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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5

    于是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的小儿子,一定要把这位老师大人哄得开开心心,老师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千万不能顶一句嘴,尤其是不能像在家里一样对之前的那几位教师,摆出一副「消极抵抗的死人模样」来。

    可藤丸立香之前就见过这个老师一面,他总觉得这位老师不是一个坏脾气的人,但是既然父亲这么说了,他还是要小心谨慎为好。

    所以他刚才那副模样,不是怕老师,而是怕父亲。

    两边在会客室落了座。

    高文说:「参赞同我说,希望我来教令郎不列颠尼亚语和西洋礼仪,不过藤丸少爷学没学过,学成了什么样子,我是不太清楚的,不知道藤丸少爷能不能说一说呢?」

    话是对着藤丸立香说的,可是藤丸老爷却先抢了话:「啊……这个,语言的话,犬子才刚刚开始学起。之前学的是一本会话教材和一本语法教材,不过因为老师时常有事,并不常来,一年的时间断断续续地,只学到了中半。犬子这方面的成绩也不太好,不过鄙人想,是之前那位老师不太上心的缘故。何况他毕竟也是东洋人,东洋人学东洋人教的外国语,绝对没有您教授自己的母语来得地道。上尉先生请放心,犬子虽然顽劣,但是绝不是寻常人家那种调皮捣蛋的性子,怎么教导他,也完全随您的心思。打他骂他,他绝对不会回一句嘴——是不是啊,立香!」

    藤丸立香低低地抬起头来,阳光渗进了他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心带怯意地看了老师一眼,他坐直了腰板,细不可闻地说:「是。」

    ——怎么说呢。

    虽然面前的男人总是一副柔和模样,他也被他救过,知道他是个热情善良的人。但也许是因为他身着戎装,又或者是因为那张脸生来就给人一种高贵的威胁感,立香总是觉得对面的军人的身上,隐隐地带着一点攻击性。

    他有点害怕。

    高文笑起来,说:「藤丸老爷,大可不必如此。我见到藤丸少爷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一位很聪明机灵的孩子,大概教什么,他都能很快学会。既然您家有教材,那么教不列颠尼亚语课程的时候,我就来您家中。但是因为您家并没有钢琴和留声机,教习西洋音乐和舞蹈的时候,就请您派人将少爷送到我家。」

    >>>

    因为他的闲暇时间很多,每周的周五下午,周六的上午,是他来藤丸家教外语。中午在藤丸家用过了午饭,他们坐着藤丸家的车,偶尔也是高文自己开车,去他的家中学西方礼仪,包括音乐和舞蹈。

    然而高文很快发现,藤丸立香本人,不知道是不喜欢这门课,还是不喜欢他这个老师,还是单纯地心不在焉——总而言之,确实是不好好学习。

    教了他大概两个月的时间,他还是会把「red」念成「led」,「tree」念成「telee」,「gentlemaeluman」,诸如此类。不过他一这么说,藤丸立香居然说:

    「之前的那位老师,就是教我这么念的。高文老师,我一时半刻,改不过来嘛。」

    少年一不在他父亲面前,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藤丸立香像是验证了这个老师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令人害怕,一开始的好学生模样只装了不久,等到过了几周的时候,老师来到藤丸家,他已经可以笑嘻嘻地从楼上跑下来,一只脚踩着木屐,一只脚却光着,很不成体统地把老师拉上楼去。

    高文想直接开始上课,他却从门后拿出两碟点心来,让老师「先吃过,再上课」。

    这种小把戏,军官大人一眼就看穿了。

    他是想拖延上课时间。上课的时间是有限的,立香则是想闲散无聊地把这点时间拖过去。

    意识到这一点,高文发现自己很生气。

    虽然这种学生并不少见,但是大概因为立香是自己目前唯一的学生,好为人师的心理在这位前大学助教的心中发作了。

    而且除此之外,即使是开始上课,藤丸立香的注意力也不太集中。

    高文带着他念课文的时候,他就用那只光着的脚,在桌子底下拨弄一只越拨弄越往外滚的木屐,像是小孩子心性还未散去,对玩具比对课文更有兴趣。高文在他前面讲的口干舌燥,他却读了几遍之后,说:「老师,还要念啊?我都念了许多次了。」

    「你的发音不正确,必须要重新念。」

    军官的脸色阴了下来。

    藤丸立香的胆子大得比较有限,高文一沉下脸,他自知理亏,说:「高文老师,我知道错了。」

    可皱着眉头听藤丸立香又念了一遍课文,他发现这个学生,确实是死不悔改。

    念错的地方总是念错,不厌其烦地矫正他的发音,他却还是像故意搞错一样念给他听。

    看着少年不断开合的、因为唾液浸润显出潮湿光泽的嘴唇,和偶尔露出来的一点点小牙齿,高文盯着他的嘴,脑子里忽然迸出了一个奇异的想法:

    他恨不得扳住他的下巴,把另一只手直接伸进去,去扯这少年乱动的小舌头,把舌头扯到正确的地方,让他记住该怎么发音。这孩子要是总是记不住,错一次,他就把手指伸进去一次。

    ——不过要轻一点,立香的舌头恐怕很软,假如太过用力,说不定会伤到他。

    不过由于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奇异,而且他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去摆人家的舌头,于是只好悻悻作罢,继续让少年心不在焉的错误折磨他的耳朵。

    立香一边念课文一边看他,发现老师依旧脸色阴沉地看着自己,而老师的手则把女仆之前奉送上来的抹茶糯米团子放到了嘴里,很囫囵地咬着。

    可能这视线实在是过于愤怒,他总觉得老师不是想咬团子,而是想咬他。

    这个想法让他很是害怕,不由自主地又念错了一个词。

    >>>

    高文在元町山腰的家里,有一个留声机和一架钢琴。他年轻时学过一点西洋古典乐,后来到了东洋,不知道有一位实业家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件事,送给他这架钢琴,请让他帮忙引荐自己去见上司潘德拉贡大使。

    藤丸立香却意料之外地对这架钢琴产生了一点兴趣,第一次来高文家中的时候,这少年就轻轻地先开了蕾丝罩布,翻开钢琴盖子,小心地按了一下琴键。

    「立香君,你会弹钢琴吗?」

    老师也走到了他的身后。少年摇摇头,把盖子又盖上:「我看宴会上总有人弹这个,不过看起来很复杂,我可能学不会。」

    高文说:「说起难,倒也不难。不过万事都是如此,假如努力学了,都不太难。」

    他们并排坐到了长椅上。

    立香的手指长而纤细,是适合弹琴的手指,不过灵巧性倒是稍逊一筹,高文坐在他旁边,心想,如果早一点学,说不定会更好。

    在他家里,他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派了教师教他弹琴。这是贵公子们的必修课。

    当时教他弹琴的是教会里来的一位老小姐,她常年灰青着脸,神情严肃,总拿着一把合拢着的蕾丝折扇。他一有什么动作不对,就会被这把折扇打。而无论何时,这位老小姐一听他弹琴,都显出一种受难的苦相来。

    所以即使高文学的并不差,因为这段经历,音乐最后并没有成为他的主业。

    不过假如藤丸立香是真的对音乐很感兴趣,他可能会把这个学生介绍给使馆中的崔斯坦参赞。

    但是藤丸立香又是只学了两三周,热情就很快消退了。

    他心想,假如是那位同僚,遇到这种事恐怕会悲伤得吃不下饭,于是也只好作罢。

    钢琴被放置在窗子的旁边,坐在琴凳上向外看去,不知不觉间,不仅夏季逐渐逝去,连秋天也要转瞬而逝了。

    西洋人不比东洋人,他们很喜欢明亮,通透的房子,于是高文老师家的玻璃窗,无论一楼二楼都很大,是可以推开走出去的落地窗,但是平时却都紧紧关着,这让立香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封闭感,简直像是坐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笼子之中。

    而这封闭感似乎还有另外的来源,也许是高文老师总坐在他的身边,绕过肩膀抱着他,指导他调整手势。

    高文肩膀宽阔,能把他轻松笼罩在双臂之中,后背与他带着热度的胸膛紧紧贴合。立香总是觉得被他碰着,隔着衣料的地方有汗水悄无声息地将肌肤与布粘合在一起。

    平常教外语课的时候还好,他们隔着一张桌子,这种压迫感减轻了。

    但是上这种课就没有办法了,他是初学者,本就容易出错,可糟糕就糟糕在,他越是心思混乱,就越容易出错。

    稍带威压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立香君。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上课的时候不要分心,要专注在谱子和你的双手上,这样才不会出错。你很聪明,就是总心不在焉。」

    「对不起,老师。」

    「态度要端正,背要挺直,双手自然下垂,来,再来一次,所有的事情都一样,想要做好,必须反复练习。」

    高文从不打他,也不辱骂他,这位老师是很有教养的西洋绅士。可是那些严厉的话语却总是鞭子一样地打在立香的心上,这位老师实在是太严格了。

    越是同他学习,那种温柔的印象就越发远去——立香知道,假如今天不弹对这首曲子,高文老师是决计不会放他回家的。

    自从发现了立香拖延时间的方法变本加厉,高文也有了对策。那天他的英文实在念得不对,高文对家里的仆人说:「很抱歉,因为我的学生今天还没有把课程学会,我必须全部教明白不可。」

    本来是下午就该结束的课程,被拖到了晚上七八点钟,高文才说:「今天可以下课了。」

    藤丸立香当时感觉肚子都饿得发出怪声,内脏里咕噜咕噜的,和他嘴里说过的那些洋文居然有些相似。

    等待已久的女仆们立刻小步跑进来,连忙为这位可怜的小少爷端上了比平时还要丰富得多的晚餐。

    雪白的鱼糕叠在漆器碗里,清澈的汤汁散发出香气——是用鳗鱼熬制的汤汁,里面有一点点小葱花,汤汁一摇动,它们就散落进了幽深的碗底。因为是很好吃的东西,他挽起袖子,双手端过去献到老师面前:「高文老师,请您尝尝看这个吧。」

    高文很有礼貌地接了过去,但是看着立香的神情,他却并没有笑。

    因为也不知道是何时开始,他逐渐感觉到一种毫无理由却难以压制的暴躁。

    他觉得藤丸立香作为学生,实在是越来越恶劣了。

    立香为什么在上过了课才对他这么好,他是知道的:因为终于下课了!

    藤丸立香总是期待着早点下课,越是到他走的时候,他越是兴高采烈地送高文出门。这个时候,立香就很不吝惜自己的热情,花样百出却大多拙劣地「取悦」这个父亲叮嘱过一定要好好对待的家庭教师。

    但是,高文也渐渐地体会到,藤丸立香其实并不是讨厌他这个人。他只是不爱学这些东西罢了,在不学习的时候,从闲聊的许多话题里,他都发现自己都跟这个少年很合得来。

    然而这使他内心那股难耐的恼怒更加剧烈,甚至有隐隐演变成憎恨的劲头。

    ——这是一种很异常的感情。

    此刻,他用那双宝石似的蓝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藤丸立香襦袢下的,领口肌肤处的一小片阴影。

    那片皮肤前几天被虫子咬了,立香觉得瘙痒难耐,上课的时候把手伸进去扯开领口,露出了半个肩膀,他还总是时不时的挠两下,所以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红。

    喉结应声滚动了一下,高文把汤汁倾入口中。

    将汤汁带鱼糕都吃下了肚,漆器的空碗放在桌子的边缘。女仆看到家庭教师先生无声地舔了一下嘴唇,她觉得是这位先生还没有吃够。

    于是她乖巧地接过了碗,走下楼去再为他盛一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