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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6

    “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

    宝条停下笔,将钢笔揣回白色实验服的口袋里,合上笔记本,慢条斯理地推了下眼镜。“没什么。”他漠不关心地说,言语间有些微妙地嘲讽,“去问霍兰德。他负责的事我怎么会清楚,我又不是蠢货,但是……出问题是可以预料的。样本V也许促进了这个过程,这很有趣,也很危险,不过对你而言都不是问题。”期间小声咕哝了什么词,但是萨菲罗斯完全没注意。

    “你是完美的,萨菲罗斯。”宝条抬起头,他其实并不矮,只是喜欢弓着背,懒懒散散;阴鸷的眼中闪过某种令人不快的愉悦,“完美得没有任何存在能影响。”他捉起萨菲罗斯的一丝银发,欣赏而陶醉地轻搓着,“你不应该被影响。”

    萨菲罗斯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

    宝条无趣地松开手,他也没什么好说的,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这里已经没他什么事,他准备去隔壁房间看看那片魔石的碎片,自从带来北边后,监控数值上发生了剧烈的变化——这比一个半死不活的废品要有趣得多。

    离开房间前,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到这里来之后,似乎没看见安吉尔家的小朋友,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那种事,”萨菲罗斯头也没回,像是回敬什么一般开口,“去问卢法斯。”

    宝条离开后,萨菲罗斯又沉默地站了一会。燥热的供暖有些过了,他松开衣领,脱下制服外套扔在床头,然后拉过椅子——拖曳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大喇喇地坐下。

    “我知道你醒着。”他抱着双臂,垂着头;随即扭曲了嘴角,失控地踹了一脚床沿,输液管摇摇晃晃,“不打算说点什么?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不想见到宝条,”杰内西斯睁开眼,扯掉针头坐起来,“但现在,我发觉更不想见到你。”

    他露着精干的上半身,一番动弹下伤口又有些崩裂,湿漉漉地化开一片红色。“别看了,你的小朋友还不至于给我造成多少伤害。”他讨厌萨菲罗斯的眼神,冰冷的、不信任的……怜悯的。什么时候他需要被人怜悯了?

    “你不是没事的样子。”萨菲罗斯皱眉,“霍兰德那边怎么说?”

    “也轮不到你来关心。”

    “你非得这么说话吗?”

    “那么你想怎么样?”杰内西斯懒懒地靠回床头,尽管看起来很从容,但萨菲罗斯还是注意到动作间的僵硬,“你根本不关心。承认吧,你现在想关心的只有克劳德,所以不要装得仿佛你在乎一样。这不像你,很恶心……”微微皱起脸,杰内西斯不大情愿地吐出那个词,“也很畸形。”

    他们之间陷入了可怕的沉默。或者本应该是可怕的沉默。萨菲罗斯觉得自己有愤怒的权利,这件事完全是杰内西斯的错,但是他现在连好好说话都不肯,他们之间再没什么可谈的。但奇异的是,积压在过去的一天里、随时都会爆发的怒火渐渐地淡了。也许是因为克劳德不会死,他不会真正地失去他;也许是因为他从未见过这么虚弱的杰内西斯;也许只是因为,这还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他们的交谈中没有出现诗句。

    萨菲罗斯很惊讶,自己居然注意到了这件事,一直以来他总是忽略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

    『有时候人会因为太在乎而害怕,不敢接近重要的东西。』

    他不明白,如果在乎为什么能够不去接近;但是他又知道这是真的,因为他曾见过克劳德尖叫着避开他的母亲,哪怕他们之间的爱真实存在——那种纤细的、只会带来痛苦的情感。这个念头有点可笑,不,是十分可笑。可是萨菲罗斯竟然觉得……觉得杰内西斯尖锐刻薄的言语并非他真正想要展露的,嘲讽的脸皮下是与他一样痛苦的心。他不认为自己了解他的朋友们,至少关系没有那么亲密,可是他知道安吉尔不会忍耐一个总是“伤害”他的人。

    萨菲罗斯想,也许自己终于变得有点像个人类了。

    “我很生气。”声音有点沙哑,仿佛喉咙被黏住;但是萨菲罗斯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能够学习相处技巧的对象就那么几个,最可悲的那几个,所以他只能直接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是这和我担心你并不矛盾。如果我不在乎,出现在这里的人就是安吉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杰内西斯看起来被吓住了,瞪着他,一言不发。

    是的是的,他知道这一点也不萨菲罗斯,简直傻透了。萨菲罗斯别开脸,不明白为何简单的对话会变得这么尴尬,尴尬得他差点忘记最初目的。“如果你明白了,现在,让事情简单点,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克劳德。”

    假使方才杰内西斯有那么一点要软化的倾向,现在再也见不到丝毫端倪。他冷淡地哦了一声。

    萨菲罗斯差点又想踹过去。

    所幸这一次杰内西斯配合了一些,在这件事上,只要不是安吉尔,就没什么不能说的。并且结果也不错,是克劳德自己找死,现在他们的手都是干净的。杰内西斯开始觉得自己也挺恶心,不过他已经习惯了。“那个小鬼总有一天会害死安吉尔。就是这样。”

    “……什么意思?”

    “我倒想问你是什么意思。你的东西?”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萨菲罗斯抿紧唇,避开杰内西斯探寻的视线。

    “是——是,英雄大人只需要知道他想知道的,没必要满足别人卑微无聊的好奇。”杰内西斯又露出惯例的刺人的笑容,但是不太成功,肺部的创伤令他咳起来,“随便你,反正他已经死了。”

    萨菲罗斯下意识地搜寻房间,给杰内西斯找了杯水。

    杰内西斯一顿,没有拒绝,但是也没有喝。这个蠢货难道不知道他现在不能碰水吗?

    “如果这能让你还我一点清净,让一个伤员好好休息,那么听好了。五年前安吉尔执行了一个秘密任务,在尼布尔海姆——不是那一次,之后还有一次。尼布尔海姆发生了严重魔晄泄露,你知道的,哪怕有幸存者也会发生变异。所以安吉尔给了他们最好的结局。”

    “……就因为这个?”萨菲罗斯没反应过来。他甚至不知道安吉尔经历过这种变故,同僚总是因为一些他不明白的原因低落,所以他无从分辨哪些是严重的、哪些可以忽略不计。“你为什么会认为,克劳德会为了尼布尔海姆报复安吉尔?”

    “这还不够吗?你不知道,克劳德已经跟怖恐分子混在一起,关于这点你可以请教我们的副总裁。我已经给过他机会,我给了他很多机会,我一直在避免最糟的情况发生。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在安吉尔自以为瞒得很好的时候,我处心积虑地要把他们分开,如果我做得到就不会——”

    “你只是认为他会这么做,所以不断地找理由。”萨菲罗斯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总能找到合适的理由。说到底,就是不相信他。”

    这句话深深地激怒了杰内西斯。“为什么是我要付出信任……为什么我要认为自己是错的?在我试图挽回一切时,毫不知情的你又在做什么?你宁愿袒护他,也不愿意相信我哪怕分毫!”

    萨菲罗斯不赞同地压低了声音,短促而压抑地反诘:“我没有偏袒他,这些都是事实。”

    “我不是你,大英雄,我不知道你的自信是怎么来的,但是我没有强大得能保护所有人!”杰内西斯忽然激动起来,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淡蓝的眼中亮着骇人的青色。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行,嘴里全是血味,肺里疼得马上就要烧起来,可就是控制不住地说下去。“我只知道选择了一方就必须舍弃另一方,我只知道人性经不起考验,我只是不想直到事情发生了才后悔。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失去,只要克劳德活着我就不得不针对他……我们不一样,萨菲罗斯。不一样。”

    他扭曲了嘴唇,恶意在那明显的偏袒刺激下袒露无疑。“你根本就不明白,萨菲罗斯,什么都不明白,所以不必再为难自己装得好像能够理解一样。”

    萨菲罗斯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猛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杰内西斯。杰内西斯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别人或许会害怕,但是他不,他拒绝承认自己不如萨菲罗斯。他们的谈话破裂了,但是那又如何?哪怕他将永远失去这段友谊、甚至要面对安吉尔绝望的责备,杰内西斯绝对不会后悔。

    “……你是这么看我的?”

    “我想,这毫无疑问。”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萨菲罗斯是个令人失望的恋童癖?杰内西斯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只有这样才能让心里好过点,“You freak.”

    “你真是个,糟糕透顶的朋友。”良久,萨菲罗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最坏的那种。”

    “承蒙抬举,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竟然存在友谊。”杰内西斯反唇相讥。

    “确实存在过。”萨菲罗斯讽刺地翘起唇角,整个人一下子放松起来。这个笑容深深地刺进杰内西斯心里。他们之间结束了。“最后我还是有必要向你说明一件事。如果克劳德真的与怖恐分子有所接触,那也是我的命令。”

    “继续?”

    “我命令他接近怖恐分子,然后向我提供情报。”

    “哪怕现在你还在替他辩解,可至少别是这么可笑的理由,我不想被愚弄。”

    “不是玩笑。”萨菲罗斯摇头,银发扫起细微的弧度,言语间轻描淡写,“你应该听安吉尔烦恼过他的旷课记录——就是这么回事。小孩子的条件得天独厚,能让人放下戒心,轻易得到连塔克斯都无法获取的情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杰内西斯嘲弄地笑笑,“你自己能信吗?一个孩子?”

    “如果你不相信他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又认定他能伤害安吉尔?”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杰内西斯张口,有很多反驳的话可以说,但是看着萨菲罗斯冰冷的视线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马上意识到,这是真的。没有谁会用这么荒诞的故事当借口,更何况,这样的谎言没有意义——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好,你一直将他置于危险中——可他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希望你之后少管闲事。”萨菲罗斯垂下眼,不去看即将到来的胜利,他并不渴望这种胜利。他只是想起来很多年前、又仿佛是最近才发生的,克劳德和安吉尔的那个拥抱。宁愿被伤害也无法放开的拥抱。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担心胡妮丝死后没有东西能拴住克劳德,这些年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克劳德可以为安吉尔去死,就是这么简单。”

    “你想暗示什么?你在跟我说爱可以战胜仇恨?”杰内西斯喜欢那些戏剧里浓烈的情感,可是他不信这个,因为不信才喜欢。

    “我没这么说,不过也许是。”

    杰内西斯几乎要笑出声。他很难过,该死的难过,可还是很想笑。这话可是萨菲罗斯说出来的。“好的,这和你的间谍故事有什么关系?”

    “拉普索道斯中将,别假装没猜到。你以为我是用谁要挟他的?”

    “……”

    萨菲罗斯没有再说下去,他不确定说得太多会不会被发现更深的秘密,但是他知道杰内西斯总是想很多,这部分足够对方产生某种判断。他开始觉得无所谓,杰内西斯对他的看法已经不重要了,他会让它们变得不重要的。

    他疲惫地想,也许真的到此为止了。

    萨菲罗斯很快把这次小冲突抛诸脑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组织搜索队伍,然后寻找单独行动的机会。克劳德已经20个小时没有移动过位置,现在一定需要他的帮助。这附近有野兽,他不希望自己过去的时候看到的是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架。

    内心里某个地方依旧隐隐作痛,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如果在乎一个人的结果就是这样,那么他后悔了;也许宝条说的并不全错,至少,他不应该被任何人影响。

    但仿佛与他作对似的,前脚刚离开实验室所在的民居,一声爆炸就从镇子的另一头传来。萨菲罗斯不得不停下脚步,遥望小镇的另一端。街上没有人,这个时间其实是深夜,尽管这里没有夜晚。石子路上铺着厚厚的雪,走来时的脚印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顺着望向道路尽头,黑色的浓烟升腾,那边是卢法斯他们落脚的地方。

    他们怎么就不再晚点呢?既然已经错过了他和杰内西斯的争吵,不如再错过接下来可以预见的疯狂质问。

    他跑了几步,忽然觉得事情不对劲。常年对抗怖恐分子使得他熟悉他们的套路,追到这种冰天雪地的破地方来不可能是为了卢法斯,这应该是一个谋算已久的计划,目标应该在更早前就定下。

    这是一次佯攻。

    萨菲罗斯猛然停下脚步,以快上几倍的速度疯狂往回赶,冰冷的风刮痛了脸颊,又灌进肺里几乎令人窒息。卢法斯自然是有人保护的,不需要他操这个心,但是实验室这边——

    他其实不想承认,哪怕杰内西斯只会带来伤害,他还是该死的在乎他。

    还没走近实验室,萨菲罗斯就被守门的袭击小分队发现了,但这只是他懒得掩饰。萨菲罗斯实在太快,提起正宗,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反应,冰冷的锋芒裹挟着压抑恐怖的力量闪过,像裁纸般嗤的一声削掉一片头颅,也将惊叫永远地埋在了异乡的土地上。腥臭的热血喷溅在雪地上,带着热气陷了下去。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他没有数,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惊恐的尖叫来警告同伴,无助而绝望地死了。神罗英雄本就为了杀死他们而生。

    萨菲罗斯随意踢飞挡在他面前的脑袋,头也不回地往里面走去。死不瞑目的袭击者瞪着离去的背影,咂咂嘴,露出奇怪而扭曲的表情。一片雪花落下,融化在他血丝遍布的眼中,变成眼泪流了出来。

    狭小的走廊迅速向后退去,快得无法在视网膜上留下影像。几步跨进地下室的入口,萨菲罗斯已经听见金属磕碰的铿锵铮鸣,万幸没有枪响,看来他们是想要秘密行动。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杰内西斯的房间,恰见到对方一杆子把入侵者打飞出门。

    他用的是挂吊瓶用的金属杆。

    两人面对面,尴尬而又无言地对视了一会。萨菲罗斯觉得自己真的是傻透了,无论哪方面都是。这是杰内西斯,确实,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担心——他们得以成为朋友的原因,正是因为杰内西斯强大得有这个资格。

    “宝条在隔壁。”杰内西斯倚在门边,矜持地提醒道。

    “我知道。”萨菲罗斯马上回过神来,被烫着般转身就走。

    杰内西斯不屑地嗤笑了声,拎着杆子跟了上去。

    他们听到一些模糊的对话,其中宝条特有的、干瘪却尖锐的声音非常容易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