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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8

    从来没有人敢说他的眼睛像狗,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一匹永远不会被驯服的野狼,沉默,可是随时都会发动致命一击。像希德那样说话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困难,但是这不妨碍他表达出自己的不屑,他以克劳德斯特莱夫惯有的轻淡语气平静地开口。

    “杂碎。”

    青年一动不动,他再也不能动弹,一道细细的血线出现在他裸露的胳膊上,血珠细细密密地渗出然后汇聚流下。混凝土的墙上绽开一道熔岩般内敛的细线,忽然万千惊雷骤然炸开,爆破的风裹挟碎石狂乱地翻卷而过,礼堂的钢架结构发出震颤的悲鸣,碎成千片的吊灯如烟花般盛大坠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漫出更多的血,剧痛中踉跄一跪,身子断成了两截啪嗒落地。

    自始至终克劳德都没再看他一眼,男孩双眼一眨不眨专注地凝视前方,破开的正门透进灿烂天光,灭世的炽天使带着伟岸的身影降临在他面前。如此光辉,如此耀眼,如同上天将所有的荣耀与恩宠倾注。

    太糟糕了,他想。

    原来我从未忘却。

    “真是可怕的力量啊。”韦德轻轻叹了口气,合上电脑,不去看建筑轰然倾塌的残骸,“一刀。仅仅是一刀就将建筑斩成两半。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不是人类可以达到的程度,斯卡雷特还是低估了他们,萨菲罗斯的控制力远在破坏性之上。神罗创造出了世界上最为锋利的兵器,可是如果有一天他们失控,没有人能控制住。”塔克斯的首领似乎预见了未来的一丝端倪,但是他没有再说下去,眼下的平静也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他们将来会与神罗产生矛盾?”曾掐掉了无线电,他有预感这不是可以被听到的对话,“我以为他们利益一致……情况也许会发生变化,但是难以想象会演变到那个地步,神罗不会这么愚蠢的。”

    “我曾在任务中毁掉了卡姆镇,这不是什么机密。”韦德回忆道,他感觉脸上的伤痕隐隐发痛,“矛盾总有诞生的一天,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在什么时候、以何种形式出现。”回想起那个夜晚,他的故乡被夷为平地、什么都没剩下的夜晚,韦德一贯坚毅的声音有些黯淡。

    他牺牲了这么多,可是最后神罗开始变得不信任他,他们不认为韦德能放下仇恨,扶植海廷加就是这个原因。海廷加总是愿意与他唱反调,因为韦德是他现在位置的最大威胁,为了保住自己,他必须死死地抱住社长的大腿。他的作用并不是为神罗出谋划策,事实上他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帮了大忙,他的存在就是横隔在韦德与神罗之间的一根刺。

    说不恨也确实不可能。但是韦德憎恨的对象并不是神罗,虽然命令是神罗下的,可是做出了那样决定人的自己,是他自己选择了执行命令。

    是他亲手杀死了艾菲。

    “如果有一天神罗下令摧毁巴诺拉,你认为安吉尔与杰内西斯会如何自处?”

    曾思考了一阵,他不确定韦德先生这么问是为什么,但还是严谨地开口了,“如果情况不严重,会将他们的亲属疏散,这样基本不会有影响;如果情况严重,会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毕然后伪装成意外事故,同时为了保密性,执行任务的应该是塔克斯。最坏的情况是事情泄露,为了安抚他们,塔克斯会被推上台面做替罪羊,最后所有人都得到满意的结果。”

    “想法真肮脏啊,曾。”

    “得您真传。”

    他们相视一笑,更像两个老朋友。塔克斯的上下级关系没有军队那么严格,一方面因为确实人少,另一方面则是韦德将下属当孩子看待,他们可以无话不谈。只是轻松的调侃并不能掩去深重的忧虑,曾的笑容里依旧有些苦涩。

    “别担心了,我们总不能因为未曾发生事愁眉苦脸,还是想象出来的危机。”韦德拍拍曾的肩膀,他知道年轻的后辈总是过度担忧,“况且这并不是我最担心的部分,哪怕是特种兵的复仇也不足以摧毁塔克斯,神罗在战斗力上总是注意平衡彼此的。”

    “但是——”

    “小心萨菲罗斯。如果神罗与特种兵的矛盾撕裂开来,那么突破口一定是萨菲罗斯。”

    韦德没有在意后辈震惊的神情,他只是晃动了一下马克杯,黑咖啡的波澜模糊了他的倒影。他在神罗待的时间足够长,在萨菲罗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接触过他。他也明白杰诺娃计划并非简单的古代种再现或者人类强化这么简单,宝条一定隐瞒了某些事,但是神罗不允许塔克斯的手伸得那么远,所以韦德只是隐约嗅到了些不对劲的征兆。

    “‘神性的流出’,这就是宝条给萨菲罗斯的名字,因为他的完美无缺。那个疯子虽然不通人情世故,可是对于自己的实验从不妄下断言,萨菲罗斯确实是完美的。”

    “没有完美的人。”曾下意识否定,“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弱点。而且萨菲罗斯的一切都是神罗给予的,三名一等兵中,唯有他没有理由背叛神罗。”

    “没有完美的人吗……”韦德轻轻叹息,放下了马克杯,“你说得很对,缺陷才是人类的本质。”

    可这正是为什么他如此警惕萨菲罗斯,因为他确实是完美的,完美得……不像人类,他并不想用怪物形容那个孩子,但同时他也觉得萨菲罗斯已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人类。

    他无法理解人类是什么样的存在。尽管生活环境的问题很好地掩盖了这一点,但宝条似乎没意识到这种情况是危险的。他不明白什么是努力,因为一切都可以轻而易举做到;他不明白什么是挫折,因为他的人生里没有一丝失败的阴霾;他可能甚至不明白什么是感情,因为很少有能够与他交流的人,完美也注定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十分淡薄。所谓的『神性』,其实就是与『人性』相对的东西,比起赞美,韦德更觉得这个名字讽刺意味十足。

    安吉尔与杰内西斯虽然也是压倒性的强大,可是他们无疑更接近人类,亲人、朋友、敌人,挫折、努力、胜利,人类要成长起来所需的一切他们都经历过,说起来安吉尔最近还添了个有趣的儿子,一并给塔克斯添了不少麻烦……想岔了。韦德摇摇头,将思绪从这件米迦德花边新闻上拉回来。如果一个人有所顾虑,他就不再危险,

    你的敌人不是人类,你无法用人类的思维揣摩他,还有什么比这更为可怕吗?

    对此,韦德并不抱乐观态度。

    “别放在心上,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我的猜测,也许根本不会发生。”见曾开始认真地思考,韦德微微一笑,有时候年轻的后辈就是如此较真,是优点也是缺点,“把手头的事整理一下,待会转交给西斯内。今天你不应该在直接反驳海廷加,所以我会将你撤职,有其他的任务交给你。”

    “是。”

    “没什么要说的?”

    青年犹豫了一会,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但是困惑最终战胜了他,“韦德先生……为什么要将西斯内暴露出去?”

    哪怕克劳德当时曝出了第十人的存在,韦德也没有将卧底揭开的必要。在海廷加那留下把柄不说,西斯内接下来的任务也不得不中断,关于这次袭击的不作为甚至会导致与特种兵方面的隔阂,毕竟安吉尔的养子因此遭遇了危险。曾不认为他的师长会这么失策,但也确实不明白为何韦德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我还在想你打算什么时候问。”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骄傲与赞许,若是曾没能注意到这件事,也许韦德会十分失望,“你在察言观色方面还是有些欠缺,不过还有时间,好好练练。社长在询问安吉尔的时候其实已经下了决定,拉扎德的方案势在必行,所以我不能让某个草包毁了这个计划,只有西斯内的存在能说服他。”但是并不是因为卧底使营救成功率提升,而是……暴露塔克斯的失职以使海廷加觉得自己扳回一局,这样才能叫他闭嘴。

    曾短暂地沉默了一阵,显然是联想到许多不得不顾忌海廷加的心情而被迫修改的计划,在膈应塔克斯这一点上,海廷加确实发挥了完美的作用。然后他捋顺了逻辑,指出其中的硬伤,“说不通,如果您想让他闭嘴,一开始站在斯卡雷特那边就好,海廷加会很乐意支持拉扎德的。谁都知道治安维持部名义上有三票,但是因为那个草包实际上就只有拉扎德的一票。”

    “最重要的是,我想让西斯内活下来。”韦德认真地盯着曾的眼睛,被韦德注视其实是件很可怕的事,但是塔克斯明白这鹰隼般的视线对他们而言没有丝毫危险,“一开始我不知道社长的倾向,斯卡雷特的提议西斯内无疑能应付。可是现在是萨菲罗斯动手,如果我不将西斯内的存在说出来,等待我们的必然是她的尸体。在我眼里没有什么比你们的生命更重要,就只是这样。”

    “可是社长没理由这么做……”曾单手抵在下颌,隐约抓到了问题的关键,“就因为安吉尔的儿子?”

    韦德摇头,“因为克劳德?斯特莱夫。”

    克劳德?修雷低垂头颅。

    也许并没有低头,萨菲罗斯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男孩的头顶,陆行鸟般金毛一如既往胡乱地飞翘,有些地方沾上了血迹。萨菲罗斯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安吉尔。很好,安吉尔正在抢救那个塔克斯,他总是这么恪尽职守,萨菲罗斯应该能够在安吉尔注意到这边以前将事情掩盖过去。

    他并不是害怕安吉尔——也绝不可能害怕——哪怕上次错手杀死克劳德的事败露导致被同僚说了通道理,他也只是意识到男孩受伤会令安吉尔不高兴。不过这就足够了,他不希望友人感到不快,至少不想再被抓着碎碎念。

    萨菲罗斯提着男孩的后领将他从脚下的血泊里拎起来,放到一旁没有内脏也没有残肢的的空地上,然后惊讶地发现男孩在颤抖。他抖得非常厉害,但是又十分克制,身子绷得紧紧的像根木头。

    害怕?

    害怕。

    恐惧深深攫住了克劳德的心,他一边呵责自己的软弱,一边克制不住地战栗。可以理解不是吗?他现在这么弱,这么小,全部的性命都维系在萨菲罗斯手中。太近了,银色的长发擦过他的鼻尖,他能看清对方皮衣上每一络纹理的走向。正宗闪过冰冷的光芒,上面一丝血痕也没能沾到,克劳德能清晰地记起每一次被贯穿的痛楚,还有片翼天使撕碎他时脸上浮现的微笑。他不畏惧疼痛,也不畏惧战斗,甚至死亡也不能令他动容,他只是害怕好容易拥有的一切被夺走。

    冷静,冷静下来,这个萨菲罗斯暂时不会发疯,他来救你,是你呼唤了他。假装被那些怖恐分子吓坏是个不错的主意,等安吉尔过来这场酷刑就会结束,然后你就可以像以前一样躲得远远的。

    『你又要逃走了吗,克劳德?』

    是的,蒂法。我知道这不应该,我得面对他,可是……可是就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够了。如果谁能给我有一个没有萨菲罗斯的地方,我什么都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一阵衣料的摩挲声中,萨菲罗斯单膝跪了下来,淡青色的眼睛直直对上宝石蓝的。他伸出手来,皮制手套在他眼前渐渐放大。克劳德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个萨菲罗斯和他记忆中的不大一样,更年轻,五官更加柔和,最令克劳德困惑的是他没有笑。萨菲罗斯应该笑的,像是遇见猎物的猫,没有怜悯,没有慈悲,只因对方的挣扎与绝望愉快笑开。而不现在这样,微微蹙起眉,眼里仿佛有那么一点类似担忧的东西闪过,就像人类一样,就像……很久很以前,克劳德还是个菜鸟新兵时,躺在地上仰望着的那个屠龙的英雄一样。

    英雄。

    男孩狠狠地拍开了萨菲罗斯的手,喘着气,瞪着眼,颤抖比先前更甚。萨菲罗斯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眯起眼,风暴在狭细的竖瞳中酝酿。他被激怒了,他认为安吉尔确实需要管教一下这个问题儿童。但是下一秒风暴又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

    鲜血溢出了克劳德的眼眶,像是眼泪一样,顺着脸颊的弧度流淌而下。

    那不是愤怒或者憎恨,萨菲罗斯忽然发觉,男孩眼中自始至终只有深深的恐惧。

    “别管我。”克劳德蠕动着嘴唇,压低了声音,竭力不要说出太过刻薄的话,“还有比我更需要治疗的人,所以别管我。”他指了指先前被割喉的女孩,再不管可能就真的要死了,然而不知为何萨菲罗斯并没有注意到她,“笔管要先拔下来。”他低下头,不再直视萨菲罗斯的双眼,他怕自己再次失控。

    过了会儿,可能没有很久但是克劳德觉得是相当漫长的时间后,萨菲罗斯站了起来,最终消失在他的余光里。

    我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克劳德咬紧牙关。一开始就知道,比任何人都有清楚,因为我是那么的憧憬他。萨菲罗斯曾经是我的英雄,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夺目。可是他已经不是了,终有一天不再是,可为什么还要让我看到这个一触即碎的梦,浮光掠影般的转瞬即逝的梦?

    为什么要在我已经放弃的时候,让我看见自己曾经的梦想?

    因为放不下心来,做完必要的检查后安吉尔让克劳德暂时留在办公室里。一方面是稳重的男人坚持这种时候必须陪着,另一方面则是不想给塔克斯下手的机会,毕竟这孩子今天的表现太过异常,韦德似乎很感兴趣。安吉尔一直在等待克劳德自己开口,可是其他人并不会有这种耐心。

    然而当雪花般的文件飞到拉扎德桌上时,他才意识到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有许多事并非需要特种兵部门处理,但是作为关系人少不了走些程序,与其交给海廷加导致日后更多的麻烦,拉扎德情愿自己辛苦些把事情都担下来。而少有的靠谱的安吉尔自然有推卸不了的责任,毕竟他得掩饰克劳德的事,这是交换条件。

    时针指向六的时候,安吉尔决定不能再让克劳德等下去了。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回去。”睡眼惺忪的男孩没什么情绪地说着,但是安吉尔明白克劳德已经尽量表现得友好了,如果可以他一般都不会开口,“或者我睡会客室、沙发、地毯都可以,工作结束了我们再一起回去。”仅剩的右眼眨了眨,似乎有些期待。魔石的治愈效果有限且会产生抗性的,非必要的情况下他们一般将问题交给医院,虽然慢,胜在稳妥。

    “都不太好,克劳德。今晚办公室会很吵,你睡不好的。”至于一个人回去,这种事安吉尔连想都没想过,“或者我找个人送你回去,顺便带你解决晚饭……萨菲罗斯?”

    不,跟他待在一起我会死的,或者我宁愿死。安吉尔摸估着克劳德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不是极度的不情愿,男孩是不会表现出抗拒的情绪的。大概是上次的一脚给他留下了非常可怕的心理阴影,这种情况安吉尔也觉得有些棘手。

    “你还在害怕他?”

    “没有。”

    “不用顾虑我,害怕也没关系。”

    “没有。”

    “如果你再逞强,我会考虑带你去做心理辅导。”安吉尔严肃地说,军队里不缺心理医生。他蹲下来与克劳德平视,双手安抚性地搭上男孩的肩膀,“不喜欢萨菲罗斯也没关系,我不会强迫你和他相处,但是你不能这样继续下去。问题出在哪?是医院的事吗?”

    ……等等。

    为什么不是萨菲罗斯工作,然后安吉尔请假带他回家?

    克劳德慢了半拍才想起这个问题,不过没有任何用处,他不可能向安吉尔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眼下更麻烦的是这次安吉尔似乎不打算让他轻易揭过——其实克劳德不讨厌这种麻烦,但是他总是回答不好,结果只会让男人更加的担心,选择沉默则带来另一种意义上的忧虑。

    “今天的事我很惊讶。”安吉尔斟酌措辞,虽然他一次都没戳到过克劳德的底线,但是也因此不大确定话能说到什么程度。目前看起来还行,可以继续,“你的那通电话——”

    “你的书架。”克劳德垂下眼,不敢对上安吉尔的视线,他不想看到怀疑、失望或者别的什么,“上面有神罗的士兵手册。”

    安吉尔沉默了一会,沉默令克劳德忐忑不安,最后一声叹息仿佛落在了他的心上。年长的特种兵对这个解释不置可否,也许只是因为克劳德始终无法将信任交付而沮丧,总之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你暗示的信息是萨菲罗斯发现的,也只有萨菲罗斯能明白,那时候我真的非常吃惊,但是也有点高兴。萨菲罗斯虽然个性有些缺陷,但并没有外人想得那么糟糕,我以为你是因为相信他……如果不是,为什么会想到这种计划?”

    要相信一个人能一刀斩断一座混凝土建筑,即使是见识过萨菲罗斯力量的安吉尔,也觉得过于惊人了。能在性命遭遇威胁的时候将一切都托付给一个人,那难道不应该是超乎寻常的信赖吗?

    “萨菲罗斯那么强,”克劳德困惑地反问,“怎么可能做不到?”他们有哪一次战斗是没有将四周毁得看不出原型的?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安吉尔竟找不到一丝反驳的余地,最后他变得比克劳德更加困惑,“你害怕他,却依旧相信他?”

    “我不怕他。”克劳德重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