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分卷阅读31

    但是杰内西斯不。他对这种行为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他敏感多疑。

    “召集飞空艇上所有士兵,十五分钟后在广场集合清点人数。”他返回房间拿起手套,仔细佩戴好后又提起佩剑,在空气中甩了两下,“同时组织小队对船体进行搜查,无法出示身份证明者直接击毙……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长官,还有两个小时就……”

    “两个小时。”杰内西斯讥讽般重复,“难道两个小时还不够你们列个队?”

    士兵没有答话,他有点被吓住了,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杰内西斯没理他,检查确定子弹已经上膛后,将手枪别进大腿上的枪套里,旋即用大衣掩去,热烈的红色溢出几分戾气。离开房间前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卢法斯那边现在有哪些人?”

    “应、应该还有……”

    “如果你不知道,现在就应该去确认情况,而不是在这里谎报军情。”以优雅得可怕语气这么告诉面前的士兵,杰内西斯示意他现在立刻滚去完成自己的职责,“然后告诉卢法斯,待在安全的地方别添乱。你可以走了。”

    “是……是!”

    杰内西斯嗤笑了声。这种程度到战场上连炮灰都成不了。

    他希望自己的暗示足够明显,毕竟,卢法斯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玩世不恭。

    透过落地的钢化玻璃,可以看见手忙脚乱的士兵们正匆匆奔赴集合点,有些刚在房间里松懈下来的家伙连裤腰带都没来得及系,扯着裤子蹬着没绑鞋带的靴子磕磕绊绊地跑着。起飞前的飞空艇旋翼刮起阵风,吹得敞开的制服大肆翻卷。这些尚不在杰内西斯的关注范围内,如果有什么人混在其中,一群士兵也足以应付。随意地扫了两眼,他离开玻璃幕墙走向船舱,影子在剔透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安吉尔总说他变了,杰内西斯明白他的意思,没什么可否认的,并且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招人喜欢的变化。战争令安吉尔学会向现实妥协,却令杰内西斯更加地厌恶现实,也更加地想要逃避。只是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解释,那些软弱的、卑劣的、可耻的情绪就应该被藏起来,烂在深深的心底,这样他依旧是那个本应完美无缺的杰内西斯——只有完美的人才能超越萨菲罗斯,或者仅仅与之媲美。

    战争。当他被任命为指挥官时,他以为战争即是胜利与荣耀;哪怕是在残酷初露端倪的那些日子里,他也不觉得这种看法有什么错误,成为英雄以前总要披荆斩棘,并且抗争会使得果实更加甜美。他会打几场漂亮的胜仗,难免有些牺牲,但结果总会是好的。

    他在冬天第一场雪降落时接替萨菲罗斯去到五台,后者因为定期的身体检查不能离开米德加太久。那时岛国东岸的阵线已基本建立,补给通过海运源源不绝抵达,一切看似顺利。战争实际上是后勤的较量,在五台一役以前,神罗就这样凭借军备与生产力的优势控制了大陆。但是后来事实证明,五台用她独特的力量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多山的丘陵地带使得大部分武器——坦克、迫击炮等——完全失去效用,范弗里特弹药量[1]的优势消失了;林地阻碍了空中的侦查;凛冽的冬季使五台方面陷入物资的短缺,可是神罗方受的影响更甚,受冻的枪管甚至让子弹就在里头炸了膛,他们的武器并没能经得住严寒的考验。在诸多因素中,最令士气受受挫的则是前赴后继的五台人,就连杰内西斯也不得不称赞他们赴死的悍勇精神。

    但是让最多士兵死去的威胁却来自神罗。

    几个集装箱里混进的是假的物资,罐头里装着沙土,棉衣里塞着稻草,连指南针都只是个贴了纸的破盒子。他带着饥寒交加的突击队辗转在那些狡猾忍者的围困中,找不到回去的路。他无法放弃自己的部队单独突围出去,离开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可即便在他的保护下,他们也在一天天减少。

    那个冬天真冷啊。有人冻得手脚发黑,扣动扳机时忽然手指就掉了下来;有人缩在雪窝里,第二天就再也找不见踪迹。偶尔的猎物不足以维持需要,他们扒出冻得冷硬的粪便,和着冰雪囫囵吞下去。

    他大概有十天没合眼,因为不确定醒来时会不会只剩自己一人。但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坚持不了更长时间后,最终将剩下的人安置在悬崖下,以他所能有的最快速度寻找营地。他只用了两天就找到了前来接应的部队,带着后援赶回去的时候不知道有多高兴。

    然后,他想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那个画面。

    没有一个活人,雪里露出来的都是零散的骨头与冻肉。

    他们被吃掉了。

    杰内西斯握紧剑柄,皮革摩擦出粗砺的声响。

    如果是萨菲罗斯在那里也许结果就不一样……不,是肯定不一样。他一直没问萨菲罗斯遇到这种情况会如何应对,他没有办法接受正确的答案。更多的时候他会忍不住想,那些士兵究竟是被谁吃掉的,野兽、五台人,又或者……他们自己?

    不会有真相了。有没有都不重要。他只知道不能再错过任何细节,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一切风险都要提前扼杀,这个世界是不会对失误仁慈的。同时他也意识到——尽管他不愿意承认——有些人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得到想要的事物。

    “发生了什么?”克劳德贴在窗户上,警惕地审视着下方列队的士兵。

    “大概混进来几只老鼠,杰内西斯会处理好的,如果他还记得别破坏飞空艇。”卢法斯耸肩,他正反坐在靠椅上,支起两个椅脚来回摇晃,本来这种场面见得就多,只是看克劳德绷紧的样子不由得有点紧张。几分钟以前他带着保镖来到小学生们的活动室,宣布公司打算送他们每人一个今年最新款的机器宠物,然后就完美地融入了人群。“真的不带扎克斯?

    “别再提起这个话题。”克劳德警告他,但是语气已经有所软化。但是他忽然睁大眼,然后迅速左右张望,没找到窗帘。

    卢法斯也见到了枪决的场面。咚的一声让椅子回到原位,他站起来拍拍手,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现在有一个捉迷藏的游戏。范围在这个房间里,规则是你们所有人闭上眼,数三百下之后找到克劳德。”将克劳德推到视线的焦点,卢法斯鼓励地抚摸他的肩膀,仿佛正特别照顾某个自闭的小孩,“先找到的人可以获得一年份的糖果!”

    活动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还有几个麻烦的小鬼嚷嚷,“不喜欢糖果,换成别的行吗?”

    以一个好哥哥所能有的沉稳点头,卢法斯微笑着说:“可以换成任何你们想要的。”然后他弯下腰,在一干小孩捂眼数数时在克劳德耳边轻声说道,“你去门外待一会就好,别走远,我让人跟着。”

    克劳德只得点头。

    然后,转眼在门外就看见了正和塔克斯闲侃的扎克斯。

    他早该想到的,卢法斯从来就不是个听别人话的家伙。

    粘稠的血逐渐蔓延向靴子。杰内西斯厌恶地用死者的军装擦净剑沾上的血和油脂,旋即后退避开血泊。他没控制好力道,对方的内脏流出来摊了一地,场面恶心极了。他绕过尸体,但是马上又踱了回来,仔细思考着。

    登艇时惯例会查通行证,虽然显然没什么用,不过至少能确定不超过五人。加上眼前的这个他们已经解决了四人,在已经翻遍了整艘艇的情况下,按理说已经安全了。但是杰内西斯不这么认为,他正在想是否应该让所有人离艇,封闭舱门然后向循环系统投入剧毒。但是这样一来清理得花上不少时间,一定有不少家伙反对,比如那个神经质的宝条。

    提及宝条……杰内西斯慢条斯理地踱向厕所,他刚刚看到一个小女孩跑进去,倒在地上的那家伙似乎正追着想捉个人质……饶了他吧,他可一点也不想哄孩子。

    宝条那边也已经彻查了,这个阴郁的神经病的权限比他更高,不过杰内西斯并不太在意这一点。唯一一个不允许检查的箱子里灌了液氮,稍稍打开时接缝溢出了大量冰冷的雾气,也确实不可能藏着活人。所幸因为是外出,临时实验室里并没有太多的样本——对维生设备要求太高,飞空艇没这个条件——即便如此还是令杰内西斯觉得很不舒服,它们实在太接近“人”,并且实验室溅着尚未处理的腥臭血液。他现在在另一方面有点佩服萨菲罗斯,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忍耐这样的怪人。

    杰内西斯坦然地走进女厕所,经过了一个又一个隔间,在最里面那间找到了正抱着头瑟瑟发抖的黑发女孩。

    “你安全了。”他打量着女孩,看起来确实和卢法斯弄上来的那群一样大,但是还不能肯定,“现在跟我去核实身份,然后你可以尽情地哭。”手没有离开剑柄,吓着她也无所谓,杰内西斯领教过一个孩子能爆发出来的力量,他在五台杀过不少童子兵。

    女孩抽抽搭搭的,最终犹犹豫豫地松开手,露出一双石榴石般美丽的眼睛。杰内西斯有无数浮华的辞藻可以形容它们,如果女孩是怖恐分子微免可惜,他希望不是。“说出你的名字。”

    “……蒂法。”

    “很好,蒂法,现在不要让我说第二遍,过来。”

    “蒂法?”克劳德脱口而出。

    杰内西斯看看他又看看扎克斯,似乎在纳闷这两个人是怎么牵扯到一起、又无比和谐地坐在门外的。但是克劳德无暇顾及,他的注意已经完全被杰内西斯身后怯怯的女孩夺走了。他不会认错的,离开尼布尔海姆前的那些年,他的青梅竹马是人生里仅剩不多的美好回忆。他记得她十三岁以前每一年的模样,他总是故作冷漠地装作不在乎,心里却因为她和他说的每一句话乐开了花。他曾憧憬蒂法,就如同憧憬一个成为了英雄的自己。

    一样的眉眼,不同的神色。

    『如果你被他杀死该多好……克劳德……』

    “你同学?”杰内西斯皱眉,咀嚼着她的名字,投向克劳德的视线带着些许审视。“算了。扎克斯,进去拿个名册核对一下她的身份。”

    杰内西斯身上沾着血味。克劳德马上就意识到蒂法处于怎样危险的境地,萨菲罗斯提到过他最近的处事方式愈发乖戾,如果名册上没有她的名字,结果必然凶多吉少。他的心漏跳了一拍,不知所措地望向扎克斯,后者正向门把伸手——

    “嗷!”然后被猛然弹开的大门撞到鼻子。

    弹回去的门又撞上了里头开门的人,希姆捂着额头可怜兮兮地从门缝里钻出来。“为什么不弄成推拉门!”抱怨之余不忘拍上克劳德的肩膀,“抓到了,我就知道你不在里边,那群傻蛋!……怎么啦?”终于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她困惑地打量眼前的情况。

    “小淑女……你是不是应该先关心一下伤员……”扎克斯蹲在一旁痛得泪花都出来了,无关毅性,鼻梁遭重击任谁都得哭得稀里哗啦。

    忽然间,克劳德意识到这唯一的机会。

    “蒂法似乎迷路了,刚刚被送回来。”求求你注意到,求你。背对着杰内西斯,克劳德拼命地恳切地眨着眼,同时还要努力克制自己的语调别颤抖。“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吗?”

    希姆看看蒂法又看回克劳德,怀疑地扬起眉。

    杰内西斯不耐烦地抱起双臂。

    忐忑不安地紧盯希姆褐色的双眼,几乎将虹膜的每一道纹理看得分明,克劳德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有多么无助。希姆摇头,夸张地叹了口气,“克劳德,为什么你记得住蒂法却总是记不住我的名字,你们两个不会真有点什么吧?”

    “没有。”克劳德干巴巴地接话,显然他不是个好演员,临场应变不在技能范围内。

    “明明就有!你们男孩子总是满嘴谎话!”希姆嫌弃地瞪了克劳德一眼,撇开他去牵蒂法的手。她感觉到蒂法手心冰凉且湿漉漉,僵硬得难以动作。“好啦好啦,虽然很喜欢克劳德,可我又不是她女朋友,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她拽着蒂法的手,强硬地将她拖进了房间里,大门关上了房间里的喧闹。

    安静重回走廊。

    克劳德怔怔地看着门,半天没反应过来。

    “人不可貌相啊小子……”扎克斯坏笑着咕哝,一边吸溜着鼻血一边拍拍克劳德的后背。克劳德回过神来,不自在地避开扎克斯,重新回到墙角坐下。他的心扑腾得飞快,松懈下来时一阵眩晕,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

    拍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最终讪讪地收回。

    这尴尬的场景令杰内西斯嗤笑了声,注意转移到扎克斯身上。“别向任何小偷献出一点真情[2],道路又宽又长,何必挤成这样[3]?”

    即使听不太懂,扎克斯也明白这不是什么好话。但是他又觉得……事情并不一定是看上去那样,如果他能分给克劳德足够的耐心,为什么不同样的好好研究一下杰内西斯呢?他们都对安吉尔很重要,没道理疏远任何一人。

    只是夹在两人之间这种复杂的情况,对他而言还是太难了。所以他无奈地耸耸肩,什么也没说,转而向刚刚侃上的双枪手塔克斯要了点纸塞鼻孔。

    他想,这种时候还是保持沉默吧。

    然后他又想,既然克劳德什么也不会说,晚上休息时间去打扰一下大诗人也未尝不可?

    当飞空艇按时起飞,没有任何机会将蒂法送出去时,克劳德把她藏在了自己的房间;鉴于卢法斯的纵容,拥有一个单间并不是值得惊讶的事。也许要踏上米德加的土地后才有办法将她送回去。他给蒂法拿来食物,又问希姆借了件羽绒服,后者没有质疑任何细节,爽快地答应了他所有的要求。她说克劳德做的事都是有理由的,而她愿意相信他,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令克劳德松了口气,至少不必将更多人牵扯进来了。

    由于孤僻的形象,他有许多时间留给蒂法并且不引人怀疑,所以他马上就这么做了。尼布尔海姆到牧场地区横跨了两片大陆,克劳德不认为这仅仅是一次冒险或者远足,尽管他希望如此。

    “为什么要帮我?”蒂法没有碰食物和水,而是谨慎地观察克劳德,幼鹿般机敏的双眼里闪过不安,但更多的是某种坚毅的勇气,看起来就和曾经的她一样。也许是克劳德无法摆脱自身懦弱的缘故——他懦弱来自童年的压抑,少年的彷徨,以及漫长生命里永无止境的失去——他觉得身边的人总是要比他坚定,这一点常常令他十分羡慕。

    少年坐到书桌边的椅子上,给蒂法留下足够感到安全的空间。他怀念地端详她柔美的五官,不禁感慨,她还是和记忆里一样美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蒂法又问。

    克劳德思索了一会儿,放缓语速,“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蒂法?”

    蒂法沉默不语,狐疑地盯着他。

    她不记得了。一点也不奇怪,他离开的时候她还太小,很少有谁能认出久别重逢的童年伙伴。只是意识到这一点时,克劳德稍微有一点儿……失落。

    “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克劳德,以前在尼布尔海姆待过……”他只开了个头,便讶异于蒂法掩饰不去的震惊,这件事有那么值得惊讶吗?克劳德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但是蒂法依旧不打算开口,所以他只好继续,“现在那里经过后山的路边,应该还有个空屋子?已经很多年了,可能已经拆了,但是地基应该还在,之前我和妈妈住在那里。村头有一个高高的水塔……以前我们经常爬上去远眺大山的外边,但是看到的除了山就是山。那时候你总是对大城市充满向往……”他停下来,发觉自己混淆了时间。

    记忆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很多原以为已经忘记的事,总是倏忽间变得清晰分明。当他还在尼布尔海姆的时候,四周就像蒙了薄雾的背景板,没能给他留下一点印象;可是现在,离开了那片土地,再次见到蒂法时,他的尼布尔海姆仿佛又活了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以及一点浆果的甘甜。

    蒂法蠕动嘴唇,干巴巴地吐出几个音节:“哦。它们都不在了。”

    克劳德听不懂她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