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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9

    美丽的女人静静地朝他微笑。

    木门吱呀一声轻晃着,杰内西斯猛然回头,恰瞥见一片黑色的衣角闪过。他追上去,但是转眼便失去了对方的踪迹,街道空空荡荡,看起来还是和方才一样祥和宁静,却叫杰内西斯从骨子里感到阴冷。如果是个玩笑,未免过分了。

    这里是尼布尔海姆。

    徒步走了约五分钟便抵达电线的终点,并且顺利在旅店找到了电话。他其实没指望能接通,理论上他应该陷入了某种幻觉,可能是未知的魔法——而幻觉本质上是依赖人脑的,如果他能自己脑补出接线员那才真的可怕。事实上,他应该想办法赶紧脱离这个幻觉,天晓得自己的身体被啃剩多少,唯一不这么做的理由就是他不知道办法。

    漫长的转接过后,电话竟然通了。

    “天!又有新人了!我是说,我快憋疯了,求别挂!”欣喜若狂的男声从对面传来,隔着半个大陆和一片海洋,明显地失真了,“你是谁?在哪里?我们能见面吗?”

    “……这里是杰内西斯,请帮我接拉扎德。”

    “没有,没有拉扎德,也没有海廷加,谁都不在……等等,你是杰内西斯?”对面怪叫一声,杰内西斯不得不把听筒拉远了点, “我儿子一直想要一等兵的签名……忘记介绍,我是克拉伦斯,克拉伦斯?哈特兰,都市开发部二科。请问您有萨菲罗斯的签名照吗?”

    杰内西斯啪的一下挂了电话。

    半晌,他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重新拿起听筒拨号,又得再次等待转线的十几分钟。

    “喂?喂?您还在吧?太好了……看来信号不太好,您在什么地方?”

    “西大陆。”

    “您怎么会在那里?”

    “我应该在哪里?”杰内西斯奇怪地反问,想知道会有什么回应。

    “您在那边执行任务吗?”

    “你问得太多了。”因为这小小的饶舌皱眉,杰内西斯按捺着不快,“现在,回答我的问题,我为什么不能在西大陆?”

    哈特兰先生沉默了一会,古怪地笑了,笑声里充满快活的气息。“您一定是刚来的,不过您很快就会明白了。哈,我先去找手指了,我们一会再聊!”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了。杰内西斯拿着听筒,茫然地盯着停留在大堂桌子上搔首弄姿的苍蝇,一时之间有些不明所以。作为一名浪漫主义诗人,所有的文学作品里,他最不习惯的就是缺乏美感的荒诞派。

    杰内西斯的茫然一直持续着。他无所事事地漫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泥土被雾气浸湿,沉沉地黏在靴底,每一步都黏糊糊的叫人烦躁。无处可去,尼布尔海姆也没多大,很快他就逛完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初始的屋子附近。现在他知道这里是克劳德的家了,对于进去这件事开始打从心里抗拒,但是没办法,也许这里有着离开的线索。

    站在玄关处,看着拾掇干净的客厅,杰内西斯最终还是脱掉靴子踩上地板。

    这次他得以更仔细地观察这间屋子。从安吉尔的三言两语中了解过的细节重新在记忆中苏醒,即便如此,他知道的部分也不多。单亲家庭,朴素甚至是艰苦的生活条件,这些故事他根本不在乎。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再次站在了萨菲罗斯的海报面前,不自觉地伸手描摹着银发飘扬的弧度,一点一点,仔仔细细。

    不该在这浪费时间的,但是他没办法停止。

    他甚至能想象一个家境不好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收集他所能得到的任何周边,宝贝似的藏好。他能明白……他明白的……因为自己也曾迷恋着这个英雄。哪怕自己不再是少年,英雄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他依旧记得……萨菲罗斯是他孩提时代的憧憬,是远比诗篇诱人的梦想。窗户忽然哐的一声关上,杰内西斯一惊,意识到那个家伙的存在不是他的臆想,这里真的还有另一人的存在。但是光着脚翻出窗户可不是他的风格,他只是慢悠悠地走到窗边,探头向外望去,泥泞的地上印着清晰的脚印——毕竟,对方似乎在刻意留下痕迹。

    离开以前,杰内西斯最后一次回头望了眼海报。

    萨菲罗斯还是那么无可救药的耀眼。

    脚印断断续续地通往山上,经过草地时踩出显眼的小径,涉过溪流进入森林后折断不少灌木的枝丫,一直引导杰内西斯往更深处走去。也许是陷阱,也许不是,反正他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影影幢幢的树影与光斑越过他的肩膀,落叶腐烂的瘴气和青草的清香混合成一种微甜的气味,最终被一丝熟悉的魔晄味取代。

    就是这里,杰内西斯可以确认,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悸动着,不受控制的开始往里走。

    他确信自己没来过尼布尔海姆,更不可能走过这里的魔晄炉,哪怕这些工程在结构上大抵相同,他也不可能这么顺畅地穿行在悬空地吊桥与管道之间,径直前往一个似乎已经知晓的目的地。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外面是自然的、富余生机的,这里只有冷冰冰的机器,尽管有了轰鸣声,却更加了无生气。愈往核心区前进内心的躁动愈发明显,后颈一阵发麻,寒毛倒竖,许久不曾有这样的感觉。

    最后杰内西斯停在一扇贴着封条的金属门前。他走过和安吉尔一样的路,停驻在一样的门前,带着一样的困惑——然后毫不犹豫的打开了禁忌的房间。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皮肤烫焦。

    他毫不意外在这里见到克劳德。少年还是最后见到的样子,衣服破破烂烂的带着血迹,坐在炉舱的中央平台边,无所事事地晃荡双脚。

    “是不是无论如何,我就是拿你没办法?”杰内西斯在门口处观望一番,发现通往中央平台只有一条不怎么宽敞的管道,不过对他而言并不困难,困难的是要如何跟眼前的少年对话。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谜团一个接一个远超预料,却无法开口——说服被害者原谅凶手?这种事杰内西斯可做不来。

    他走到克劳德身后,在这个位置,能够一脚把对方踹下去。

    真是无聊透顶的想法。

    他在克劳德身边坐下,屁股底下顿时传来一阵炙热,如果这是幻觉,未免太过真实。顺着少年的视线看去,脚下魔晄冒着泡翻腾,过于明亮的光芒看久了有些眩晕,他似乎看到魔晄里涌出几张狰狞的人脸,无声地哀嚎着。杰内西斯皱眉,重新把视线转回克劳德身上。

    “它们曾经是生命。”克劳德突兀地开始了一个无关的话题,杰内西斯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生命之流在星球循环往复,死者汇聚融入,然后终有一天以不同的形式回到我们身边。有时候我觉得他们从未离开,在风中,在阳光下,在雨露间,每一朵盛开的花都有他们的存在。”

    “所以……你是个星球教教徒?”

    “但是精炼成魔晄后,他们死了。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不再留下。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我很难过……可能也没那么难过,只是想起了尼布尔海姆;他们消失的时候也许像被烧死一样痛苦,毕竟魔晄那么烫。”

    “哦。”杰内西斯干巴巴地回应。他忽然发觉他们之间反了过来,通常情况下,克劳德不可能说这么多话,而自己也不可能如此的言语贫乏。但是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动手吗?”克劳德抬头看他。

    “如果能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很乐意。但是显然这取决于你。”轻哼一声别开视线,“说到底,盲目的杀戮不过是无能罢了。”

    话音刚落,杰内西斯自己先愣住了。不……不是这样……可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那么执着杀死克劳德。一旦意识到这点,先前发生过的一切疯狂地闪回脑中,掀起惊涛骇浪,一直以来的信念崩塌了。他在做什么?试图杀死一个因为他们而失去故乡的孩子?用一个错误去弥补另一个?

    不,不对。杰内西斯按住额头,剧痛猛然炸开。他的想法完全改变了,变得如此生硬突兀,这种转折绝对不是自然发生的,有谁在纂改他的意志。他掐住克劳德的脖子强硬地拽过来,咬牙切齿地质问,“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你在这里吗?”克劳德反抓杰内西斯的手,深深地望进他的眼里。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又是这种眼神,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甚至带着……怜悯。所有视线中他最厌恶怜悯,仿佛自己有多么可悲似的,明明想要的事物、想实现的梦想都已尽收囊中,他的人生已经完美无缺。“不要故弄玄虚,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克劳德涨红了脸,被悬空举在沸腾的魔晄上方,拼命挣扎着。简直可笑至极,难道在幻觉里还需要呼吸?不是应该轻松支配一切吗?

    “你在……嫉妒……”

    “嫉妒谁?你吗?”可笑至极!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但是现在……明白了……”克劳德放开挣扎的手,将性命完全交到杰内西斯手中。他似乎想要触碰杰内西斯的脸颊,可惜手臂不够长,半途脱力地垂下,眼中流露出浓厚的悲哀。“杰内西斯,我想见到真正的你[1]。”

    『我想见到真正的你。』

    无数声音汇聚,跨越亘久的时间与距离,清越地穿透胸膛,令他从灵魂深处颤栗。

    杰内西斯手一松,旋即回过神来揪住克劳德的衣服猛地甩回平台上。他再也没余裕去管克劳德这档子烂事了,刺耳的尖叫挤在脑子里,逼得他快要发疯。真正的他?真正的他是什么样的?难道不是一直如此?他早就知道自己足够卑劣,任性、自我、善妒,还需要他再承认什么?他还要将自己的伤口撕扯多久,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不……不是的……还有别的……

    他捂住脸,颓然跪下,紧紧地蜷成一团,绝望满溢他的心,最终泪流满面。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东西阻挡在他面前……为什么人总是无法坚持自己选择的道路?

    他多么希望自己没有想起来。

    “我明明只是想成为……英雄。”

    “你就是我。”

    克劳德喃喃自语。

    那些情感太过鲜明、太过浓烈,顷刻便将他淹没在痛苦的汪洋中。真实总是令人痛苦的。他分不清哪些属于杰内西斯、哪些属于自己亦或是那个过去的幽灵,只记得那种憧憬是多么甜美,又是多么令人绝望。萨菲罗斯总是带来绝望,他就是绝望本身,无论什么时候。

    可是,即使终有一天会成为罪无可恕的恶人,还是会有人这么在乎的。

    那是萨菲罗斯啊。是英雄、是梦想、是渴望,哪怕是不得不无数次将他杀死的那些日子里,他依旧想过……依旧可耻地希望着……萨菲罗斯本可以选择另一条道路……

    细碎的啪嗒声落在杰内西斯胸膛上。克劳德一度以为是自己的眼泪,但不是的,黑色液体滴滴答答连成线,浸污了本来就微潮的绷带。视线开始模糊不清,伸手一抹发觉全是污秽,不知道是哪里流出来的,到处都是。他胡乱地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有些力不从心。狼群焦躁地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发出低低的呜咽。

    接触的时间太长……这一次可能真的不行了……

    他挣扎了几下,重新跌回杰内西斯身上,闭上了双眼。

    [1]本传中爱丽丝对克劳德说的话

    #建立连接的时候……两位是半裸的……

    #具体原理,大概就是克劳德挡狼的时候,杰诺娃因子由侵蚀杰内西斯转为优先侵蚀克劳德,然后杰内西斯终于有机会从精神层面反制之类的。

    第十七章

    杰内西斯打了个喷嚏。

    最先感到的是一阵久违的宁静,筋疲力竭后的放松,每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直到此刻他意识到之前的那些日子里,压抑与沉重是如何将他纠缠,又如何将他压垮。新添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是就连这种疼痛也是不一样的,他能感觉到暖洋洋的刺痛以及正在愈合的痒意,甚至有点享受。

    极地明亮的白光洋洋洒洒从洞口落进来,冰晶在悬浮在剔透的空气里,闪闪发光。杰内西斯偏头凝视这种脆弱的美丽,专注而虔诚,即使被刺得流泪也无法移开视线——太美了,活着这件事就是美好本身,明白这一点时,整个世界都变得焕然一新。

    他下意识伸手触碰之前留下的那道贯穿伤,然后才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战士的本能先于一切思考,反应过来时已经颠倒了位置,翻身死死地将对方制在身下。目光快速掠过周围环境,狼群已经消失不见,再次低头时眼中映入一张狼狈至极的脸。

    克劳德。

    操。

    杰内西斯烫着般甩开手,连剑都顾不得找,站起来就往外走,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失血过多带起一阵眩晕,他摇晃几下靠上岩壁,又顽强地站直身子走进冰天雪地。睡的时间应该不久,地上还零散着狼群的脚印,显然它们追着陆行鸟跑了;杰内西斯从破烂的大衣兜里翻出几颗不常用的魔石,准备用诱饵把他的坐骑找回来——这片大陆上还没有比陆行鸟能逃的生物,她会没事的。

    魔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阳光下折射出美丽的色彩。杰内西斯一怔,注意到那颗即便是在召唤魔石中也与众不同的、流淌着火焰的红色,曾经几次派上用场,但是渐渐地被他弃之不用,遗忘在了角落里。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带着它,而最初得到的时候,却是那么的欣喜若狂。

    无论有多少传说,不死鸟无法挽回已经逝去的生命。

    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杰内西斯开始往回走。他的心情很平静,平静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