喜礼,省了!”

    “咦?”矜墨惊讶地忘了尊卑礼数,兀自抬头目瞪口呆地看向屠兕,继而又望了望仇猰。

    他在笑,是陌生的阴鸷冷厉,毫无攻城略地一般的嚣狂和快意,仅仅是居高临下的睥睨,旁观了一场围歼式的追逐。欣赏猎物自以为是地迂回突破,不停奔跑,又一次次被驱赶回猎手布好的罗网。此刻,路尽,陷落。

    屠兕接过了红封中的一枚,交在一名兵卒的手上,并与他道喜:“金校尉,将军做媒,你家娘子能依否?”

    那人推了推盔帽,露出一张布着络腮胡子的黝黑脸庞,双目炯炯,气概豪迈。

    他接过红封,捋一捋自己的胡子,朗声大笑:“再大的醋坛子也架不住咱们将军的救命之恩呐!谢将军赏!”

    咚——

    黛绾膝头一软,瘫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仇猰真的不是好人,不是好人,不是好人!

    第8章 十、

    十、

    风起了。撞在重重的青竹屏障上,碰发了连奏的沙响,吻过肌肤时已衰弱得强弩之末。可矜墨还是缩了缩脖子,感到一丝彻骨的凉。

    到底秋已深了!

    人心也深。

    黛绾终究还是顺从地跟那军爷走了。去当她自己选择的妾侍。

    诚然这并不能算作选择,其中掺杂了诱诈和混淆,最后的本质仍旧是权高者的为所欲为而已。但矜墨胆大包天地将自己放在将军的立场去思索了一番,发现自己竟宁愿像他那样施行胁迫与威压,蓦地意识到,原来自保本身就是会牺牲掉某些人的利益。即便这些人是敌非友。

    世间的罪可以因结果的轻重来衡量,那么人心所怀有的恶意呢?是否会因一次的败露而有所收敛?或者反而变本加厉?赎完了当时的罪,又能否阻止下一回的罪念?防微杜渐与除恶务尽之间似乎应有一道界线,又似乎并不存在。

    矜墨想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