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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50

    可年少的藤丸伯爵只感觉到一种安稳,一种宁静。

    自从他下定决心切断过去的一切之后,他终于渐渐地不再做那些有关过去的梦,他甚至开始产生了一种幻想,他想他少年时激情澎湃的一切只不过是一种自私的迷思。

    藤丸立香继续给姐姐剥着栗子。他一个,姐姐一个,剥好的栗仁被分明地放在两个骨瓷盘里,刚放到姐姐的盘子里,他这一个是给自己剥的,只可惜,是枚坏果。

    于是他无声无息地吃进去了。

    他记得之前姐姐跟他说「大人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他们的世界充满了一种「虚伪的温柔」,那他现在接受到的来自身边许多人的一切,也是「虚伪的温柔」吗?

    应该是的。

    那么,那个人呢?

    每当想起他曾崇拜爱慕的,身为他长辈的对象,他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恐慌。

    ——那是否其实也只是一种「虚伪的温柔」呢。

    ……如果是多年以前,他能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可现在毕竟不是多年以前,他的声音不见了,面容也模糊了,站在少年时代的河畔的海军上尉只剩下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他从这个影子里,什么都找不到了。

    他们别离太久了。

    他忽然问她:「姐姐。您介意我娶一个西洋女人吗?」

    姐姐背对着他笑出声来:「其实是女人就行。不过非要我说,我还是觉得东洋的女人好,『易于掌握』。」

    「……就像您一样?」

    「对呀,就像我一样。」

    他又剥到了一枚坏果。可这枚坏果却没有好运,他把它直接丢掉了。

    沉默良久之后,他轻轻地说:「那请您为我找一位易于掌握的东洋女人吧。」

    「……立香。你想通了?」

    「嗯。」

    藤丸立花惊讶地坐起身来。可就在她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是下人前来通报,说一位英使馆的外交官前来拜访了。

    于是他随口问了一句是哪一位官员,姐姐则回答:「是莫德雷德武官。西洋就是民风开放,女人也能像男人一样,成为使馆的武官——不过倒是非要做男装打扮不可。你应当认识她吧?」

    出人意料,立香却摇了摇头:「唯有这位只听过她的名字,倒是从来不曾见过面。」

    「……是吗。她是大使的女儿,不过性情倒是很古怪,『收服』她费了我好大的力气。」

    「您是什么时候和她有来往的?」

    「大概四五年前?也就是大使刚刚到任的时候,有的事情,早就该做准备了。」

    姐姐离开房间下了楼,他过了一会,也走了出去,到了二楼的走廊上。他从走廊边缘的一扇窗户里往下看,看到前庭里面,一个金发马尾辫的军装丽人正和一个提着医药箱的男人站在那里,一同等待着藤丸立花。

    ……那武官穿的制服也太眼熟了,阳光照在她的金发上,刺眼非常,让他的目光避之不及,所以只看了他们一眼,他就离开了窗台。

    >>>

    半年以来,通过身边的人,他也陆陆续续地跟几位小姐见过面。

    不过虽然他长相英俊,惹人喜爱,但华族的身份如今却反而给他带来不便。他已经是藤丸伯爵了,不能入赘到其他人家去,身份高一些的贵族看不中他,没身份的商人之家,却也嫌藤丸氏家族败落,加上前些年他的名声一直不是很好,所以几次相亲,都没了下文。

    可是,他现在又要去见一位可能成为他未婚妻的小姐了。

    藤丸伯爵正在准备着装。衬衫是全新的,浆得很硬,称得他整个人也精神了几分。也许是只在青春期的时候肌肤过于敏感,现在他穿新衬衫已经不会觉得摩擦得很难受了——当然,那些衬衫也早就没了,关于西洋军官的一切东西,其实已经在他的生活中不复存在了。

    可他穿好了正装,站在镜子前面正打领带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却突然神情恍惚地一晃,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全身各处的装扮无不恰到好处,他想起他这副装束沉默地坐在饭店里的时候,总有侍应生跑过来对他说些蹩脚的外语,毕竟他的混血长相也能骗过很多人。

    他又想起他之前穿过的一件洋装,是哈里斯粗花呢做的,他刚穿上那套新洋装,被唐泰斯看到的时候,却问道:「这也是上尉给你定制的衣服吗?」

    所以那套衣服,他也只穿了一次。

    一切都始料未及。

    他想起了有关这身洋服装束的一切知识,他想起了在元町的别馆里,他的老师从上到下地给他讲解各处的着装细节,他想起高文亲自给自己穿鞋,打领带,他想起他苍白的手指在系鞋带的时候显得那么漂亮,鞋子的镜面反光映在他的手指关节上——

    他大概是疯了!

    三年过去了,他本来已经认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高文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的手指抖得连纽扣都扣不上了,他的心中突然就充满了一种感情,充满了痛苦和爱欲。它们同时席卷了他,这让他连忙跑到会客室的酒柜前面,像一个瘾君子那样拉开酒柜,手指颤抖地随便抓了一瓶苦艾酒就往嘴里灌。

    强烈的,带着怪异香料气味的苦味刺激着他的神经,可那并不足以压制他心中蓬勃燃烧的欲望。

    再坏也没有的事情了。

    于是他离开了酒柜,跑到了盥洗室里,打开水龙头,把自己的头伸到水龙头下面去。冷水不停地浇着他的头脑,浇得他浑身激灵,浇得他的领子和前襟都湿了,成了个十分狼狈的模样。

    他在镜子里看到这副模样,对自己说,这可不体面,立香。

    可他还是颓然地跪在了盥洗室的流理台前,一只手抽出了自己的衬衫下摆。

    最可恶的幻想回来了。他想起多年以前,他也是跪在这里,一边脑海里回忆着一段混乱背德的欢乐,一边在那几乎致死的罪孽里,深深地躬下身去——

    就像现在一样。

    仓皇地收拾了自己,他最后还是换回了和服。

    再次站到镜子前面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苦笑了起来。

    他心想,真是穷折腾。崇洋媚外了这么多年,最后,居然还是东洋的衣服穿起来最自在,最不会引来危机。

    也许他本来就是不适合去做西洋人的,也许他本该这辈子都长在这里,直到老死。

    此时又到了初冬时节,他收拾过后,距离和那位小姐的会面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于是他匆匆地下了楼,走到了骤雪初晴的白昼里去。

    ——这是他以为能将异国情人彻底忘却的白昼,也是他再度见到异国情人之前的最后一个白昼。

    上帝总是爱开这种玩笑:当你充满希望的时候使你陷入绝望,当你走到这绝望的尽头的时候,他又强行逼你转身,再感受一种道路相逆但滋味完全相同的绝望。

    这大概正是上帝所爱看的。

    正因为上帝爱看人类在苦难之中挣扎呼号的模样,所以天堂和地狱之间,才有广阔无垠的炼狱。

    第二十章    Chapter.20

    锁头转动,木门开启的声响,在漫长的等待和离别之后,猝不及防地击打在他的心上。

    「……老师?」

    在一个不曾被预料到的时间和地点,他再度出现在藤丸立香的生命之中。

    重逢来得太晚了,可终究是重逢了。

    他冻结了的时间再度开始流动,这终于不使他再去想那段晦暗岁月里的一切:那些使他焦头烂额的遗产分割,家族纠纷,海上军务……凡此种种。

    这忙碌至极的三年足以使一个前古英国史研究员脱胎换骨,但这种改变只出现在他灵魂的幽微之处,在藤丸立香面前,他毫无变化,几乎不曾老去。

    相比之下,有的人却改变得太多了。

    听到了一个颤抖的呼唤声,但对他来说那很陌生。可是,从听到那个声音的一刹那他就知道:这是藤丸立香。

    于是在夕光之中,他转过身来,用他绵密而富有想象力的视线,迅速地将他的立香第一和立香第二做了一次对比研究。

    立香长高了,但是似乎比以前更加瘦了。他的头发依旧柔软非常,稍微长了一些,盖住了他薄薄的耳朵,却还是露出一点泛红的耳朵尖,有如情动时的模样。

    于是他快步走上前去,试图将他的少年情人拥入怀中。

    在向立香走去的过程中,他和立香的眼睛对视了。它们澄澈,冰凉,却隐约带着一种不曾见过的锐利,就像水冻住形成的冰凌放射出光,虚虚实实地充斥在稍显外凸的虹膜中,在薄薄的眼睑和依旧缠结的睫毛之下。

    直到他把立香拥入怀中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长久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那片朦胧的记忆之雾逐渐散去,他亲手碰到立香的一瞬间,摸到了东洋情人增厚的肩膀,可立香的其他部分依旧被掩在和服之下。

    他不禁去猜测:那具躯体又该有何变化?立香第二所具有的一切,会不会也像立香第一那样,充满着生命力,充满着难以忍受的甜美欢乐?

    一种渴望在此刻席卷而来——

    于是他们陷落到一片阴翳里。

    赤红的霞光笼罩了他们,在无尽的火焰之中,他们爱了又爱,再难分开。

    这就是他再度见到藤丸立香的时候所做的第一件事。

    其实他曾经像三年前对立香剖白内心那样,准备过千言万语,也对着茫茫的海面无声地排演过很多次。他想象过很多种情况,但是他想不到的是,在面对他真正的情人的时候,他却只留下了最本能的求欢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