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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1

    立香后背很直,站起来很挺拔,他长得真快,真高,比她都高了。他不知不觉地长了这么大,渐渐地要成为她期望的那个样子啦。

    「一定,一定不能走错路。」立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姐姐只有你了……」

    因为靠得很近,她从立香身上闻到了香水和胭脂的气味。立香的嘴有点不太正常地发红,她用手指很用力地在上面揉了一下,发现了一些色素的残留。

    还不错,她想,一场艳遇?来自一个闺阁小姐,还是一个贵妇人?

    可是把手上的红色用手帕抹去了,她又想,假如是不列颠尼亚的女人,并不适合过深的交往。

    把迷迷糊糊的立香叫了起来,藤丸立花说:「醒一醒,立香,等下再回房间睡,姐姐要和你谈点事情。」

    「什么事情呀,姐姐?」

    少年口齿不清,声音软软的,几乎带了一点奶音。立花才想起来,他好像还没过变声期。

    这声音让她心都融化了,她用手一点一点地梳着弟弟的头发,轻轻地说:「姐姐和你商量一件事吧。这个学期结束,你也该开始正式考虑考帝大的事情了。你的分数,暂且还上不了帝大,主要是自然科学的分数拖你的后腿。所以我心想,再为你请几位专业的老师……」

    「啊……又要请老师吗,姐姐。高文老师那边的课程已经很繁重了,我没有多少空闲呀。」

    「——所以,我想把高文老师辞退掉。你考虑一下吧,立香?」

    在宴会上喝了一点酒,他一开始还朦朦胧胧地,不能理解姐姐在说什么。

    然而过了几秒之后,他浑身一个激灵,眼睛圆睁地从沙发上爬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辞退高文老师。」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已经教得差不多了。」姐姐说,「也不是让你和他断绝关系。姐姐知道,你们还是好朋友,出于社交关系考虑……」

    「我不同意!」

    突然之间,立香发出斩钉截铁的回应。藤丸立香站得很直,他的肩膀颤抖着,双手在两侧握紧了。

    这个反应让她觉得很意外。

    她眼睛微微眯起,眉头皱起来:「立香。为什么不同意?」

    「……姐姐,我已经快要成年了,选择自己家庭教师的自由,我也没有吗?」

    「和他三天两头地在横滨港的街头招摇过市,也包含在这份自由之中吗。」

    立香像是被击到了什么软肋上,他的声音一下就虚弱下来了。

    结结巴巴地,他摇着头:「姐姐……假如,假如是因为这件事的话,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贪玩了……不是,不是老师的错。是我非要缠着他,威胁他带我出去,否则的话我就逃他的课,老师是迫不得已的,这和他没有关系……」

    「……立香,我有没有教过你?谎话要编的高明一些。」

    藤丸立香他走上前去,抓住了姐姐冰凉的指尖,试图用小孩子撒娇般的方式让姐姐心软下来:「求你了。姐姐。求你不要把老师辞退。」

    姐姐叹了口气,是非常疑惑不解的声音:「这位老师是哪里有特别之处吗,让你这样舍不得他?」

    他直直地凝视着藤丸立花,姐弟二人的眼神交汇了。

    亮光浮现在她斑纹均匀的浅琥珀色瞳孔上,那像一双豹子的眼睛。而无论是那双眼睛,还是她领口边用金线织就的纹样,又或者是薄耳垂下过分夸张的宝石耳坠,在他眼中都刺眼非常。

    他从这位从来不容反抗的长姐身上又感受到了一种凌厉,所以很快,他就败下阵来。

    ——该开口吗?

    ——不,一定,一定不能说真话。一个华族的继承人担负不起同性恋爱的丑闻。一个领事馆的高级武官更担负不起。

    立香咬着嘴唇。

    残留的一点色素使他的嘴唇如今尤其鲜红,姐姐看着他,有一种他把这嘴唇咬出了血的错觉。

    「……姐姐。不换就是不换。你不要问了,我不会同意的。而且父亲的话,父亲……也会觉得莫名其妙的吧,听说他最近刚跟——」

    「立香。你把他摆出来?」

    一声过于突兀的冷笑从他头上传来。

    藤丸立花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立香——你现在知道把那个人摆出来?他可是仰仗着我们过活。别说换老师这种小事情,更大的事情,他都不敢说一句话。你以为他欠了唐泰斯商会多少赌债?别忘了,立香,是谁把你送进了华族的家门!」

    她的声音猛然尖锐起来!

    ——不好。

    ——触及到了她的逆鳞。

    「我,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就听我的话……立香,你以前答应过姐姐的。」

    ——对啊。她从来都是不容反抗的。

    这才是束缚他的根源。

    他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一个母亲不在的晚上。明明是夏天的晚上,留给他的却只有无比寒冷的回忆——

    她问他:「立香。假如姐姐想让你做华族的继承人呢?」

    她还说:「那你就一定要从此之后,永远听姐姐的话。」

    少年抬头看向天花板。

    明晃晃的琉璃灯照着他,视野里呈现一片杂乱的光点。四处都是西式模样。从海外运过来的材料,崭新昂贵,她出的钱,父亲翻修过,现在家里除了仆人的房间,连一块榻榻米都没有,总能闻到一点新材料的异味,很不舒服。

    一个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囚笼。

    他要在这个囚笼里,按照她的意见,顺理成章地继承爵位,顺理成章地娶妻生子,做他不爱做的许多事情,他是她的人偶,万事万物,都要遂她的心愿!

    只因为他们有相同的名字,所以连自由地去爱一个人的机会都被因此剥夺。

    九点已过,他听到机械钟的钟声。他们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可他现在却很想把耳朵捂起来,假如还是能听到的话,他就放声大叫,把这声音掩盖过去——

    因为那简直像是为他的初恋所敲响的丧钟。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充满酸涩感。他听到藤丸立花继续说:「立香,你知不知道姐姐很担心你。你年纪小,不明白,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正值壮年,可他半年以来……」

    「姐姐。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不要……」

    自己的牙齿都哆嗦,因为姐姐的话像是一点一点挑开他的骨肉。

    但是,即使这样。

    即使这样——他也必须保全他所爱之人不可。

    「……你不要平白无故地……玷污老师的名声。」

    姐姐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我玷污他的名声?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来……」她又是恼怒,又是越发地大惑不解,话语也随之更加锋利了起来——

    「那么这位蒙受冤罪的老师,是我对不起他。既然藤丸家无颜见他,那就非要辞退不可了,对吧?」

    突然之间,他感觉到自己被一种激烈的绝望冲昏了头脑。

    焦急使他再也无法保持理智,他终于口不择言——

    「我才是藤丸家唯一的长男吧,姐姐。您是法国人的妻子……」

    一定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吧。

    这话说出来一定不会得到原谅……但是,它终究要来临的啊。

    「请您,」于是他一字一句地,坚定而低沉地说,「……不要过问家族的事务。」

    >>>

    醒的太早了,高文又陷入了失眠之中。

    本来立香今晚要在元町留宿,可谁也不曾想到,藤丸立花忽然打来了一通电话,将立香从他身边无情地夺走了。

    这雪下得晚了,他想,它该一直下,一直下,封住了山路,他们就有顺理成章在一起的理由了。

    才离开多久啊,他就开始不停地思念立香了。他的立香像一只小鸟,可是自己的家并不是他的巢穴——无论他将这里打造得多精巧。

    藤丸宅有什么好?立香也无数次地说过,在家里,总是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东洋的天气或多或少有点阴郁,可能这也造成了他们的压抑,可是立香不该受此苦难,因为少年人年轻,活泼,还被他所爱。

    「也许爱情就是一种精神疾患,」海军上尉实在无法入眠,他靠在窗边,注视着落地窗外无声的落雪,一边看一边想,「精神病该有的生理症状都在这具身体上一一呈现了。」

    他想起不过几个小时以前,他们还在领事馆的休息室里使用着温柔而破碎的语言相互低语,相互亲吻,衣衫和手足摆放的位置都凌乱非常。那种由衷的爱慕,由衷的欢愉仿佛将他们托进半空之中。

    是啊,他回想着。他从东方面孔的少年情人身上感染了一种精神疾患,一种滚滚不尽的青春,它将他无数次地,粗暴而甜蜜地拉回虚无的少年时代。之所以是虚无,是因为他的少年时代冰冷压抑,阴雨连绵,呈现一种模糊无趣的刻板印象——清教徒的儿子不该有不道德的狂欢,这正是悲剧之源——它缺少很多东西,比如东方主义画家笔下斑斓的色彩,又或者一个生着销魂蚀骨般甜美骨肉的小爱神。

    他不知道到黎明之前的这段时间他是怎么度过的,也许一直看着窗外的雪无声地降落。快五点的时候,天一点亮的迹象都没有,雪还在下个不停,而就在这时,他罕见地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