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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丧妻之后,北冥封宇每週都做两次心理谘商。他太悲伤了,单靠自己是无法消解的,而那是欲星移的安排。北冥封宇经常在谘商结束之后对好友说自己感觉好多了,但要几年之后他整个人才感觉起来稍微好上一些。
欲星移建议让北冥封宇对于再婚这件事情做一次心理评估,『他可能还没有准备好。』北冥宣原本一笑置之,但北冥玲姬却同意这样的看法,「他可能还没有准备好,才几年而已。我不希望他压力过大又生病了。」于是这件事情转交给她处理。
而北冥封宇一听姐姐说完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他淡然一笑,毫不反抗。「好。」这意味着欲星移认可这桩联姻的必行性,所以已是势在必行,那么,他没什么可说的。反正那不是璇玑,所以是谁都无所谓。北冥封宇并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早已彻底被欲星移所洞悉。
首先是订婚仪式,午砗磲把程序细节安排得一丝不苟。事实上是公关需求的表演工作,他们都对这种流程很熟悉了。当欲星移为准新郎仔细调整领结的时候,后者甚至还在看晚上视讯会议的文件。
北冥封宇的脸偏瘦,线条细緻,所以欲星移给他选的是平直结。「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我的表情怎么了?」
「那种『赶快结束这里的事情我还要去开会』的表情。」准伴郎忍住嘆气的冲动,伸手去拿袖釦。「可别让人以为你想跟谁私奔。」袖釦上是北冥家的家徽镶蓝宝石,以防万一他多带了一副备用。
「你想太多了,我不管什么工作都很认真的。」下一个工作是订婚的准新郎心不在焉的回应这玩笑,他的伴郎随即「哈」的笑了一声。
准新郎用的口袋巾是丝质的皇室蓝,欲星移确认过订婚宴会场的灯光色调了,这样拍照的时候能够衬托眼睛眸色。当然,北冥封宇本人一点也不在意这种事情。
「好了吗?」
「好了。」
北冥封宇从小桌上拿起另一盒袖釦打开,「我给你戴。」
「那是你备用的,我的是这盒。」
在北冥封宇处理他的袖口的时候,很自然的问道:「你打算送什么结婚礼物给我?」
欲星移当然不会傻到问对方想要什么,「竟然要劳你亲自问这个问题,我真是做人失败。」
北冥封宇显然还想说什么,但有人来催促时间,所以他们马上就准备离开。
订婚仪式结束之后,北冥家全家都开始打包行李。欲星移决定为那栋别墅做一些翻新整修和粉刷,于是父子三人迁入饭店顶楼暂居月余,而他自己则找到了新的住处。这道障眼法巧妙地躲过了媒体的窥探与同业的谣言,虽然他没少被凰后这样的损友嘲笑真是费尽心机。
北冥封宇的婚礼在两个月后,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直到前一个星期。国外分厂捲入集体诉讼,欲星移认为必须亲自过去处理,于是把伴郎的工作交给北冥皇渊。北冥皇渊才刚大学毕业,虽然是北冥封宇最小的弟弟,但欲星移对他并没有那么熟悉,他们年纪差太多了。
「你不参加婚礼?」
「那边的问题太大,我赶不回来。」
北冥皇渊小心翼翼地注视他几秒,然后理解什么似的点点头。「我知道了。」欲星移觉得他似乎误会了什么。但是对于北冥家的人,解释这种事情简直毫无意义。
到国外的时候,欲星移在自己匆匆塞满的行李里吃惊地发现那盒袖釦。他搬出北冥家时十分忙乱,在新家也还没来得及好好整理,伴郎保管的东西都用小皮箱直接交给北冥皇渊了,这应该是备用的那一副。他打越洋电话回去时大约是婚礼的二十四个小时前,北冥皇渊接了电话,保证他那边确实有那副银袖釦,还请人保养过了。「大哥想跟你说话,」然后电话马上被转交出去。
北冥封宇问他事情是否顺利,欲星移顺便汇报了几分钟,而电话另一端传来的背景音从人声变得安静,他可能离开室内了。
「……辛苦了。」
「不辛苦。」欲星移看了看錶,他五分钟后还有一个会议。「封宇,还有事吗?」
「你晚上能再打电话回来吗?华儿想和你说话,觞儿说有东西找不到。」
找不到东西应该问管家。但是他先前的确承诺过那两个孩子说搬出去之后还是会打电话回来。「好。」
那晚睡前他设定好手机闹钟,因为时差,他的凌晨正好是孩子的就寝时间。所以欲星移醒来时睡眼惺忪地打回北冥家,听北冥华咭咭哌哌说话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应了什么回去,北冥觞要找的东西倒是让管家找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还是很不高兴的语气。欲星移实在太累,最后电话被北冥封宇接走说话时,他把耳机放在耳朵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根本没听进去任何事。
「……星移,你有在听吗?」
「有……」
「算了,你睡吧。晚安。」
欲星移实在太累,他根本没有时间调整时差,马上就投入工作,而终于有时间睡觉时总是睡得很差。 隔天在繁杂的工作结束时,他忽然意识到当下正是世界的另一端正在举行婚宴的时候。
洗澡之后躺在床上,手机不断闪着讯息通知,想必是那些老同学假慰问之名行骚扰之实,他关机之后就不予理会。铁骕求衣竟然表示要带他去苗疆旅游散心,凰后提供的是羽国七日赏雁游程,他郑重地表示拒绝。欲星移不是常作梦的人,但或许是因为花了一些回忆北冥封宇的前次婚礼,那晚他隐约做了个梦。
在二十岁的时候,他是北冥封宇的伴郎。他们一直在一起求学,直到十六岁分开,因为欲星移表现出异常的天赋,父母将他跳级送入大学。事实上,会拖到十六岁多少是出于北冥封宇的挽留。那是他的幸与不幸,因为欲星移从此遇见默苍离。那让他以为自己有力量逃离原本的人生。而留在北冥封宇身边的人是贝璇玑。直到现在,欲星移依旧可以一闭眼就想起她的样子,而且北冥觞长得越来越像她。
如果贝璇玑没有死,欲星移认为自己早就能结束那些一开始就不应该开始的事情。她是那种无时无刻都能做到完美的人,北冥封宇对她的爱恰如其分,合情合理。不完美的都是后来留下的人。他当然希望北冥封宇可以重新得到幸福,但再也不可能有人像贝璇玑那么好了。没有人。还年少的时候,他曾一度希望她不存在。但如今,无论如何后悔都已无法改变事实,那是一种被天意捉弄的感觉。那晚欲星移做了一个贝璇玑从未离去的梦。醒来时,他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已尽了。
回国后,欲星移带着纪念品去见冥医,默苍离也在那里,一见面就说:「我没工作给你。」
「鉅子真是爱说笑。」茶还没喝到他就赶紧跑了。欲星移当然没打算现在辞职,至少要再等等。
在北冥缜出生之前,他与北冥封宇的关系就开始巧妙的转变了。虽然不住在一起,但北冥封宇在工作上倚赖他的程度比以往更加强烈,甚至快要回到贝璇玑刚过世的时候。
北冥封宇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
在他看来,这是非常合理的事情。欲星移有这样的能力,而北冥封宇喜欢看他像自由的游鱼那样徜徉于能尽情发挥所长的广阔海洋。或许并非那么自由。如果欲星移没有提出离开的想法,那么北冥封宇便可以继续逃避他们所处的现实其实是个枷锁这样的认知。
事实上,北冥封宇曾有过短暂的不自在。最初他觉得那是因为害怕欲星移认为自己在利用他。在贝璇玑刚离世那几年,好友为他付出太多了。他确保欲星移知道自己的感激,但从决定订婚开始,他便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细微的不愉快。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刻意隐藏这份不愉快的意图。
在婚礼的前一天,北冥封宇原本想要最后一次徵询好友的意见。如果对方能提出一个否决这段婚姻的理由,那么不管那是什么理由,他都会奉为圭臬并且执行到底。但电话里的欲星移被时差和工作折腾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在婚礼当天,他又打了一通电话。感觉到某种狼狈的心情,北冥封宇生平首次对自己下的决定充满怀疑,但是隔着海洋的手机关机了。事情似乎偏往一个歪斜的方向而去。
但在结婚之后,他们之间又慢慢恢復原状,就像时间可以自动修补什么似的。北冥封宇不知不觉之间给予欲星移更多决断的权力。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想释出什么样的讯息。他们谈论工作的时间越来越多,渐渐的,他们变得只谈论工作。从前曾有过的生活感在两人之间的交流里已经不復存在,欲星移也不再造访他的住处。有几次需要文件往返的时候,甚至是砚寒清到北冥家去的。
北冥宣半退隐之前给北冥封宇的最后一道指示是要他约束欲星移的庞大权力,以免他总有一天无法收回。『父亲很清楚他不应该亲自出手,』继承海境的长子这样想:『否则他就要先过我这一关。』而北冥封宇在此事上是不会退让的。他们是彼此生命的一部份。
对于欲星移,北冥封宇没有任何约束的慾望,如果好友提出要求,他可以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双手奉上。有时他怀疑自己能够对这种假想具备如此自以为是的信心,是否正是因为他知道欲星移不会这样做。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是如何陶醉于这样的自以为是。在对方心中理所当然的特殊地位使他心满意足。
他们的关系巧妙地转变了。
北冥封宇开始相信或许海境与海境能达到的成就才是好友最感兴趣的事情。但他并不会因此而改变对欲星移的看法。或许没有任何事情能改变他对挚友的看法。
某天北冥家的掌权者决定称唿欲星移为师相。
北冥是歷史漫长家系古老的大族,早在几个世纪之前,纪载族史的书籍上就出现这样的称唿。师相,辅佐族长的左右手,师者与辅弼,北冥一族的柱石相臣。
那应该只是个玩笑。欲星移最初真的开了几个玩笑做为回应。但北冥封宇几乎再也没有叫过他的名字。这个称唿就像有毒的涟漪那样扩散出去,从此取代了他的名字与原本的职称。欲星移以一种自认为逆来顺受的方式接受这件事情。就连北冥家的成员与孩子们也改口叫他师相。无所谓,真的。他可以自嘲是自己做人失败。
欲星移没有察觉到北冥封宇捨弃他的名字改用那个称唿时,藉此赋予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默苍离听闻此事时洞若观火地明白其中的用意,但对此保持缄默。他并非嫌恶后辈的迟钝,或许那并非迟钝,而是任何聪明之人都会至少发生几次的一叶蔽目。当一个人拥有默苍离这种程度的透彻与智虑时,自然会在这种问题上变得冷漠和袖手旁观。再说,所谓的试探只有被试探之人主动察觉才有意义,当旁人提点的时候,他就失于体悟了。
北冥封宇好比投石于渊试其深浅。而至今尚未听见回音。默苍离清楚知道他用错方法了。欲星移之于他所爱之人自成深海,投石无声。
不论对大海倾倒什么,海洋都会包容。
第三章
北冥封宇的第三个孩子命名为缜。北冥缜刚满三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决定离婚。整个过程非常和平,律师负责交涉文件流程,佣人负责打包东西。欲星移也只是被轻描淡写的口头告知,在北冥封宇的办公室,他们每天早上的汇报结束之后。欲星移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过问详细的原因,他只好说:「你还好吗?」
「我很好。」北冥封宇倒没有说谎。他从来不对欲星移说谎。离婚是一个在北冥缜出生之前就已露端倪的必然结局,第三个儿子的出生延缓了这个计画,但北冥封宇无法从中看出改变这个决定的必要。到了现在,当初联姻的决定性因素已不存在,他单身或者维持这段婚姻关系对于家族与企业都无关紧要,那么,他应该单身。隐约间,北冥封宇认为这个决定对所有人都更好,对他自己,对续絃的妻子,甚至对于他们刚出生的那个孩子。他也考虑到了欲星移的感受,他不希望引起太多的担忧,哪怕对方对于他的私生活已经不再表现出任何一丝多余的兴趣。北冥封宇没有无耻到利用这点要求欲星移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孩子们并不是缺人照顾。
或许是他自己缺人照顾。三十出头的男人经常感受到与生理状态无关的寂寞冲击,他应该早已习惯,毕竟贝璇玑的离世注定那某一种特殊的内在空虚将会永远纠缠他。但他能从自己的孩子们身上得到生活所必需的关怀与爱,所以对于自己的生活,他不应该有什么太大的抱怨。而且他还有一个挚友与知己。
挚友与知己。不论在任何人眼里看来,这样的形容都不过分。只要欲星移清楚表达出意愿,北冥封宇想不到有什么事情是他无法为自己最好的朋友做到的。立场对调时亦然。那么,他究竟还想要欲星移为他做什么呢?毕竟对方已经为他放弃人生中最自由的那一部分,北冥封宇非常清楚欲星移在最初时为他做了什么牺牲。
那么,他究竟还在期待什么?三个孩子的父亲不由得对自己陷入了长久的纳闷。他隐约觉得自己缺了某样东西,那种空虚感,而与之相应的那种欲求清晰得几乎能在半梦半醒间用臂弯环在怀中,亲暱地用鼻尖探询,甚至将脸枕在其中嗅闻,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北冥骄雄与北冥无痕是在那两年内接连出事的。一个遭遇牢狱之灾,另一个则没有躲过死劫,这两件横祸对北冥家族打击甚重,于是北冥封宇彻底投身在工作中以免公关危机将整个海境企业捲入深渊,对于自己的困惑与失落,他便将其放到一个毫不在乎的位置上尘封去了。
但北冥封宇的第四个孩子是欲星移带来给他的。北冥无痕身故后留下一个遗腹子,在那孩子被运作成为某种筹码或底牌之前,欲星移警觉地介入,阻止已退居幕后的北冥宣伸手,直接从医院将婴儿抱入北冥封宇家的育婴室,而北冥封宇几乎看也不看就签署了挚友递来的收养文件,接受自己的内姪成为儿子。
或许是因为如此,在第四子北冥异来到这个家之后,欲星移终于开始再次拜访北冥家。
他们习惯在周末吃早午餐,北冥封宇会在餐桌上听每一个人说自己这週的事情与课业,在那之后再陪他们玩一整天。和四个孩子陪玩对他来说并不辛苦,但如果有欲星移的帮忙就会轻松许多。有时候客人甚至会留到晚餐时间,在那之后北冥封宇便会大胆但充满自信地要求对方再给自己一些时间,「你不能只偏心小孩子。」在小孩子们都上床睡觉之后,他们会喝一点小酒然后聊天。如果能度过像这样的一天,北冥封宇便觉得生活中别无所求,甚至能忘怀那种隐约而刺痛的空虚感。
他不知道同样感觉生活中似乎有所缺失的不只是自己。此时的欲星移同样面临某种类似于时间流逝的焦虑,而他们唯一不同的是,欲星移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他只是同样清楚地知道自己得不到。但已经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了,这代表他已花费三十年的时间压抑与驾驭那种感觉,他几乎能将自己训练到完全不被那种贪婪感所侵蚀,或者能在独处的时候仔细抚平那种侵蚀所留下的伤痕。所以与未珊瑚短暂的交往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渴望,他甚至没有採取任何主动的作为。
未珊瑚或许是他所来往过最聪明的女性之一,他们最初仅有工作上的交流,未氏对于海境太过重要,他必须仔细拿捏力量的权衡。但在不知不觉之间,她几乎侧身挤进他空间不大的私人生活里,而他竟然并未产生反感。
理智上欲星移了解自己与未氏的联姻是绝佳的安排。他本身并不需要一个妻子,但未氏需要他,而海境需要未氏。这么做几乎没有坏处,他们甚至相处得很好,就算他没有任何触摸她美丽外表的慾望。所以当这个提议浮上檯面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感到讶异,水到渠成的事情,何必讶异。
但是最终欲星移拒绝了。因为在一切利益与后续效应之外,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无视这个事实:不只是他自己,未珊瑚同样会困在一个无法产生爱情的婚姻中。他自己对此丝毫不抱期望,如果未来妻子的态度也一样就好了,那么他会轻松许多。但当未珊瑚在对坐时握住他的双手将他拉近自己的身体时,那种渴望爱情与等待回应的气息太过鲜明了。那是他与之搏斗了三十年,不顾一切压抑扼杀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