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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尔便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沉默着把被子盖回去,掖好被角,看看在滴水的针头,想出门叫个人来处理下,衣角却被拉住。他回头,克劳德捞起针头,迅速地给自己扎了回去,又用胶布固定好,利落得安吉尔目瞪口呆。
然后控制不住地心酸起来。
“我一直以为,我能带给你更好的生活。”
“你做到了。”克劳德立刻补充。
“……别这样,克劳德。”安吉尔看少年想坐起来,想想给他后背塞了个枕头,才沿着床边坐下。不去看那双眼里闪烁的祈盼,他一直没有办法拒绝那双眼睛。“为什么不提尼布尔海姆?我一直在等你开口,然后一切就此结束,等待本身甚至比结果更难熬。”
“那些……都不重要。”
“是尼布尔海姆不重要,还是你的感受不重要?”安吉尔苦涩地问。
“……”
“你看,已经不行了。就算你会原谅我……不,你一定会原谅我,可是我们之间再也不可能和以前一样。杰内西斯伤害你的时候,你选择了向萨菲罗斯求助,而不是我。事实就是这样,我没有办法让你信任了。你觉得在杰内西斯和你之间,我一定会选择杰内西斯,是吗?”
“你会选择正义的那个。”克劳德下意识说。
“听起来不坏。”安吉尔有点欣慰地笑笑,很快又被更深的忧愁取代,“可是我也不想让你觉得,自己做了需要道歉的事,需要卑躬屈膝才能留在我身边。你没有错,无论最后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愿意接受。”
“不是这样的,安吉尔——”
“害怕的话可以离开,想要复仇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但是你不能和怖恐分子混在一起,这是底线。他们已经疯了,无论为谁而疯,无论是否无辜,他们只会把其他人一起拖到地狱深处。我不想看到你变成那样,不能是因为我——”
“安吉尔,听我说!”接近哀求的声音,终于让安吉尔稍稍冷静,“听我说,安吉尔。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没办法让你做出选择。”
安吉尔愣了许久,直到不可置信的神情浮上脸庞,“你是说……?”
“我在乎你,我不能没有你。”少年噙着眼泪,又拼命忍着不想落下。恍惚间安吉尔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只会独自忍耐一切的男孩,但是这一次,对方终于学会了求助,“所以不要请不要放弃我。求你了。”
他以为他要被丢掉了。
安吉尔忽然回过神来。他在做什么?花了那么长时间取得了他的信任,告诉他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尽情撒娇,现在却又剥夺了这种资格吗?他把克劳德当成了什么?高兴的时候捧在手心里安抚、不高兴的时候随意丢弃的宠物?
忽如其来的罪恶感击中了安吉尔,让他打从心底感到恶心。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其他选择。盖亚啊……为什么他们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为什么明明想做正确的事,却只会带来痛苦的结果……?
他坐立难安,忽然站起来,“我……我去拿个暖水袋。”
这个决定和他之前所做的那些一样的糟糕透顶,当他意识到如果自己敢离开,克劳德就敢下地跟着时。“听话!你需要的是保暖!”这已经接近斥责了,但是少年也憋着劲,固执地盯着他,那种眼神恍若某种无言的控诉,看得安吉尔就要丢盔弃甲,“……你究竟想让我怎么办 ?”
“我不需要暖水袋!我需要的是你!”
“不要任性!”
“所以现在……我不可以任性了吗……?”
他不明白,为什么克劳德每一句话都能戳在他的心尖上,戳得很疼很疼。他看着克劳德,看着他脸上、手臂上的一些淤青和擦伤,自从他们一起生活,克劳德总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遇到危险。这一直让他非常不安,似乎总有一天会因为某些不可控的危险失去他。
如果连他也弃之不顾,是不是……?
安吉尔发出一声懊恼又无奈的咕哝,钻进被子,轻手轻脚地在不大的单人床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小心避免输液管的晃动,将克劳德拢进怀中。真的很冷……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过低的体温……他开始懊悔自己没有早点这么做。膝盖轻轻贴上缠着绷带的腿脚,感觉到瑟缩的一颤,于是没有试图靠得更近,就保持着能让温度传递的距离。
然后,少年迫不及待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急切得既令他感到痛苦,也感到如释重负。
“没事的,安吉尔。”冰凉的小手抱紧他,“没有人能不犯错,正因如此,我们才知道正义的难能可贵。黑暗总会过去,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安吉尔没有回答。他低头亲了亲窝在胸口的金发,轻柔而坚定地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少年的脊背,直到他停止颤抖。
#差点被安吉尔丢掉的云片吓个半死
第二十章
杰内西斯又一次睁开眼。
熟悉的屋顶,熟悉的阳光透过窗,还有那该死的、硌得他的背发痛的硬床。但是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舒服地蜷起腿脚,侧头去看窗外的浮云和一掠而过的云雀,就这么静静地躺了会儿。在梦里面睡觉?这个滑稽的想法其实挺诱惑的,并且他真的差点就这么做了,如果不是客厅传来细碎的响动。
他不急不缓坐起来,又和海报上的萨菲罗斯打了个照面,“嗨?”
话音刚落,自己先笑了起来。傻透了,但愿克劳德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踱到墙边,这一次他注意到海报边缘受潮打了卷儿,又被小心地用胶布黏好。看了一会,杰内西斯打定主意之后给克劳德送上一打这些小玩意儿。
客厅里并没有人,这让本以为能见到克劳德的杰内西斯有些失望,又有些困惑——如果不是克劳德,那些响动究竟是谁弄出来的?这一次,百合的香气更加馥郁,看看门边的矮柜,花开得快要败了;他没注意上次来的时候花是不是这个数量,但是看起来好像变得更多。不过,这种事其实不重要?
驾轻就熟地从窗户翻出去,走向上山的道路。如果不在这里,肯定在魔晄炉那边。他轻轻吟诵着歌剧里的诗篇,一步一步,走向命运。
有什么人在争执。
隔着金属门也能听到的尖叫和咆哮,属于一个孩子的声音。没做多想,破门而入,炉心的场景完整地暴露在他面前。出乎意料的,少年只身一人,惊愕地回头看向他。
“你在和谁说话?”杰内西斯一边打量着上次并未细看的部分,一边轻巧地跳上管道行走。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非得挑这么个破地方待着?”无视对方的惊愕,杰内西斯开始就环境问题挑刺,“又热,又臭,光线还这么差,安吉尔知道了又要念叨很久。赶紧换了,我觉得米德加就很不错。”
克劳德抿着嘴,撇开视线,对于这忽然转变的态度有些不知所措,“你可以不来。”
杰内西斯抱着双臂,盯着克劳德看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他怀疑地跳上平台,绕了一圈也没见到任何异状,这才停下转身,差点和跟着的克劳德撞上。说到底,这是克劳德的世界,他想藏起谁就藏起谁。
“那家伙呢?”
“什么?”克劳德不明所以。
这演技在杰内西斯看来过于拙劣了,惊讶在脸上竟然停留了超过一秒,生怕他看不出来是装的。“你这里是公交车吗,谁都能上?”
“这是意外,我会想办法断开连接。如果没事……不,即使有事,你可以在现实里说。”
“这是逐客令?”
“窥探别人的内心可称不上客人。”
这种针锋相对的感觉很新鲜,甚至非常有趣。杰内西斯印象里的克劳德不是这样的,少年总是躲在安吉尔或者萨菲罗斯身后,像个小小的布景板,一点存在感都没有。是因为他一直选择无视,还是克劳德刻意避让?无论哪个选项,都无法让人高兴。
“别过来!”呵斥声停下了杰内西斯的脚步。
他觉得克劳德不像是在冲他喊,视线有些偏移;但是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这句话只能是警告他。“你在害怕什么?”
“够了,不关你事。你可以离开了。”
“我觉得不够。”再次迈开步伐,站在少年面前,阴影完整地将他包绕其中,“你欠我不少解释。在这里说,还是当着安吉尔的面说?”
威胁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顺利得杰内西斯下意识想要怀疑,这会不会是只是某种伪装,安吉尔不过是个掩饰用的幌子但是至少这一次,杰内西斯愿意放下成见,试着去接受他。
“很好,我想我们已经达成共识。”
他们并没有达成共识。至少在换个地方这个要求上,克劳德表现出充耳不闻的固执。鉴于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细节,杰内西斯也没有强求;但是当克劳德再次坐到平台边,双腿晃荡在半空中时,他还是忍无可忍地提着衣领把他揪了回来——不为什么,就是想这么做,也许只是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爽。他绝不会像安吉尔一样毫无底线地宠着少年。
一切平息下来,克劳德沮丧地靠坐在设备边等待着,从杰内西斯的角度看,就像一只离群的雏鸟,可怜兮兮——看得他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试着像聊天一样,稀松平常一些。
“我听说安吉尔打了你?”
“嗯。”
“……”
“……”
收回前言,这小鬼还是和他记忆里一样讨人嫌,“通常以‘我听说’开头时,你应该以叙述形式把事情解释一遍。”
“他说我这辈子别想去军校了。”克劳德下意识捂着脸,闷闷地回应。
少年一定是沮丧透顶、才会说出这么接近抱怨的话。杰内西斯没忍住,笑了笑。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系列事件最终还是有一些影响——自己因为状态不稳定被停职,宝条监管不力被调去外派,萨菲罗斯擅自调用军备和救援及时功过相抵。而关于克劳德,如果是寻常孩子,也许能得到嘉奖;但是当卢法斯隐晦地暗示了克劳德在危险中挺身而出时,一直以来担惊受怕的安吉尔终于炸了。
杰内西斯幸灾乐祸起来。“认识他这么久,我只见过一次他生气,那是海廷加削减军备时候的事。拳头轻易地打碎了办公桌,为此赔了半个月薪水,但是换来了那个草包半年闭嘴。总之,他不怎么发火,你死定了。”
克劳德整个人都蔫了,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委屈,“我已经道歉了。”
关于安吉尔的话题,让他们两个都放松了些,一个不再戒备,另一个不再敌视,多少弥合了之前冲突留下的尴尬。气氛不错。杰内西斯甚至觉得,稍微有点享受这种放松的感觉。“你怎么说的?”
少年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我不该和怖恐分子混在一起。”
“没错。还有?”
“我……我应该坦诚说出自己的感受?”
“还行。然后?”
“……”
“我知道你为什么挨打了。”杰内西斯叹了口气,“活该。”
“……”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