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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7

    “你是牙膏吗?我挤一点你说一点?”吊梢着眉角,杰内西斯气不打一处来。

    显然克劳德就是这么打算的,一旦杰内西斯停止对话的引导,两人之间便只剩下沉默,沉默又被蒸汽的鼓噪和机器的轰鸣所掩盖。当杰内西斯意识到如果自己不说话,他们能这样无趣地待到梦境结束时,他不得不重新拾起话题。“那时候,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就问得太过直接了。杰内西斯并不是不懂对话的艺术,恰恰相反,他在遣词用句上非常讲究。但是他觉得在这件事上,一切委婉都毫无意义,只会成为逃避的借口,至少安吉尔这么多年来竟没有掏出克劳德一点底细。

    克劳德抬起头,憎恨展露无遗。

    杰内西斯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那下撇的嘴角、皱起的眉心或许只是某种错觉。他知道少年有理由恨他,非常充分的理由,在他做了那些事之后;但是哪怕是他们关系最恶劣、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克劳德也不曾以那样的眼神注视他,现在——为什么?无论如何,憎恶像是催化剂,忽然激化了某些他正试图避免的东西。他不该往那个方面想,他知道的。

    “你没必要知道。”少年竭力压抑着声线的颤抖,“对你没坏处。”

    “没坏处?”咀嚼着这个巧妙的中性词,杰内西斯忍了忍,语气不可避免地染上刻薄,“如果你的没坏处指的是——伤口愈合的速度变慢,力量测试的结果正在衰退,魔石使用的负担正在加重——我正在失去力量,那么这个词用得真是恰如其分。简直精妙!”

    “哦?”惊讶转瞬即逝,“我不认为那有什么不好。”

    “收回这句话,我只说一次。”

    “失去不属于你的力量有什么不对——”

    后脑重重地砸在金属地板上,回过神来的时候,杰内西斯已经死死地压住克劳德,双手正扼住他的咽喉。如果这只是梦,怎么做都无所谓?“这就是你的目的?还是你们?”他弯下腰,咧开嘴角,热气喷薄在在少年耳边,“你从我这里夺走了什么?”

    克劳德吃痛,难受地想要挣开那双强而有力的手。杰内西斯没给他机会,猛地提起他又狠狠地掼到地上,撞击使得少年吐出肺里最后的一点空气,近乎窒息地绷紧身体。

    “所以我应该感谢你吗?感谢你让我要变得虚弱,也许会变成普通人,离萨菲罗斯越来越遥远,再也追不上他?”

    “总比……丢了性命……!”

    又一次剧烈的冲击中断了对话。“如果我不在乎生命呢?如果我在乎的就只有我的力量、我一直追逐的梦想,失去它们我宁愿死去?”动作一顿,他忽然想起什么,“这也是你要对安吉尔做的?—这是你一开始接近他的原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会夺走安吉尔的荣誉,他一直赖以生存的信念。不,不仅如此。你知道失去力量的特种兵会得到什么结果。有多少人对特种兵恨之入骨,一旦失去力量,甚至不用脏了你的手,就有前赴后继的人要把我们撕成碎片;对此,神罗甚至不会提供一点帮助。这就是你的报复?不得不承认,高明至极。”

    克劳德猛地揪住热烈的红发,恶狠狠地往下一拉,额头碰额头撞出沉重的闷响,“我不欠你的!”

    那一下就像是一口闷钟,撞得杰内西斯脑子里嗡嗡作响,不自觉地放松了钳制。少年在他的两腿之间蜷缩着,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杰内西斯怔怔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像是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他开始浑身发抖、气喘吁吁,这里明明这么热,自己却冷到了骨子里。

    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没想伤害他,他明明知道克劳德也许是这一环又一环中最无辜的那个。

    他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直到说出那些话以前,杰内西斯甚至不知道自己竟怀着那么多怨气,对神罗的、对萨菲罗斯的、对一切他能诅咒的。他如何能不愤怒?他为之努力的、为之奋斗的、为之痛苦的,忽然变成了空中楼阁、镜花水月。他最引以为傲的部分正在消失,他会被萨菲罗斯看不起吗?他会失去站在他身边的资格吗。一想到这些,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难以忍受,难道他不应该得到一个解释吗?

    泄气地在一旁坐下。缓了一会,杰内西斯发觉克劳德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有动,他不自觉地伸出手,碰碰已经淤青的脖颈,确定还有脉搏。少年没有反抗,仿佛旁边坐着的不是刚刚想要伤害他的人,又仿佛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杰内西斯忽然觉得非常恶心,恶心得要吐了。

    他真的很讨厌克劳德。也许是因为一开始他夺走了安吉尔的视线,也许是这些年里友人过分明显的偏爱,但是……也许只是因为,克劳德像一面镜子,总让他看到自己丑陋无能的一面。归根到底,只是无法忍受那样的自己。

    “我……是我的错。”沮丧地呻吟出声,“我们都冷静一下,然后好好谈谈,好吗?”

    他们无言地在炉心待了很久,久得杰内西斯在心里抱怨为什么自己还没醒来,这样就不必面对眼下的尴尬。他有点担心刚刚那下会不会太重,但转念一想这里不是现实,稍微感觉到一些安慰,至少他没有再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所以,你还是会对安吉尔那么做,重复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眼下,他最关心的还是这件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还有萨菲罗斯,究竟隐瞒了什么?”

    “……”

    “我有知道的权利。”

    “活着……不好么?” 克劳德没有回头,只是缩得更紧了。渐渐地,颤抖变得明显起来,破碎的声音令人心头一紧。“难道有什么东西比生命还要重要吗?”

    杰内西斯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个,但是对此,他一直有自己的答案。“人的一生里,总要追逐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你不能这样……这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为什么就没有一句话是他能听懂的?

    等等。杰内西斯忽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他以前从未与克劳德有过正面冲突,这是因为克劳德总是避让;但是这一次,克劳德没有——他失控了。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忽略了少年的种种不对劲;他未曾了解克劳德,但是他知道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起来。”强硬地去掰少年的肩膀,“看着我说话!”

    忽然眩晕袭来,空间开始扭曲。杰内西斯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但是该死!不能是现在,不能是他刚找到突破口的时候!他竭力抓紧少年的肩膀,想看着他的脸跟他说清楚,但是一切都变得不受控制,手一松,抓在了湿漉漉的地板上。

    湿漉漉?

    前所未见的恶心画面浮现在杰内西斯面前。肌肉和血管像是有生命般,蠕动着蔓延开,缓缓地向他们伸来。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一瞬间竟不知要如何反应,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爬近,温暖又湿润的肉块试探性地碰上他的手臂——

    杰内西斯猛地睁开眼,冷汗湿透了衬衣。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怎么也平复不了。吊灯吱呀一声摇晃起来,列车经过的反光闪乱了天花板,轰鸣的噪音终于将他带回现实。

    脱掉湿透的上衣,光着半身走到窗边,随意地扫了两眼。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视力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而不得不拿起瞄准镜时,还是不可抑制地失落了一会。

    轨道枢纽处的探照灯涞水交替晃动,使得他无法从圆盘漏下来的光线中辨别昼夜。他看着,忽然有些怀念。与安吉尔一同离开巴诺拉,来到这个令人着迷的大都市,快要有十年了。他们来这的第一天,混在熙熙攘攘的愣头青中,在圆盘下住着潮湿简陋的旅店,等待着想象中光明的未来。现在他得到了它,也即将逝去,确是当初从未想过的心情。

    他以为他会很在乎——不,他就是非常在乎,在乎得要命,力量对他而言几乎是一切。他无法想象有一天自己将不再强大。但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他发现比起自己,他更加忧心安吉尔和萨菲罗斯。所有的力量都是有代价的,他却一直视而不见。他们会变得如何?克劳德又究竟能做什么?

    想起克劳德,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个梦——

    又一辆列车轰鸣而过,木头的房子随之震动起来,其中却藏着脚步声。太仓促急迫了。杰内西斯转过身,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谢尔斯闯进房间,先看见杰内西斯,视线移动,看清床上躺着的另一人时,怒吼一声朝杰内西斯扑了过来。杰内西斯轻松避开拳头,使了个绊子将他撂倒在地,一脚踩了上去——即便他正变得虚弱,对付一个伤员还是绰绰有余。当他看见谢尔斯涨红的脸,再看看床上光裸着肩膀和脊背的艾菲时,忽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这条无耻的神罗的走狗!婊子养的贱货!……”

    “嘴巴放干净点。”因那丰富的词汇啧啧称奇,杰内西斯弯下腰,玩味地开口,“我是走狗,难不成你们的首领是小母狗?”

    “你——!”

    “东西带了吗?”不再作弄老实人,杰内西斯直起身子,向门口的女孩问道。

    蒂法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隐晦,神色复杂。最终她没有说一个字,拎着袋子爬上床,查看艾菲的情况。杰内西斯联系了他们,联系方式势必是艾菲给的,那么眼下他们至少可以达成暂时的和平。

    杰内西斯松开脚,任由谢尔斯瞪着,走出房间,把私密留给两位女士。

    踩着老旧的楼梯,走到一楼,问柜台要了包烟,劣质烟草冲淡了霉味。他坐在角落,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诗集,但是并没有真的看进去。事情发生得太多太快,他需要好好思考。谢尔斯紧盯着他,在他旁边坐下。

    这种故作凶狠简直是可悲的……就像磨断了尖牙利爪的孤狼……艾菲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再适合领导雪崩——她本来就不合适,太多的私人恩怨影响了判断。这样下去,也许这个组织会悄无声息地分崩离析,就结果而言也并非不好。

    但是,杰内西斯有了不同的想法。

    “言语招致纷争,言语构建虚假,言语变作狂信……[1]” 那些他一直以来所相信的正在逐渐崩塌,并且未来依旧是那么的不确定。但是,他不会放弃的,他必须得到真相,为此他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

    因为他不仅是神罗的特种兵,也是杰内西斯,那会是一个英雄的名字。他想要的、属于他的,总有一天要用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

    “……只要你自己相信自己,就会得到别人的信仰。[2]”

    时间赋予文森特?瓦伦丁的不只是经验与沉稳,同样也改变了他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他像个与时代脱节的幽灵,在广袤的土地与无数城市之间周转数日,才逐渐适应如此之多的变数。在他的时代,PHS只是某种尚未投入应用的雏形,飞空艇也并不是寻常平民能使用的交通工具,最重要的是,魔晄尚且某种理论中的能源,他从未想过能被如此广泛地使用。如果父亲能够见到这样的世界,也许会觉得欣慰,也许不会;不过,那都是无从知晓的事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悲伤,又有些释然。

    在文森特被chaos保护并主宰的那些日子里,零碎的画面预示着不祥的未来,漫长而永无终结的战役令人心生绝望,而他竟将这一切丢给了那个孩子独自背负——也许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孩子,但是他也无法把克劳德当成一个合格的成年人看待——这件事令文森特感到深深的愧疚。尽管这些并不是他的责任,但是他也曾在其中推波助澜;现在他决定做些什么,既是为了弥补曾经的遗憾,也是为了让其他人免于遭受同样命运。

    眼下,新的使命重新赋予文森特存在的意义——这种意义令他感到久违的宁静。

    米德加是计划的第一步。

    当文森特从近郊的荒野眺望米德加时,晨光熹微,钢铁都市仿佛某种蛰伏的史前巨兽,正从沉眠中苏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庞然大物,大得近乎畸形,在他的年代,神罗还仅仅是个初露锋芒的小公司。不过大就意味着安保系统只能作用于某些核心区域,列车从四面八方嘶鸣着向巨兽奔腾汇聚,他跳上其中一截,轻而易举就进入了圆盘之下的世界。

    在这里,稍稍变装就能掩人耳目。他剪掉了长时间未打理的头发,换下过于张扬的红色斗篷,金属义肢被好好地藏在手套里,特异的红瞳只消一副隐形眼镜便可遮掩。于是他看起来和这里的原住民并无区别,一样的形色匆匆,为生计奔波,并且足够冷漠——一种不愿多惹麻烦的自我保护。

    妓女和武器商人,最古老的两种职业,永远也不会过时。文森特找上了后者,将从萨菲罗斯那儿得到的魔石分几次卖了出去。他知道这些记录在册的人造魔石,几经周转,最终会流通到某些特别的人手上,而他只需要静静等待他们找上门来。

    等待是漫长且无聊的,值得庆幸的是,文森特擅长于此。曾有几次他考虑过是否应该联系克劳德,但是考虑到接下来要做的会引起更多麻烦,他无意在此时打扰少年尚且安稳的生活。也就是在这样的等待中,他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一个敌人或是盟友。

    ——杰内西斯?拉普索道斯。

    这次接触实在太过意外,双方都没有任何准备。但是他们最终没能打起来,而是一派和气地在天字号房间背对背坐下,一人占据大床的一角,恨不得将这段羞耻的经历从记忆深处抹去。艳俗的媚香在空气里流淌,亮晶晶的挂饰、暧昧的灯光,无不昭示着这里的特殊用处。

    选择在古留根尾接头的军火贩子放了他们鸽子。

    文森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同时也在评估这个意外可能造成的结果。拿不准杰内西斯的立场,没有第一时间发生战斗是某种迹象,但是鉴于二人之前的某些龃龉,他也不打算与青年发生更多的交集。如果能不留下任何痕迹便结束这场会面,是最理想的情况。

    但是显然,杰内西斯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萨菲罗斯在找你。”这听起来并不像耿耿于怀,更像是某种友好的信号,“我们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前塔克斯先生。”

    那么,克劳德没能保留这个秘密,他遇到了不得不说出去的情况。打从一开始文森特便不认为萨菲罗斯会被轻易搪塞,但是在克劳德坚持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带他离开。这让文森特稍稍有些后悔,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又错了。“但是你们没有把消息扩散出去。”

    “扩散给谁?让他们来送死?”

    文森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没想过会遇见你。”杰内西斯又说,“更没想过可以交谈。”这指的是文森特失去理智时候的事,“你和克劳德,你们是什么人?”

    文森特没有马上回答。

    『你们』这个词用的很巧妙。他很担心克劳德的处境,但是他并不想暴露两人之间的关系乃至星球的使命。“时间有限,我认为你应该问一些更切身相关的问题。”

    “有限?”意识到他们两个男人,在古留根尾,情趣套房,已经待了至少二十分钟,杰内西斯顿时坐立难安,“我们换个地方。”

    文森特摇头,“我不信任你,你也不信任我。就在这里。”

    “那就不要回避我的问题!我知道你们认识——打一开始你就没有袭击他,甚至之后一直在保护他,如果想撇清你们的关系,未免太迟了。”换了个姿势,结果踢到床脚的皮质镣铐,杰内西斯面无表情一脚把它踢到床底深处,“你们是某项实验产物,针对特种兵的武器?”

    “而你知道我曾是塔克斯,这种说法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