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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文森特的双眼,久久不曾移开。末了,讽刺地勾起嘴角。
“散会。”
文森特留在了会议室。他既不需要整理与会文件,也尚未接手霍兰德留下的烂摊子,只是静静地等待宝条收拾好笔记。一直以来,困惑从未远离。他明白并且接受露克蕾西娅无法选择他,但是他不能理解,为何那个人会是宝条。他没问,她也没说。他们太骄傲、太固执,以致错过了太多,没有任何存在值得浪费他们最后的时间。但是现在,他只身一人,也许将与永恒的孤独相伴。
现在文森特有足够的时间了。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做出这种蠢事。”推了推眼镜架,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宝条,“但是你已经做了,尽管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是,直到你从神罗消失以前,为了避免你给我的研究带来一些不必要的、毫无意义的麻烦,我不得不浪费宝贵的时间向你申明——虽然这应该这毫无用处:你的职责范围是G计划,权限已经对你的ID卡开放,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权利。请不要——千万不要试图干扰我的项目,除非你想重新躺进77.36K的液氮棺材,而对此我没时间也没兴趣。”
兴趣。这个词令文森特有些介意。宝条找到什么更有趣的事吗?无论如何,不是个好迹象。只是他无法确定,这会不会又是一番虚与委蛇的诡论。
『露克蕾西娅?』科学家擦掉鼻血,龇牙咧嘴地抽着气,面对威胁性命的手枪却古怪地笑了,『你为她来?你来做什么呢,为什么不去找萨菲罗斯?毕竟那个贱人最后的愿望可是亲手毁掉我最引以为傲的作品,你该满足她的。』
『被雌激素支配的、愚蠢的女人,我就知道会这样,女人永远不值得信任,太软弱、太情绪化。一想到我和这种软弱的生物是同类,这个世界都变得可悲无比。』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在你获得Chaos的力量的时候……因无知而幸福的时候……』嫉妒与恶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感到光荣吧。萨菲罗斯,世界的奇迹正在你身边诞生,我剖开了她的子宫,把他从死亡的威胁中拯救。对此你却一无所知……哈哈……』
不,他必须保持理智。Chaos如其名,只会带来混乱与灾厄,如果他当时能保持理智,或许宝条就不会活着站在这里。他也可以选择在这里完成当年没做到的事,但是文森特最终没有这么做,他不相信宝条会没有一点准备,这条狡猾的毒蛇已经吃过亏,不会再次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在害怕。”文森特忽然说道,“神罗知道我们的恩怨,却默许我留在这里,你正在被他们抛弃。”
“履历清白的我,和劣迹斑斑的你?”
“人类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如果需要的话。”
“无法否认。”宝条竟点头赞许,话锋一转,“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不去把一切告诉萨菲罗斯——你为什么试图掩盖真相?”究竟是谁在害怕?宝条咧开嘴角,无声地嘲讽。
瞳孔倏忽缩紧,震惊旋即被强悍的自制力压下。文森特不明白,宝条究竟是如何做到如此敏锐,对细节和人心的洞察远超想象。对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狠准地刺进他心里最柔软的部分。
在那些遥远的、支离破碎而又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他曾瞥见未来的一角。他想相信萨菲罗斯,可是他不能。
这个事实是如此地……令人疲惫
“难道……”文森特有些伤感,仿佛那些在沉睡中流逝的岁月忽然降临在身上,而他正背负着那份沉重踽踽独行,“难道就没有什么是值得你敬畏的?”
“敬畏?不,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敬畏,这不过是恐惧的借口罢了。人类的历史就是征服的历史,我们征服了剑齿虎和猛犸象,征服了尼安德特人,征服了洪水与大冰河,征服了陆地、海洋还有天空,而如今星球的本质也即将在我的手中被掌控——没有什么比征服敌人更令人振奋。而如今你竟然试图和我谈敬畏?”宝条越说越快,激昂慷慨地挥舞这双手。谈及这些时,似乎一直以来的谨慎小心都消失了,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那么多。“文明简直是人类社会的赘生物,让那群蠢货傲慢地怜悯其他生命。别开玩笑了,生存就是斗争,生命之间只存在掠夺与被掠夺,如果不进化,唯有走向灭亡。”
“进化?”
“生命存在的意义就是进化。”
“你认为……那是进化?”文森特难以置信地问道,他似乎终于了解了真实的宝条,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了。
“怎么?难道因为与众不同的外观,就要肤浅地否定他们?”轻蔑地驳斥,那个矮小的、佝偻的宝条博士傲然仰视文森特,“你研究过蟑螂吗?多么可鄙、丑陋的生物。可是他们的触须上遍布微米级别的纤毛,当你在十米外挥手,它就能闻风而逃。哪怕再丑陋不堪,人类也无法制造与之媲美的传感器。这就是进化的极致。将最强的特性汇集在同一个生命身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
“他们还能被称之为人类吗?”
“你和三叶虫有任何相似之处吗?”宝条嗤之以鼻,“如果不是为了让公司满意,我根本不会考虑人类的形态。太笨拙、太脆弱了,简直毫无意义。”
“进化是适应环境,是寻找与星球共同生存的道路——”
“进化是支配!我们为什么要适应环境?为什么要被星球所支配?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吗?所谓的适应,不就是因为弱小得无法支配星球吗?文森特?瓦伦丁,你自以为代表星球的意志而来,可是这只证明了一件事——”
“星球在畏惧我。”
“我是正确的。”
也许,这就是宝条的魔力。
文森特知道这是错误的,可是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宝条的理念,甚至短暂地幻想着那样的世界。这会是露西追随他的理由吗,如此疯狂,却又如此纯粹,仿佛这就是全部的真理,而跟着宝条就能让一切妄想成为现实。
如果不是他已经失去了成为人类的资格……如果他不曾如此怀念身为人类的自己……
“你不明白,人类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所在。”文森特摇头,“而你否定了人类。并且从一开始,你已经否定了自己。”
宝条极为失望地看着他,激情过后只余一堆乏味的灰烬,口干舌燥更是提醒他做了什么多余的事。人类的劣根性。他愤愤不平起来,不满于自己竟然被这种低劣的冲动所控制。然后,似乎又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掩盖这种失态。
“你知道么?” 他越过文森特,步履轻快,一身轻松。“七年前我曾经伪造过一份体检报告。”
有时候卢法斯觉得那个男人真的很蠢……或许也不能说蠢,只是过往的经历总是证明了他的正确,于是理所当然地刚愎自用起来。但是值得庆幸的是,这种自大也正是卢法斯的机会。
神罗其实不是一个公司——准确来说,不只是一个公司。根据反垄断法案——是的,米德加真的有法律——它被拆成了好几个子公司,分别由不同的法人代表。武器开发部实际上叫芬梅卡尼卡(Finmeica),是吞并了宇宙开发部后重组的;治安维持部其实是雇佣兵公司——为米德加提供雇佣兵以保护城市安全的那种,至于侵略战争,不存在的,那是对五台防御战争。事实上,神罗应该被称为财阀。巴利诺控制了银行,然后确保自己在各个公司的股份占据足够的比例,接下来就只需要放权了。
这个体系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那就是实际管理者与神罗之间的联系是否足够紧密。
正常情况下,管理者都应该姓神罗,血缘是比较稳妥的控制方式。但是巴利诺偏不,也许是对自己的手段非常自信,也许是认为众多私生子将来会争夺家产、毁掉他穷其一生建立的帝国,总之现在可笑的局面是,所有的实权者没一个是姓神罗的。
拉扎德是另一回事。
总之为了维护这种看似松散的统治,巴利诺建立了一套高压政策。资本控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非常擅长制造恐惧和怀疑。各个部门间毫无信任可言,彼此怀疑猜忌举报,鹤唳风声,惶惶不可终日。重申一遍,这种降低效率的政策实在是愚蠢透顶,却真的行之有效——如果没有卢法斯的话。
杀死库伊特,杀死韦德……所有的背叛者唯有一死。问题在于,在神罗没有谁是干净的,如果那些贪污的小证据、背地里的小动作都被他所掌控,他们可能选择向巴利诺坦白吗?
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硬茬子没啃下。
斯卡雷特和巴利诺有一些旖旎的关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本打算以此为突破口的。他能允诺给她更好的,无论是资金审批、安全许可、抑或是……更加年轻鲜活的肉体。
卢法斯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子,狠狠地擦掉脖颈处的口红,热烈的玫瑰香气久久萦绕不散。
“怎么了?”斯卡雷特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走进浴室,“让让,女士洗漱的时间到了。”
金发散散垂下,勾在白皙的锁骨处,痒痒地搔着。她的眼角有些细纹,她的嘴唇不再红润,可是当她和她酒红色的裙摆肆意地侵入时,空气却燥热起来。见卢法斯没打算让开,她非常坦然地除下肩带,长裙落地,赤裸的双足踩在瓷砖上,坦然走进圆形浴池。卢法斯转身,看见她腹部那道已经淡去的伤疤,他曾亲吻那里。
“这个啊,”斯卡雷特轻轻抚摸那里,“嗯,我十六岁的时候做了子宫切除手术。”
“?!”
“因为那个东西毫无意义,甚至会带来麻烦。不过卵巢留了下来,毕竟雌激素还是有价值的。”她优雅地坐下,懒洋洋地伏在水池边,透着股近乎糜烂的妩媚,“人类是很有趣的,明明是同样的物种,却有着接连不断的斗争,这就是武器存在的意义,也是它恒久的魅力。”她抬眼,眉梢眼角尽是艳丽风情,“而其中最古老的,就是男人和女人的纷争。男人征服了女人,女人征服了男人,千百年来从未分出胜负。”
“为什么普通的男女关系被你说出来会变得这么奇怪?”卢法斯皱眉。
“你不是来寻求帮助的吗?你不是来利用我的吗?”
“可以的话,我更愿意称之为合作。”
斯卡雷特向他招手,卢法斯犹豫了一会,在水池边坐下,细密的水雾很快凝上了西装。
“我第一次交配是在十二岁,我的父亲强暴了我。”她低低地笑着,“上过我的男人比你的床伴要多得多。比你好看,比你强壮,比你有技巧,应有尽有。只要我愿意,整个米德加都是我的后宫。小朋友,过度自信可不是什么好事。”
卢法斯已经过了“那就用行动来证明吧”的中二期,虽然微妙地不快,但还是冷静地思考这番话背后的意思。尽管斯卡雷特明确拒绝了支持他,甚至骑乘在他身上时傲慢地俯下身,轻咬着耳朵说出『你不行』,但是现在,这种隐隐示好态度,又值得玩味了。
她想要的绝不是同情,可那是什么?
“我就是武器。”衣领被猛地一扯,猝不及防之下一只手撑进了水里,“枪炮、激光、毒气,还有我自己,这就是我和那些蠢女人不一样的地方。我用我自己,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神罗知道我值得这一切。”妖艳的笑容在唇角绽开,斯卡雷特慢慢地、骄傲地亲吻了他的嘴唇,“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就必须给我更好的。”
……可恶的老女人。
生平第一次,卢法斯丢脸地在女性面前落荒而逃。
斯卡雷特带来的挫败是一种,利夫则是另一种。
显然如果神罗有勤劳员工奖的话,它会毫无疑问地颁给都市开发部。资源调配、建筑规划全落在这个部门头上,这在以破坏和重建为主题的米德加,是非常可怕的。当卢法斯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颓废得仿佛纵欲过度的利夫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他退出去看了一下门牌,又重新走进办公室。
“昨天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袭击,善后工作刚刚完成。”利夫抹了把脸,拿起马克杯抿了一口。冰块碰撞,浓缩咖啡,这种可怕的组合令卢法斯咋舌。他看着利夫深陷的眼眶,以及浅浅的青色胡茬,不由得同情地问,“你多久没睡了?我想我还是改天再——”
“38小时,还可以。你能先坐一会吗?”
利夫不好意思地让卢法斯在一旁等待着,着手收拾凌乱的文件,顺带不动声色地将办公桌上的玩偶捞进抽屉里。卢法斯假装没有看见,毕竟这种小爱好和其他人的怪癖想必,已经称得上无伤大雅了。他观察房间的装饰,非常简约而稳重的灰黑色风格,却缺少了一种个人的痕迹……一如本人。
利夫?崔斯特,即使在塔克斯的协助下,卢法斯也没能掌握到这个人哪怕是一丁点儿把柄。他的履历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拿着两百万的年薪(以主管能拿到的灰色收入而言,简直可悲到了某种境地),干着价值几十亿的擦屁股的活,年休仅三日还毫无怨言。如果他不是个圣人,一定是可怕至极的魔鬼。
卢法斯比较倾向后者。
他也没有亲人,没有可以被用作威胁的人质。唯一有干联的是定期资助给孤儿院捐献的一笔资金,但是如果想要用这点做什么手脚……卢法斯还没有那么天真地相信,能做到主管这一步的人会因为一群孤儿束手束脚。
没有污点,就只能制造污点。但是目前这一步进行得相当失败。想必利夫以前也被其他人整过,在管理、尤其是资金方面异常谨慎,即使买通了会计,假账也马上被翻出来重做了。
这也是为什么卢法斯迫切地想要得到这些人的支持。越是接触,越是明白他们的价值所在。支撑起神罗这样一个畸形的庞然大物,每一个环节都必不可少。
“难以想象,”他发自内心地赞叹,“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你们竟然能够不出一点差错。
“有些人是不能犯错的。”利夫温和地笑笑,“咖啡,或者那边箱子里有苏打水,可以吗?”
“为什么不呢?人都会犯错的,重要的是从错误中汲取教训,不是么?”
利夫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有些松懈地靠在弹性十足皮艺沙发上。办公室的另一边有个小房间,标配的床和被褥,可以想象如果不是卢法斯的造访,利夫早就倒过去一睡不醒了。即便如此,都市开发部的主管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理智与逻辑。
顺着他的视线,利夫看了眼房间,“噢,其实我是建筑系毕业的,对我们来说几天不睡很正常,我的最高纪录84小时,不过到后面已经浑浑噩噩。那会想着死都要毕业,奇迹就这么发生了。”
“压榨员工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是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福利待遇。”卢法斯谨慎地试探。
“如果可以的话,请务必向总裁进言,他一直十分看中你的。”回答滴水不漏,“回到刚刚那个话题。即使其他人可以犯错,我们却绝对不能。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的数字,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因为错误的代价是生命。这对我而言,太沉重了。”
沉重?在这里,在神罗?
这种说法让卢法斯很难接话,“这就是你转管理职位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