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分卷阅读20

    “什么?”安吉尔一下子没绷住,严肃的表情裂开了。

    克劳德踌躇了一下——安吉尔这次能看出来是踌躇了,“魔晄炉里有一窝狼……”

    “你又去魔晄炉了。”安吉尔肯定地说。这次克劳德垂下视线,安吉尔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抱歉、羞愧还是无所谓,不过并不重要,这件事可以稍后再讨论。“所以你冒着大雨、危险地爬上二楼,就为了和我讨论一窝狼崽?别这样,看着我。如果你需要帮助就必须直接说,我猜不出来。”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大好,他放缓了语速,“求助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从来不是。”

    蓝眼睛猛然抬起,然后又迅速暗淡下去,失落是那么显而易见,“你明天要离开了,是吗?”

    “是。但是也可以延期,如果必要的话。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意料之中的沉默,但是安吉尔明白他会得到答案的,如果那真的十分要紧。

    安吉尔也在观察克劳德。他的在意不是没来由的。安吉尔一贯欣赏那些努力上进的人,这孩子身上有一切他喜欢的特质,甚至太过了,所以他忍不住想要拉上一把。

    “妈妈需要更好的医生,我需要很多的钱。”克劳德开口。他深思熟虑,准备好了全套说辞,否则不会如此流畅,“我2们来做个交易。”

    安吉尔消化了一会,这段话本身是直截了当的,但正因如此才显得奇怪,“你多少岁了?”

    “六……七岁。”

    安吉尔没注意到话语里诡异的停顿,直到后来去登记信息时,他才惊讶地发现这一天是克劳德的生日,随之而来的是无奈与懊恼。现在的他只是回忆自己七岁是什么样子的,似乎是在田里扑青蛙?他还记得自己把小青蛙绑在田里晃悠,然后钓上更大的青蛙的蠢事。

    早熟已经不足以形容了,但是有萨菲罗斯这样的例子在前,也并非不能接受。

    见安吉尔若有所思,克劳德放下杯子掀开被子,拖着“毛衣连衣裙”跳下床,将一直悄悄攥着的东西举到安吉尔面前。

    安吉尔神色变了。

    那是一颗召唤魔石。不应该出现在克劳德手上的东西。

    “你在哪里拿到的?”安吉尔严肃地问。他用三根手指捏起红得玲珑剔透的小球,然后落到手心滚了一圈观察。微微的热意流淌,他不敢随意召唤,却也明白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魔石。“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不过比起魔石本身并没有那么重要。

    “魔石。水塔里捡的。”

    安吉尔等了一会,却没等到下文,“就这样?”

    “我没说谎。”克劳德平静地看着安吉尔。

    “不,我不是……”安吉尔一滞,然后无奈叹了口气,“好吧,我确实不相信,你必须告诉我真相,否则我不会答应任何要求。”话一出口安吉尔有点懊悔,他习惯了下达命令。不过转念一想并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就只有静静地等待回答。

    是旅行者?或者潜逃的盗贼?

    “这就是真相。”

    “那就想办法让我相信。”安吉尔皱起眉,讶异于这孩子的倔强,“克劳德,你想一想,如果我这样告诉你,你会相信吗?”

    克劳德盯着安吉尔,玻璃般无机质的的蓝眼睛一眨不眨,看得安吉尔浑身不自在——他必须坚定地说服自己没做错,否则总有一种在欺负小孩子的错觉。

    “我明白了。”克劳德轻声说,听不出什么情绪,“还给我吧。”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安吉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克劳德伸出讨要的手,只好把魔石放了回去。他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是要拒绝他,难道他的语气有那么糟糕吗?

    “斯特莱夫夫人……?”

    “我会和其他人交易的。”几乎是立刻回答,似乎一早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克劳德点点头,“谢谢你的帮助,那笔钱暂时无法还给你,但是我会记住的。”

    “等等……”

    “我可以再待一会吗?等雨——”

    “不行。”安吉尔粗暴地打断他。克劳德闭上嘴,一言不发马上开始脱衣服。意识到他是要换成自己的湿衣服回去,安吉尔紧抿着嘴,硬朗的五官绷得阴沉无比,他伸手把衣服拉了回去。“见鬼坐回去!好好听别人说话!”见克劳德茫然地站着,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站起来想把男孩丢回床上。

    克劳德一缩,避开了安吉尔的手。

    尴尬的沉默在他们当中蔓延,安吉尔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做什么。他没有错,他只是不能相信,换作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相信。但很多事不是由对错来定义的,他的目的是帮助这个孩子,而不是把他推开。

    “我……我很抱歉。”语气有些迟疑和无奈,他收回手,如果这能让男孩放松点的话,“这个话题结束了。我答应你。”

    克劳德脸上迷惘更甚,“为什么?”

    “我并不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没有意义,我不是商人,不会想多搞几颗。我只是担心过程会不会对你有害。如果没有,就此打住。但是你不能和别人交易,太危险了,所以我答应你。”

    “我不明白。”

    “哪里有问题吗?”

    克劳德愣愣地盯着安吉尔,或者某个很像安吉尔的人,他看上去是那么的难过。有一瞬间安吉尔觉得觉得他眼中波光闪烁,像是要哭泣一般,迷茫和委屈看得人心疼,但是很快又被冷漠取代。“那不重要。你答应了,现在魔石是你的了。”

    安吉尔点头,他们的对话终于迈出一步,没必要在这件事上纠结。他靠上椅背,姿势变得不那么认真,也留下了更多的间距。“然后呢?”他认为克劳德不至于毫无想法,但是……社交能力实在令人担心,“去什么地方找医生?再之后要怎么生活?”

    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但是在安吉尔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男孩开口了,“在附近的大城市找医院。”听起来挺合理,然而下一句话令安吉尔措手不及,“已经来不及了,我只希望她能安安稳稳地离开。”

    回答完后克劳德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下一个问题。那双眼睛玻璃珠子似的,令安吉尔想起摆设在橱柜里的人偶,在圆盘之上,宝石与布料琳琅满目的店里总是能看到。安吉尔没有移开视线,尽管这令他很不自在,但他还是试图在其中找寻一些痕迹——压抑、失落、冷漠以外的痕迹。他觉得应该存在的,如同余烬里的火种,需要一丝风、一团干燥的秸秆。

    语言是不可信的,唯有行动能证明一切,而安吉尔足够细致,也足够固执。

    “你知道吗?”安吉尔忽然开口,“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谁像你一样努力活着。”

    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不幸,活着的本能令无数人挣扎其中,却鲜少能活得像个人类。可是这个小鬼就是这么的顽固,不让自己好过,也不让安吉尔好过。对母亲的眷恋、对责任的坚守、对生活的反抗,将他牢牢地维系在人类的边缘,像是雪地里冒出尖来的灯芯草,生命是如此坚韧。

    可是也如此脆弱。

    生活已经对他如此不公,如果再夺走他的母亲,会发生什么呢?安吉尔一点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克劳德不是那种能独自活下去的人。

    “你值得更好的人生,更广阔的世界。有想过要读书吗?你可能见过很多孩子讨厌上学、甚至逃课,但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安吉尔循循善诱,尽可能的柔和,再柔和,“你也需要玩耍,和同龄的孩子成为朋友,还要拥有一些爱好……现在你可能不感兴趣,但是会有很大的帮助……”

    一直没有回应令这场对话很像自言自语。安吉尔也没觉得尴尬,他只是觉得自己表现不够好,没能让克劳德生出哪怕是一点对外面的向往。“也不必担心钱的问题……我不是在施舍你,米德加有军队学校,都是有补贴的,也提供贷款,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提供担保……”顿了一下,安吉尔小心提起那个敏感的话题,“最重要的是,那里对魔晄中毒的治疗很有经验。”

    泪水盈满了克劳德的眼眶,这次安吉尔没有看错。他轻颤睫毛,没有眨眼,他不想让眼泪落下来。最后他还是不甘心地将脸埋在安吉尔的毛衣里,擦干净了那一点温热的液体。

    天啊……他是那么漂亮……那么美好……安吉尔屏住了呼吸,注视克劳德流泪的双眼。他想看得更多,这孩子本来就该是这种表情,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而不是被苦难压迫得要藏起所有情感。如果说先前他还为仓促的决定有所疑虑的话,现在——完全没有了。

    “我……”克劳德移开视线,又转回来看看安吉尔,再别开脸,“我不明白。”

    又是这个答案?但是安吉尔很有耐心,他明白自己已经找到了突破口,正要触碰到男孩柔软的内心。

    “那就问吧,我会回答的。”

    “值得吗?”克劳德低下头轻声问。

    “什么值得?”

    “这些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还会带来许多麻烦,根本不值得。所以你不该这么做。”

    “……确实不值得。”安吉尔诚恳地说。

    他惊奇地发现,哪怕不太能理解克劳德的想法,此刻却也能辨别出某些情感,它们太过明显强烈——羞愧,自我厌恶,以及匪夷所思的放松。像是一只流浪的野狗,伤痕累累,对任何善意都感到怀疑和恐惧,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

    却又那么渴望,一点来自他人的好意就能让他哭泣。

    “可是我想这么做。”

    他听见自己说。

    世界不从来就不是善意的。

    他的童年过得不尽人意,少年时期糟糕透顶,成年后更是如希德形容般“他妈的”乱七八糟。世界过早的向他展示了残酷的一面,教会他防备与怀疑,退缩与拒绝,却也教会了他善意的难能可贵。他的身边总是不乏愿意伸出手的人,扎克斯、爱丽丝、蒂法,还有其他许多现在则遇到了安吉尔。他明白有些人确实天性高尚,乐于助人,他们的关心真诚无疑。

    只是……只是他受不了。

    太珍贵、太美好了。

    那不是他能拥有的东西,一旦试图抓在手心,总是会很快地失去。如果失去那么痛苦,一开始

    克劳德犹疑甚至是恐惧地看着安吉尔。特种兵正站在他面前,仔仔细细地检视他身上是否有任何遗漏的伤痕。他的目光小心专注,每一次眨眼都写满了“我很担心”。最后,安吉尔松了口气,重新对上克劳德的双眼。

    “要跟我回去吗?”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是微笑着询问。

    克劳德微微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仿佛任何一点声音就会让面前的梦境破碎。他想走过去,但又马又压抑住这股冲动,他不能再前进一步,现在就应该拒绝安吉尔。

    他绝望地发现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自觉地迈出一小步,然后烫着般迅速缩回。

    笑意渐渐扩大,这个信号足够了。克劳德也许走不过来,但是安吉尔可以走过去。他大手勾住男孩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把他按在胸膛给了个熊抱,低下头亲吻他的头发,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顺着脊背抚摸。

    抓住你了。

    他仿佛这么说道。

    烟味,还有一点汗臭味,却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克劳德闭上眼,滚烫的情绪在胸口沸腾,现在没有恐惧了,喜悦几乎令他颤抖。他明白自己再也无法离开了。于是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安吉尔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魔晄苦涩辛辣的味道还留在口中,但这一次他不再厌恶这种恶心的感觉,不再想起实验室里无助的日日夜夜,只记得现在获得了拥抱安吉尔的权利,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盖亚啊……这么幸福真的可以吗……他真的有这个资格吗……

    “对不起,克劳德。”沉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安吉尔低沉的嗓音带着奇异的魔力,“不想说就别说,我不会再问,只是别再让我这么担心,我不想失去你。我只想知道,我能够成为你的家人吗?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安吉尔,”微微摇头,男孩柔软的声音响起,“请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