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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王爷,抱紧我

    第十三章 王爷,抱紧我

    洗掉手上的鲜血,琉璃淡淡替江惘夜擦拭着还在喷涌的血液,用尽一切办法止住了血,江惘夜整个人也如同纸扎的一般,苍白脆弱。

    琉璃伸手去解他的铠甲,江惘夜抓住琉璃的手,转过身道:“我自己来吧。”

    “你自己怎么来。”琉璃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在外人看来,我们是夫妻,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

    再伸出手,江惘夜沉默着没有阻止。

    脱掉铠甲,琉璃的心头是难忍的酸涩,因为铠甲是红色的,所以看不出他到底流了多少血,脱下铠甲,鲜血已经浸满了衣衫,触目惊心,嫣红一片。

    背部的刀伤不计其数,琉璃默默涂上药膏,动作尽量轻柔,不去牵动其他的伤口。纤细的腰身上如今也满是伤痕,琉璃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伤口,眼里满是心疼。

    “还痛吗?”

    江惘夜微笑着摇摇头,伸出手臂轻揽住琉璃,琉璃就势伏在他的胸口,缓缓闭上眼睛。

    “有你在,就不会疼了。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永远。”江惘夜紧紧揽着琉璃,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世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恒,如果它流动,就流走,如果它存着,就干涸,如果它生长,也会凋零。”琉璃清远的声音如自天外飘来,虚虚幻幻,极不真实。

    江惘夜默不作声,又将怀里的人儿揽紧了些,为什么,琉璃,为什么每次在刚刚体味到你一点点的温存时你都要说这样残忍的话将我的希望一举击溃,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残忍的对待我。

    琉璃将江惘夜送回主帐已是入夜,想着要去看看李寰宇,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经过一天的激战,士兵们也已昏昏欲睡,守夜的士卒抱着长刀已经睡在了主帐前,江惘夜微微一笑,并没有叫醒他,而是让他继续酣睡着。

    谁知道他的梦里有什么呢,那小士卒纯净的眉眼此时隐约带着笑意,也许他是梦见自己的家乡和亲人了吧,这种美梦,谁能忍心去打扰他呢?

    琉璃一掀帐帘,只见一个身影从小窗中一跃而出。

    “谁!”琉璃一声大喝,疾步上前掀开小窗向外看去,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琉璃回首:“跑了。”

    刚才在帐外昏睡的小卒也被惊醒,意识到主帐内有刺客慌忙下跪,江惘夜淡淡吩咐道:“没事了,派几个人去追。”

    江惘夜弯下腰,在窗边拾起了一件什物,摊开手掌,是一颗鲛珠。

    那珠子在江惘夜手心,散发着幽蓝的光亮,通体呈半透明状,灿若皎洁的月华,不是琉璃的那颗又会是谁的?

    那颗珠子,明明被李寰宇夺了去……

    琉璃心下一阵惶然,李寰宇……李寰宇……

    江惘夜平静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淡淡道:“这颗珠子,还给你,可不要再弄丢了。”

    时光仿佛一下子退回到二人初见时的情景,风度翩翩的十四公子帮她抢回了那颗鲛珠,从贼人的手中救出了她。

    那时,是多么美好……那时,他一举手一投足间都若天上的神祗,俊美异常,他清澈的眸子仿佛可以看穿她内心所有的苦痛,他轻一俯身便将她抱在怀中,用自己的手臂为她圈出了最广阔的天空。

    琉璃拿着鲛珠走到李寰宇的营帐前,踌躇半晌方才走进去。

    李寰宇罗衫半褪,倚在榻上假寐,面色酡红,青丝半泄,从没迈出过营帐的样子。

    见琉璃进来,展开绝美的笑容:“你回来了,人家真的是好担心你。”

    琉璃轻轻坐在椅中,淡淡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江惘夜派了四千兵卒守在我的身边,我根本都没有踏足真正的战场。”

    李寰宇笑道:“这样就好。”

    琉璃紧握着手中的鲛珠,貌若无状,问道:“今天你都去了哪里。”

    李寰宇一愣,随即道:“那也没有去,一直呆在帐子里等娘子回来啊。”

    琉璃凤眉一挑,伸出手,摊开掌心,道:“那这又作何解释?”

    李寰宇神情一紧,手下意识地摸上头发,果真是自己的鲛珠。琉璃淡淡看着他的反应,眼中满是失望:“刚才在江惘夜的营帐里发现了刺客,此刻逃跑后我们在窗边发现了这颗珠子。”

    见李寰宇不做声,琉璃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观察了帐外的脚印,我跟着脚印走,就一路走来了你这里。”

    李寰宇声音低沉,轻问:“你是不相信我吗?”

    琉璃皱眉,道:“不,恰恰相反,我是太过相信你了。”

    李寰宇紧紧握拳,眼里沁满了伤心。

    “我不想问你潜入江惘夜的营帐中是想做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事太过复杂,我不想你也牵扯进来,你知道的,结束了这些事情,我就会带你回家。”琉璃语气平静,不想却刺痛了李寰宇。

    李寰宇猛地抬眼,道:“你是准备带我回家吗?我看你是准备去作江惘夜的皇后吧,今天在你的营帐里他把你揽在胸前,我全都看到了!其实你早就有意于他对不对?你们俩卿卿我我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我看了……会多心痛……”

    琉璃忽然感到很累,很累,原来自已对他是这样无力,他全都看到了,他伤心了,可自己却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

    “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琉璃淡淡地说。

    李寰宇凤眼里满布痛楚,清冽的瞳孔里有一只火鸟倏地划过,翅膀展开触目惊心的血痕。“你对他的爱已经到了不能左右的地步么?”

    琉璃低头不语,她的眼睛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李寰宇转而笑了起来,媚惑里有掩藏得很好的痛苦。“你走吧,以后我们再无牵连。”

    一句话,琉璃清楚地听见自己胸腔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见琉璃不语。李寰宇继续道:“既然你不相信我,日后我将会随军出征,保护江惘夜,就当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帐外的星缀在深蓝的夜幕上,琉璃木然地走出李寰宇的营帐,深深呼出一口气,白雾凝结成霜,在夜幕里展现出妖娆的形状。

    身后树枝清响,几不可闻的软雪掉落声被琉璃清晰地捕捉到,这些日子她一直没有忽略习武,不仅在招式上推陈出新,内力也是突飞猛进。

    琉璃轻展轻功,触地无声,飞速地接近那棵树。

    一个纤瘦的身影惊慌失措地回头,琉璃一惊,竟是她,肖依……

    肖依出手狠辣,全然不似她平时温柔如水的模样,右臂积蓄内力,抬手便飞出三把银刀,琉璃一个鹞子翻身猛然卧入雪中,那银刀“叮”地一声钉在树干上,几要将琉璃身后的那棵白杨劈为两半。

    琉璃自雪中飞腾而出,双臂舒展开来,左脚脚尖触地,如一只展翅的凤凰,傲视九天,身边的雪簌簌落下,恍惚了肖依的眼。

    守夜的侍卫闻声赶来,二人均收了手。

    侍卫一见是琉璃,马上单膝跪下请安:“承王妃吉祥,刚才小的听见林子里有打斗的声音,不知是承王妃,敢问承王妃,刚才……”

    琉璃端庄一笑,道:“没什么,我在与肖依姑娘对月畅谈呢,刚才可能是风吹树枝的声音,你许是听错了。”

    侍卫闻言也不好再多问什么,虽是满腹狐疑,却也面色如常,请礼告退了。

    琉璃见侍卫走远,转向肖依,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肖依姑娘可真是深藏不露啊,能将如此狠辣的暗器使得出神入化。”

    肖依一展笑颜,驳道:“承王妃才真的是女中豪杰呢,如此精深的武功,想必就连夜也不知道你身怀如此绝技吧。”

    琉璃莞尔一笑,隐隐泛出气势:“夜?以肖依姑娘随军乐伶的身份称承王为夜,怕是于理不合吧。”

    肖依笑得妩媚,拨开了额前微乱的青丝,示威般的说:“承王妃吃醋了?我可是夜的朋友,弹琴只是依儿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小技艺罢了,朋友之间这样称呼有何不可?”

    “噢?肖姑娘还真是放得开呢,与有妇之夫私相授受,还如此恬不知耻地站在正室夫人面前耀武扬威,果真是江湖儿女,放荡不羁啊。”琉璃笑着注视肖依的眼睛,见其面色铁青说不出话,便又戏谑道:“肖姑娘还没说为什么身怀武艺呢,潜伏在军中到底有什么目的?”

    肖依淡淡道:“肖依出身武林世家,自小便习武强身,会些防身之术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

    琉璃笑道:“如此是最好,还望肖姑娘谨慎自己的言行,一旦做错了什么,败露了什么,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肖依垂首,答道:“是,依儿谨遵承王妃教诲。”

    望着琉璃翩然离去的背影,肖依紧紧握起了拳头,这个皇甫琉璃果真城府极深,是个厉害角色,眉眼中现出凛冽的寒气,随即被妩媚掩盖不见。

    风乍起,雪花飞扬,唯美的桃花飞扬满天,寒冬时节,桃花千载盛开,在她的生命中,这是最美的事物。

    比桃花还要妖艳的是自远处飘忽而来的七位绝色佳人,七人七色,面容绝美。

    七人轻飘落地,见到肖依垂首下跪,齐声唤道:“门主。”

    肖依轻弹指尖,贝甲在黑夜中闪亮,双臂轻扬,惊才艳绝。

    随着她手臂的缓缓扬起又落下,最后一片花瓣悄然落地,寂静无声。

    “紫瑟。”

    一个紫衣男子声音宛若莺啼,恭敬地答道:“是。”

    “都准备好了吗?”

    “回禀门主,一切都已准备妥当,现在只等扎乌国的进攻了。”

    肖依轻轻点头,眼里均是笑意,吩咐道:“红瑟,你去盯着皇甫琉璃,有什么变故马上回禀。”

    “是。”叫红瑟的男子是比紫瑟更要柔美一些。

    “去吧。”

    桃花升腾,七位绝色男子有如神祗般飘走,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琉璃暗暗揣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这个肖依,来历不明,行踪诡秘,身怀绝世武功,言辞闪烁,却让人抓不住把柄,她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江惘夜会将她带在身边?

    脑子里混乱不堪,想起她亲昵地那一声“夜”心里便莫名地犯堵。

    慕容飞花住在养心庵的偏房,这里清一色的矮房,漏雨灌风,肮脏不堪。

    匀儿将屋子收拾出一块能安身的地方,扶着慕容飞花坐下。

    “娘娘……”匀儿刚开口,便被慕容飞花打断:“我已经不是娘娘了,皇上已经削了我的封号,再这样叫于理不合,日后,就称夫人吧。”

    匀儿道了声“是”,又问道:“娘……夫人……折腾了几日也该饿了吧,这几日您都没怎么吃东西,匀儿去给您做几样斋菜来吧。”

    这样一说慕容飞花还真感到胃里空空如也,便笑着点头,道:“弄些清粥来就好,旁的就不用了,你也累了这些天了。”

    匀儿笑着答应,转身出去了。

    慕容飞花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呢喃:“孩子,娘亲终于离开那个地狱一样的皇宫了,娘亲把你带出来了,等你出生,娘亲就带你离开,我们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到这里来了好不好?”

    肚子里的孩子没有回应,刚怀胎二月,怎么会有回应呢?可是只要想到自己的肚子里正在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慕容飞花的心里就满溢着幸福。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为**衣生的孩子,即算**衣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有这个孩子,她还是满心欢喜,这是她生命的延续,她爱着**衣,明知道是错的,还是爱上了,爱到愿意为他留住这个孩子,哪怕是苟且偷生,匍匐在太后脚下,也依旧要恳求留她一命,她要活着,要生下这个可爱的小生命。

    出宫时自己身边只带了匀儿一个侍女,身边也没有多余的细软,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仓皇被逐出,**衣都没有来见她最后一面,倒是宜嫔来了,来看她的笑话。

    宜嫔休养了三天已经恢复了气色,那药是她自己吃下去的,那几个御医也是事先串通好的,这一切都是太后主使,宜嫔实施,瞒着**衣,只为了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好狠毒的心肠,慕容飞花倒还有些庆幸,如果不是她们,她的孩子出生之后不知道要吃多少苦,也许不等出生就会夭折了。

    随遇而安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慕容飞花忽听见门外有吵闹的声音,破旧的木门被狠命地推开,匀儿被推搡进房间,手上已经烫起了水泡,青紫一片。

    推搡匀儿的是养心庵的静心师姐,因着在余念师太面前做事伶俐,因此负责管理养心庵的内外事务,是位分很高的人。

    静心将匀儿扯到地上,很不客气的样子。

    慕容飞花见状起身走上前去,温和有礼的样子:“敢问静心师姐这是怎么了,匀儿她犯了什么错,要您生这么大的气?”

    静心斜睨了慕容飞花一眼,冷声道:“谁是你师姐?你不过是皇上送来软禁在此的妃子罢了,也配侮了我们养心殿的名声?”

    匀儿强撑起头,回嘴道:“我们家娘娘叫你一声师姐是看得起你,你别不知好歹了。”

    静心讥诮道:“她?哪门子的娘娘?就凭她这张脸?我们这的任何一个小师妹还了俗都比她好看。”

    慕容飞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刺痛着,想到脸上那些歪七扭八的伤痕心里便疼痛莫名,下意识地用手搵了搵脸,眼里竟然有些慌乱。

    静心一见飞花手足无措的样子声势便又壮了一层,更加的飞扬跋扈,用一种警告的语气道:“以后管好你的侍女,养心庵的厨房不是给你们这些外来人用的,以后你们只能跟着众位师姐吃大锅饭,决不允许私自进入后厨,私开小灶,听见了吗?”

    静心说罢转身要走,却被慕容飞花叫住。

    静心回头,不耐烦的样子:“还有事么?”

    慕容飞花看看匀儿的手,转而到:“我们初到此地,对这里的规矩还不熟悉,养心庵的后厨不许外人进入,我们不进就是了,可匀儿的手,被你弄伤至少你应该给一些药来吧。”

    静心冷眼看着匀儿满是水泡的手,道:“是她自己非要提那滚烫的水壶,弄伤了手,关我什么事。”

    “不是的!夫人!根本就不是那个样子的!”匀儿大叫着指向静心:“明明就是她,她没有告诉我那是壶烧开了的水!夫人,她是故意的!”

    静心眼睛微眯,戏谑道:“哦?如此说来竟是我的不对了呢,我已经告诉你你们这些外来人不许用厨房,为何你还要去提哪壶水?”

    “我家夫人身子虚,喝些热水暖暖身子也不行么?”匀儿争辩道。

    “身子虚?”静心上下打量着慕容飞花,道:“那可真是不妙了呢,养心庵可不是个养身的地方,明天你家夫人还要负责起浣洗的差事呢,身子弱的人怕是连一天也坚持不下来呢。”

    匀儿气结:“你!你胆敢让我家夫人做苦力?你知不知道我家夫人现在肚子里面怀着龙种,出了事情你能担待得起吗!”

    “匀儿!”慕容飞花喝断了匀儿的话:“休得胡言,龙种岂是说怀就能怀上的?”

    匀儿噤了声,不再言语,慕容飞花转向静心道:“住在贵庵,做些杂物是应该的,今儿是我们不对,待静心师姐走后,飞花定会好好教训匀儿。”

    静心微一点头,道:“还是主子明事理。”

    慕容飞花将静心送出门外,道:“师姐好走。”

    再回到屋里,匀儿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夫人……”

    慕容飞花默默拿出从宫里带出来的紫金散,敷在匀儿手上,不知不觉间,眼泪滴落。

    “夫人……匀儿受了欺负就算了,可是匀儿不能看着她们这么欺负您……您可是娘娘啊……肚子里还怀着龙种……这要是生了闪失,可教匀儿怎么办才好……”

    慕容飞花握着匀儿的手,缓缓道:“今非昔比了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如今我们住在这里,就应该守人家的规矩,不管这规矩合不合理。那个静心,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尼姑,如果没有上头的指使,你以为她敢这样对咱们?”

    匀儿若有所思:“上头?宜嫔?”

    慕容飞花摇了摇头,道:“不一定,一宠生万恨,不管后宫哪个女人,现在都有置我们于死地的能力,跟红顶白,踩低捧高之事你我见得还少吗?我这条命是太后留下来的,后宫定然有人不服,我倒了,宜嫔自然成了宠幸最盛的妃子,想除掉我以此来巴结她的大有人在,所以,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吧。”

    匀儿点点头,乖巧的样子:“匀儿明白了,以后不会再为夫人添乱了,可是夫人,匀儿有一事不明,夫人明明怀了龙种,为什么不借此复宠,反而怕人知道呢?”

    慕容飞花笑笑,道:“皇上子嗣单薄,不是后宫的妃嫔们不能生育,而是……夭折的实在太多,很多还未出世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见这世界上的第一线曙光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母亲的肚子里,即使能生下来,大多也是养不大的,飞花本不是贪慕荣华富贵之人,只要我的孩子能平安地活着,对我来说便是天大的恩赐,所以,一定不能让宫里的人知道这孩子的存在,等他一出生我们就离开,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到时,我自会为匀儿找个如意郎君,让你美美满满地嫁了,总好过在宫里担惊受怕。”

    匀儿亲昵地贴上慕容飞花的肚子,聆听着那代表着奇迹的声音:“匀儿不嫁,匀儿要一辈子跟着夫人和小公子。”

    慕容飞花笑着,宠溺地看着匀儿,道:“傻丫头,哪有人不嫁的,到时候碰到你的如意郎君你就等不及地要嫁了。”

    “夫人……”匀儿面带羞赧,眼睛滴溜溜一转,道:“夫人,给小公子取个名字吧。”

    慕容飞花眼里满是慈爱:“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怎么就知道一定是个小公子呢。”

    匀儿嘻嘻笑道:“一定是个小公子的,保不准是个龙凤胎呢。”

    慕容飞花轻抚着肚子,笑道:“就叫……思碧吧,男孩叫念衣,女孩子,就叫思碧吧。”

    匀儿轻声念着:“念一……思碧……”

    这明明是思念青衣的意思啊……

    夫人……您这一番思念,被思念的那个人,他会知道吗?

    江军大帐外司马文远坐在高台上远眺,笛声悠扬,飘忽无际。

    远处有点点马蹄声飞奔而来,箫声戛然而止,司马文远起身,远处有点点的火光忽隐忽现,眉头紧紧纠结在一起,暗夜里那抹墨黑虽看不真切,但那战车上俊美的紫色身影绝对不会错……

    是他,沐律雨泽率扎乌国铁骑暗袭来临……

    吹响了牛角,睡梦中的江军士兵慌忙从帐中奔出,遥望四周,已经慌乱成一团。

    数万支火箭铺天盖地而来,直奔主帐和囤积粮草的营帐,一时间,江军营地火光一片。

    江惘夜走到帐外,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的怒火已经可以摧毁一切。

    扎乌国的头批士兵都是以一顶百的死士,扛了木桩正一下一下地撞击江军军营的大门,数百士兵在门内用身子死命顶住扎乌国死士的进攻,贴近门的士兵被敌人从门缝里伸进的利刃割得鲜血淋漓,却还是死守着决不撤退。

    “石政!”江惘夜一声大喝:“开门!以守为攻!”

    “是!开门迎战!”石政吼着翻身上马,首当其冲冲出军营,率先砍倒了十几个扎乌国的死士。

    余下冲进来的死士对军营的各个营帐进行着屠戮,有的士兵连铠甲都未来得及穿便被一刀毙命,马厩里的战马也都被扎伤,发狂般四处冲撞,许多士兵就这样丧生在了马蹄之下。

    江惘夜抬头看高台上的司马文远,他多想从他淡定的目光里看出些什么,可是司马文远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江惘夜紧握手中长矛,发疯般向前冲去。

    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一路劈杀,身边的兄弟相继倒下,面目模糊,三个时辰前还在一起训练的士兵,那样鲜活的生命,转瞬便血肉模糊地躺在了自己身边,再也不会醒来……

    一声巨响,江惘夜回首望去,装有粮草和硫磺,白磷的囤积营帐被引爆,十几个营帐瞬间灰飞烟灭。

    司马文远飞身翻下高台,挡开了马上要劈到江惘夜的一把刀,紫箫一劈,那个偷袭江惘夜的扎乌国死士便再也动弹不得。

    “他们是有计划的偷袭,刚才在高台上我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先设埋伏,后放火箭,冲进营帐之后,马厩,粮仓,硫磺在哪他们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司马文远一箫劈中了三个扎乌国的士兵,回首对江惘夜道。

    江惘夜的双眼血红,已经全然不顾,只是全力厮杀。

    大批的扎乌国士兵倒下,又有更多的士兵涌上来,司马文远环顾四周,四面已经被扎乌国的铁骑占据,为数不多的江军已经被消灭殆尽。

    “王爷……”司马文远的话全然起不了作用,现在的江惘夜只知道杀人,他要踏平他面前的所有阻碍,神挡杀神,佛挡弑佛!

    “王爷……我们已经被包围了……文远恳请王爷撤退!”司马文远扑通一声跪下,这一跪,令天地都为之动容。

    司马文远,高傲的天人,竟然跪下……恳求撤退……

    真的是,没有希望了吗……

    江惘夜咬紧了牙关,手中赤铁长矛的红缨迎风招展,远远看去就像是在颤抖。

    不远处,石政的座骑被掀翻,十余个扎乌国的死士将那勇猛的将领团团围起,呼喝一声,举起明晃晃的银枪向石政扎过去,血溅三尺,暗夜无声。

    江惘夜看着这一切,眼里的怒火吞噬五回三道,杀气腾空,照亮半个风霜夜空。

    过了半晌,围住石政的扎乌国死士脸上都现出惊恐的神色,仿佛看见了地狱最残忍的阎罗,张大了嘴,久久不能合拢。

    那些死士围起的圆圈中,石政竟然缓缓站了起来。

    狰狞的面容鲜血淋漓,冷冷审视着四周的死士,他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恐惧,他咧开嘴,笑了……

    他的笑,比厉鬼还要可怖,他的笑,足以吓破敌人的胆……

    石政低头看自己身上插着的银枪,那头还被死士紧紧握在手里,怒吼一声,抓住银枪,用起最后一丝力气,硬是将对面握着银枪的扎乌国死士活活挑起,这一下,竟挑起了五六个人,用力一抛,抛出七八丈远,那些死士连声音都未发出,就已经摔死了,死相狰狞,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石政看着不远处的江惘夜,猛力拔出扎入身体的银枪,勇猛的男儿,在这一刻,竟然跪下……

    他跪的,是他誓死效忠的承王,他跪的,是嘉寂王朝的希望……

    “王爷……末将有一事相求……”石政满脸的鲜血,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只有那双鹰眼,依旧犀利,折射出他英伟不凡的一生。

    “你说……”

    “末将享受朝廷俸禄,本应誓死效忠圣上,不该说出这些大逆不道之话,可是,末将恐怕不能再洒热血,保家卫国了。一直以来,末将都不谙兵法,不屑去学那些人情世故,可是,末将也看得明白,当今圣上并不是个治世之才,不能体恤民情,不以民为本的皇帝只会将先祖东征西战,一手创立的嘉寂王朝毁于一旦,王爷,如今,能救嘉寂王朝的就只有您了,末将恳请您,万万不要耽溺于儿女私情,随承王妃回来的李寰宇,其实您早就猜测他是皇上的人了,对不对?甚至这次扎乌国的暗袭也与他脱离不了关系,末将恳请您不要再纵容他!今天,二万兄弟因为他死不瞑目,末将恳请您严惩李寰宇!以慰那些枉死的英灵!”

    石政越说越激昂,声音如划破长空的雄鹰,嘹亮伟岸。

    江惘夜望着他的眼睛,看着这条铁血铮铮的汉子,这个从小便与自己一起习武,一起上战场厮杀的真英雄,他哭了,那眼泪积聚了二十年的雨雪风霜才落下这么一滴,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江惘夜重重地点下了头:“本王答应你,对于叛徒,不论身份,不问权势一律军法处置,以其项上人头祭奠今日惨死的两万弟兄!”

    石政听罢此言呆立着不动,天边的乌云走了又来,他还是未动,单膝跪地的姿势形成了一道最雄伟的风景,千年之间,英魂不散。

    司马文远吹起紫箫,为石政奏起最后一程离魂曲。

    箫声呜咽,悠悠扬扬,穿过祁谷,飘过坷拉山,石政啊,战死沙场的英雄,待到王爷平复南疆战乱后,定会以酒祭你,你的死不会枉然!

    琉璃在山间的空洞中升起一堆篝火,慌乱中她和肖依被送出军营,送到这安全地带,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很担心,一直没看到李寰宇,也没看到江惘夜。

    被十几个士兵用身体掩护着送出军营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个江军战士血肉模糊地倒下,倒在她的身边,一双眼睛满含怒意,直视着她,让他全身一凛。

    现在耳边还萦绕着士兵们的哀嚎和战马的嘶鸣,挥之不去,让她坐立难安。

    箫声阵阵,幽怨的箫声自江军军营飘来,琉璃起身望向山洞外,似乎已经明了一切……这是司马文远的箫声,吹的是世间最悲最哀的离魂曲,琉璃呆立着不动,直到看见那抹火红的身影背着石政回到山洞。

    清点了人数,此次暗袭损折了江军士兵近三万人,所有兵马粮草毁于一旦,军营被占领,大将军石政英勇殉战,承王江惘夜受伤。

    余下的两万残部在山脚下休整,地势高一点的山洞正中央,石政的尸首平躺在地上,他的身边静静地放着跟随他十几年的三环银刀,火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琉璃静静看着石政,他的铠甲上满是刺刀刺出的洞,大小不一,密密麻麻,汩汩流出的鲜血已经干涸,凝固在四周,诡异的颜色。

    琉璃闭上眼睛,不相信那个性格直爽,英勇善战的男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殁了,他是不会死的将军啊,石政……石政……

    江惘夜将一块白布轻轻盖上石政的尸首,双眼通红,头都未抬起,冷冷向琉璃抛去一句话:“出卖本王的人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下场,此次暗袭,全拜他所赐,他是你的人,应当由你来决定给他个什么死法。”

    琉璃听闻此言几要站不住,连连倒退了几步,水样的眸子里竟然有一丝慌乱:“并不能断定他就是细作。”

    江惘夜腾地起身,几步跨至琉璃面前,一双星目几欲喷出火来:“不是他还会有谁?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琉璃惊恐地望着他,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的江惘夜吗,这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玉润无暇的十四公子吗?面前的他满身杀气,似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似是从炼狱中走出的阿修罗。

    琉璃惊恐地望着他,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的江惘夜吗,这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玉润无暇的十四公子吗?面前的他满身杀气,似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似是从炼狱中走出的阿修罗。

    “娘子……”一声妖媚的呼唤将琉璃从惊恐中拉出来,反而陷入了一个更惊慌的状况。

    琉璃回身看见李寰宇,忙将他向山洞外推去:“你快走……快走……石政死了,江惘夜癫狂了,你快走啊……”

    洞口的士兵双戟相交,拦住了李寰宇的去路。

    李寰宇低头向琉璃灿然一笑,轻轻握住琉璃的手道:“没事的,娘子,为夫既然回来了,就没想过要走。”

    李寰宇的手轻轻覆上琉璃的额头,温柔的笑容和煦如春风,琉璃惊慌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他的手心温温凉凉,向一块绝世美玉,温润,宁人心神。

    李寰宇笑笑,走至江惘夜面前,眼里均是媚意。‘

    “王爷怎就认定本公子是细作。”

    江惘夜压制了满腔的怒火,答道:“你身世来历皆不明,难说不是细作。”

    李寰宇凤眼一挑道:“哦?据我所知,肖依姑娘的身世来历也没明朗到哪去吧。”

    肖依闻言一惊,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江惘夜的目光扫过李寰宇发间的鲛珠,双指快如闪电,瞬间取下那颗鲛珠,递到李寰宇的眼前:“这颗鲛珠,便是你吃里爬外的最好证据。”

    李寰宇目光黯然,面露疲态。

    “你能解释出这颗鲛珠怎么会在本王的帐中吗?”

    李寰宇看着琉璃隐忍的目光,继而回首道:“不能。”

    江惘夜定定地看着李寰宇,这个妖孽,他恨不得一掌就结果了他!

    “拿我的赤铁长矛来……”江惘夜伸出手,声音冷得能将人冻成冰。

    “不要!”琉璃挡在李寰宇身前,看着江惘夜,淡淡道:“能不能,让我和他说一句话……”

    江惘夜双眉紧锁,并未作声。

    琉璃回身看着李寰宇,这个男子,这个有着世间最好看媚眼的男子,如今,也要弃她而去了么?

    “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不了……”李寰宇垂首,避开琉璃的眼睛,那眸子,他怕一不小心就会沦陷:“:那珠子是你赠与我的,也确实出现在江惘夜的营帐中,你要我怎么解释?说我是被人陷害的你会相信么?”

    心痛,犀利地疼痛。

    琉璃慢慢合上双眼,还有什么能问的么?他已经承认了啊……

    一时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裂。

    李寰宇半是心痛,半是嘲讽,似是嘲讽琉璃,更像是在嘲讽他自己:“看吧,连你也不相信我……我还能指望别人相信么?”

    闭上眼睛,琉璃的泪终于落下,灼热,无声。

    一阵天晕地旋,琉璃被李寰宇拦腰抱起,飞出洞外。

    “放肆!”江惘夜手执长矛,追了出去。

    山脚下的二万士兵纷纷抬首望去,那是神仙么?一个妖媚般的男子抱着承王妃飞上山顶,俊美如谪仙的承王追在后面,三人在夜空中构成了一副绝美的仙图。

    李寰宇揽着琉璃轻轻落于山顶的一块巨石上,衣裾飘扬,青丝飞舞。

    江惘夜紧随而至,喝道:“放开她!”

    李寰宇对江惘夜的怒喝充耳不闻,笑容依旧和暖,仿佛他面临的不是死亡,而是人间至真至纯的仙境。

    李寰宇轻轻伏在琉璃耳边,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地入了琉璃的耳:“我不惧怕死亡,我死去,也不是因为江惘夜,我死去,只是因为你,琉璃,你不信我,我倒不如去死,用死来证明我的心。”

    琉璃垂首,忽然,脸上滴落一滴滚烫的泪。

    抬首,李寰宇的碧蓝凤眼中有泪缓缓落下,可他绝美的容颜分明还是笑着的……

    “初瞳……”

    “诶……”李寰宇高兴地答应着,像个小孩子般纯洁:“娘子,为夫不会忘记你的那句话,琉璃身边,宇定相随,坚若磐石,韧如蒲苇。就算是为夫死了,仍然会陪伴在你身边,永生永世,九道轮回,再不放手……”

    “初瞳……你不会死的……有我在,我不让你死……”琉璃有些哽咽,双手环上李寰宇的腰。

    李寰宇瞥了一眼江惘夜,继而笑道:“为夫不想死在江惘夜那赤铁长矛下呢,那样一定会很丑吧,娘子,看着为夫,为夫要让你记得为夫最美的样子……”

    琉璃仰首望着李寰宇碧蓝的眼瞳,大海般蔚蓝的绝美双瞳。

    琉璃身子忽然一轻,紧环着李寰宇的双手被他生生掰开,琉璃惊恐万状,看李寰宇微笑着向后仰去,他的身后,是万丈深渊……

    大叫着伸出手,却只抓住一条撕裂的火红佩带……

    “不!初瞳!初瞳!!!”琉璃拼了命向前扑去,却被江惘夜死死抱住,动弹不得。

    李寰宇微笑的容颜就那样越来越远,他飞在空中,像一只御风的火鸟,绝美的身段飞舞翩翩,他碧蓝的眼瞳渐渐模糊,成了她横亘在心里的伤口,越来越痛……

    那男子就这样消失不见,他用他的笑容和温暖在琉璃的生命里划出闪亮且灼热的痕。

    山谷中传来李寰宇绝美的回响:“娘子,你的身边,为夫永生永世,定相随……”

    声音渐渐消失在山谷中,空余琉璃的悲凄回荡,久久不绝……

    “初瞳……初瞳……”

    只可惜,再怎么样也唤不回那男子绝美的容颜……

    月落日升,江惘夜就那样抱着琉璃瘫坐在山顶,三天,三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闭眼……

    司马文远带着肖依远远地望着二人,为什么,命运要如此作弄?

    到了第三天,当第一缕曙光照在琉璃的额头上,怀里气若游丝的人儿终于动了一动,挣脱了江惘夜的手,琉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江惘夜看着面容憔悴的琉璃,心痛蔓延。

    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原来她身上那璀璨的月华一下子消失殆尽,整个人面无表情,仿佛一个残破的傀儡娃娃,被人抽走了灵魂,空剩一副躯壳。

    她的心,也随着李寰宇飞下悬崖了吧。

    江惘夜紧紧抱着琉璃,他不安,总觉得她会随着李寰宇一起飞出天外。

    琉璃不挣扎,也不动,只任由江惘夜抱着,江惘夜缓缓松开怀抱,琉璃半合着眼睛,喃喃道:“为什么,你非要置他于死地……为什么你非逼死他不行……”

    说完,琉璃便踉跄着向山下走去,消瘦的背影仿佛一缕青烟,风一吹就会消失不见。

    琉璃行至司马文远身边,竟似全然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木然地走远。

    司马文远垂首看着琉璃,昔日惊才绝艳的承王妃如何憔悴成这个样子,以前那个精明干练的女子一双慧眼仿佛可以看透人的心,而如今,她的眼里再没了那惊艳的智慧,取而代之的是悲伤,深深浸入骨髓的哀伤。

    “王爷……”司马文远上前唤道。

    江惘夜抬抬手,一脸的疲惫,高扬的眼眉上也沾染了风霜。

    司马文远噤了声,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向山下走去。

    谁都没有想到,包括江惘夜也想不到,李寰宇竟会选择了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告别人间,那个整天风流成性,游戏人间,妖媚一般的男子竟然在她的面前跳崖自尽,他不是最惜命的吗,他不是最在意自己的容貌的吗,这一跳即使不粉身碎骨,容貌也定是尽毁了啊。

    也许,他的在意只是因为在意琉璃吧,只要呈现在琉璃面前的是他最美的样子,别的就都不重要了吧。

    回到山洞,又是一片残破景象,受伤的士兵因为得不到妥善的救治已经奄奄一息,军医已经尽数丧生在了那次偷袭中,没有草药,没有大夫,士兵们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等死。

    江惘夜刚迈入山洞,就有士兵来报,有人在山脚下看见承王妃独自往山谷深处走去了,谁也拦不住,更是不敢拦。

    江惘夜脱下血红的战甲,搁在一边,坐在石头上,看不清表情。

    肖依面带焦虑的神色,手中拿了一件红纱长袍,服侍江惘夜穿上,江惘夜看了一眼身上的长袍,隐隐带着一股香气,似曾相识的味道。

    “这衣服不是本王的……”

    肖依垂下头,缓缓答道:“放置王爷衣物的营帐已经尽数被烧毁,这是依儿从李公子营帐中找出来的衣服,还请王爷将就一下。”

    江惘夜面色不善,伸手去解那长袍:“怪不得带着一股妖媚之气,本王不穿。”

    肖依忙伸出手阻拦,双手交握,火一般的炽热传遍全身,二人均一愣,慌忙将手收回。

    “王爷……这大寒的天不加件衣服怎么行,您那战甲已经残破得不能再穿了,王爷,您就依了依儿这一回也不行吗?”肖依说着眼泪就要落下来,教人好生心痛。

    江惘夜尴尬着转移了话题:“还剩下别的什么吗,有没有药?”

    肖依摇了摇头,道:“军中物资本就短缺,这样一来,竟是全数被毁了。”

    江惘夜眉头深结,目光望向洞外山脚下痛苦呻吟的士兵们,似是在自言自语:“如此困境,沐律雨泽真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啊。”

    肖依上前几步,站在江惘夜的身边,道:“依儿倒觉得粮草医药一事不必担心,毕竟我们现在是在嘉寂境内,方圆几十里都是嘉寂的百姓,我们只需派一些士兵进城募集一些物资就好,那些百姓不会视而不见的。”

    江惘夜点点头,却又疑虑:“可是这是两万人啊,每日所需的开支岂是那些百姓负担得起的。”

    肖依盈盈笑道:“王爷是怕没有那么大的募集力吗?王爷忘了……还有承王妃啊……她可是九天玄女呢,她的手中握着号令武林黑白两道的令牌,这天下的武林高手岂止几十万啊,只要她一出面,这天下还不尽归了王爷了,又何惧一个小小的扎乌国。”

    江惘夜深忖,为今之计,也就只有这样了。

    肖依细软的双手轻搵在江惘夜肩上,细细地帮他整理好衣衫,道:“依儿听说承王妃只身一人去了那山谷的最深处了呢,那深山老林里尽是些野兽毒蛇,王爷还是快去将她找回来得好,出了什么事只怕王爷会自责一生吧。”

    江惘夜闻言如梦忽醒,看看外面的天,阴郁晦暗,是要降雨的征兆,忙奔出洞外,消失在了山谷深处。

    肖依抬手将垂在额际的青丝向两边拨去,转身也出了山洞。

    江惘夜是在一棵百年老松的树洞里找到琉璃的,从山脚边他就发现了琉璃的血迹,一路延伸至此,足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江惘夜心痛难当,她到底是凭了多大的毅力,三天滴水未进,不眠不休,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独自跋涉了这么远,她的身体里好像爆发出了另一个灵魂。

    一时间,头顶乌云遮天,暴雨将至。

    江惘夜抬头看看天,抱起琉璃,四处找寻避雨的地方。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之后,大雨倾盆而下,江惘夜脱下长袍,将琉璃裹起,饶是如此,雨水仍旧顺着琉璃的脸庞滴落,红袍越发衬出她脸色的苍白,整个人妖艳的诡异。

    琉璃在江惘夜的怀中微微动了一动,缓缓睁开眼睛,大雨灌进眼中,酸涩难忍,朦胧中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是李寰宇的气味……

    低头看着披在自己身上的红袍,是了,是李寰宇的红袍!

    手抚上江惘夜的脸,呢喃着:“初瞳……初瞳……”

    江惘夜面色一紧,脚步未停,并未作声。

    琉璃努力地笑着,苍白的唇弯出教人心痛得弧度:“初瞳,我就知道,你不会留我独自一人的……”

    江惘夜声音清冷:“是,我不会留你独自一个人,但是你要看好了,我是江惘夜,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李寰宇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琉璃尖叫着从江惘夜的怀中挣脱,一个不稳,摔倒在碎石上。

    “不!你骗我!他根本就没有死!他说过要一生一世跟随在我身边的!他不会食言的!绝对不会!”琉璃大喊着爬起来向前奔去:“我要找到他!他就是从这里飞下来的……我一定能找到他……一定能……”

    江惘夜忽然感觉那样无力,她左右不了她的行为,更左右不了她的思想,皇甫琉璃,是我做错了吗,从一开始,从你嫁给我开始,我就不应该选你作诱饵的,对不对。

    大雨中的琉璃忽然不再奔跑,而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她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在碎石中扒着,双手血肉模糊也不觉得疼,鲜血和眼泪,雨水混杂在一起,流进了江惘夜的心。

    碎石中有一道微弱的幽蓝,琉璃抹去上面的鲜血,那颗鲛珠便又大放异彩,在雨中碧蓝如一方晴空。

    琉璃瘫坐在地上,手中捧着那颗鲛珠,哭得一塌糊涂。

    那颗珠子里清晰地映出了李寰宇的剪影,他幽蓝的瞳,满是笑意……

    “初瞳……初瞳……”琉璃的泪比天上的雨还要多,流也流不尽的悲痛……

    江惘夜忍住胸腔中难忍的酸涩,上前一步,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后颈一痛,像是被人重重一击,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顶装饰奢华的锦轿停在夜色中,四周都是荒山碎石,虽是有夜色掩盖,也仍是掩不去这锦轿主人的奢华之势。

    锦轿十丈见方,俨然一座流动的宅子,四周均以织金彩锦装饰,上面绣有彩色的凤凰,栩栩如生,轿身均由精钢打造,任何暗器,毒物都无法进入,轿顶镶嵌着百余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成色虽不及鲛珠,可也是世间难得的珍宝。

    这顶锦轿就停在江军驻守的山脚下不远处,这里荒无人烟,又多战事,避人耳目最好不过。

    轿内四个绝色的佳人伏在榻边,恭敬地服侍着榻中央半躺的那个人。

    轿内燃着旖旎的留情香,暧昧的味道萦绕不散,娇俏的笑声不时响起,四位佳人罗衫半褪,青丝半散在肩头,如玉的肌肤泛出莹亮的光泽。

    娇躯贴近,再近,忽又离开,这种暧昧的游戏是主子平日里最得意的,一室春色,心旌摇曳,轿内奢靡的春景与轿外的严寒形成了鲜明对比。

    “门主……”

    “嗯……”榻中央的人缓缓睁开眼睛,那人,竟是肖依。

    而那四位佳人,正是她绝色男宠中的四位,橙瑟,绿瑟,青瑟,蓝瑟。

    肖依面色酡红,一副酒酣未醒的神色,半眯着眼看着身边的绿瑟,笑道:“本宫不在这几日,可有将门务打理妥当?”

    绿瑟执了团扇,轻一掩嘴,笑道:“回禀门主,绿瑟可是不敢有一点疏忽呢。”绿瑟虽是男子,却将这娇柔的动作做得恰到好处,妩媚尽现。

    肖依轻轻拨开绿瑟的团扇,调笑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蓝瑟的那副做派,尽拿些姑娘家的东西遮丑。”

    绿瑟娇嗔道:“门主可真会取笑人家,人家也是怕门主不喜欢人家了,才变着花样,想逗门主开心的。”

    肖依笑道:“本宫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天下男子谁又能比你娇俏?”

    “那个承王江惘夜就更得门主欢心啊。”

    肖依一挑眉,绝色的容颜透出一丝玩味:“哦?何以见得?”

    绿瑟扁了扁嘴,答道:“如若不是,今天门主怎么不让蓝瑟去结果了他,那承王受了伤,又只身一人进入深谷去找承王妃,此时下手是最好的时机,到时这些江军的残兵败将群龙无首,我们的计划便可顺利开展,绿瑟真不明白门主为何在这时心软了?”

    肖依放开揽着绿瑟的手,笑得有些阴冷:“本宫并不想让他死,本宫确实喜欢他,本宫从来没见过不拜倒在本宫脚下的男人,这个江惘夜实实有趣,甚合本宫的胃口,本宫倒要看看,最后他会不会甘愿为本宫去死。”

    蓝瑟面有疑色,问道:“那门主为何还让他去救承王妃,就让那承王妃不明不白死了不是更好?”

    肖依将蓝瑟垂在她胸前的青丝绕在手指上,笑道:“你以为本宫会那么蠢吗?皇甫琉璃要是死了,只会让他永远不能忘怀,他的心里就会只有皇甫琉璃,在容不下任何女子,这便是所谓的‘死者过天’,懂么?而本宫要的,是他的心,那里面不能存留皇甫琉璃一丝一毫的影子。如若不然,本宫早就杀了那女人了,岂会留她到现在?”

    “门主英明……”四瑟齐齐垂首赞道。

    肖依笑着倚在榻上,绝美的双眸泛出寒凉。

    “你怎么才回来,去哪里了。”肖依一回到洞中,司马文远便问。

    “小女子偷偷潜回江军营帐,想看看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可以拿回来,因着四周全是扎乌国的守卫,所以耽搁了些时候。”肖依垂首答道,十足的顺从模样。

    司马文远犀利的目光审视着肖依,半晌,方淡淡道:“以后不必去了,安全才最要紧,那些残羹剩饭不要也罢,你这样独自乱跑,小心落得和李公子一样的下场。”

    肖依心头一震,抬首看着司马文远,那精明的眸子好像已经洞察了一切,看得肖依背后阵阵发凉,定了定神,温顺地答了一句“是”。

    “去看看王爷吧,他独自去追承王妃,不想半路遇了埋伏,士卒们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后颈遭重击,躺在碎石中昏迷不醒,承王妃也不知去向。”司马文远指了指躺在洞中的江惘夜道。

    肖依慌忙跑过去,握着江惘夜的手,那手在寒雨中泡了几个时辰,竟似寒冰一般凉,肖依用自己的手暖着江惘夜的手,堪堪落下泪来。

    “璃儿……璃儿……”江惘夜不安地颤抖,做了噩梦般地一下子惊醒。

    “王爷……王爷……依儿在这儿……”

    江惘夜睁开眼见是肖依,腾地起身,环顾四周:“璃儿……璃儿呢?!”

    “王爷,承王妃她……可能是被人劫走了……”肖依轻声答道。

    江惘夜后颈一阵剧痛,昏迷前的记忆一点一点被唤起,大雨中,琉璃捧着那颗鲛珠痛苦,他想上前安慰,可是却被人偷袭,再醒来自己就已经在洞中了,而琉璃,不知所踪。

    “我竟然把璃儿弄丢了……”江惘夜木然地呢喃着,双眼空洞无神。

    “王爷……您不要这样……王妃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肖依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落下。

    “你走吧,让本王静一静。”江惘夜依旧麻木。

    肖依听此言也只得收了眼泪,起身走出山洞。

    **衣已经三日没上朝了,右相于启何捻着花白的胡须焦急地踱在御殿前,他身后的台阶上是一群议论纷纷的朝廷官员们。

    半柱香后,御殿的金门吱呀一声打开,阶下的文武百官都停止了嗡嗡的议论声,肃静起来,仰首望着从里面出来的德公公。

    于相忙迎上去,问道:“皇上他……”

    德公公手执拂尘,低下头,轻轻地摇了摇:“皇帝龙体依然欠安,各位大人都请回吧,将折子交与内审庭,皇上择日批阅。”

    于相皱着眉躬身问道:“烦请德公公通传一声,可否让老臣见皇上一面,老臣有要事相禀。”

    德公公劝道:“皇上口谕,休养期间不接见任何人,于相还是改日再来吧。”

    于相见通报行不通便索性跪在御殿门前,大声呼道:“皇上!老臣知道皇上龙体欠安,冒死觐见,今文武官员一百一十人跪于御殿门前,恳请皇上开门议事!当今圣上一代明君,堪比尧舜,万不可因后宫琐事荒废朝政啊!望皇上三思!”

    阶下的大臣们也纷纷跪下叩首,高呼:“望皇上三思!”

    德公公见势忙退回到御殿门内,**衣正负手观赏桌上一盆开得正艳的寒梅,听见门外的呼喊声,面色不由一紧,冷声道:“又是于启何带头闹事呢吗?”

    德公公答道:“回皇上,是。”

    **衣顿时赏花的兴致全无,怒道:“真是不让朕有一天的安生日子,这个老匹夫到底想怎么样!”

    德公公看**衣是真动了怒,也不敢多言,只静静地站在原处等待吩咐。

    不一会,**衣便道:“出去告诉他们,都给朕回去,朕虽不是什么千古一帝,可也还不至于荒废朝政,荒淫无道,待朕身子舒爽了自会恢复早朝。”

    “是。”德公公退出去,不一会,便再听不到门外的呼喊声。

    **衣轻叹一声,坐到龙椅上,深深嗅着屋内燃着的龙涎香,心神也还得不到一丁点的宁静,眼皮仍是突突跳个不停。

    果真,不一会,静宜宫里的小侍女便来通传,说宜嫔因着好几天未见皇上,病情又反复了,现在在院子里寻死觅活的要见皇上,太后这几日闭关礼佛,自是不敢去打扰,现在静宜宫的宫人们都慌了神,只得来请皇上过去看一看。

    **衣明知她是无理取闹,却也不得不去,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飞花岂不是更没有好日子过了,心里虽是千般厌烦,也不得不乘了步辇,往静宜宫那边去了。

    刚行至静宜宫门口,便听见里面责打宫人的声音,**衣迈入院中,被眼前的景象唬了一跳。

    十几个宫女跪在地上,由几个小太监轮流责打,而宜嫔则坐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十几个小宫女哭得梨花带雨,纤细的脸颊已经肿得小山那样高,有几个嘴角已经渗出了血迹,可是宜嫔没下令,谁也不敢停,一时间,院中清脆的掌掴声此起彼伏。

    **衣心底无端地生出一股厌恶,当下喝道:“住手!”

    院中立时没了声音,所有的人都结手噤声立到一边。

    宜嫔起身福了一福,挽上**衣的手臂,道:“皇上许久没来静宜宫了,这些日子臣妾可是千般想,万般想呢,皇上,今日就在臣妾这用晚膳可好,臣妾准备了几样拿手好菜,就等着皇上呢。”

    **衣不动声色地脱开宜嫔的手,冷声道:“朕是听说宜嫔旧毒复发,才来看看的,现在看来,宜嫔面色红润,没什么中毒的迹象,朕就放心了,朕还有国事在身,就不陪宜嫔了。”说罢,也不顾宜嫔铁青的脸色,转身就走,走至门口,忽想起了什么似的,回首道:“这些宫人,没有什么错就不要罚他们了,免得传出去,宜嫔再落个心狠手辣,小肚鸡肠的恶名声。”

    明黄衣袍乘上步辇离去,宜嫔绞了手中的锦帕,奈何银牙咬碎也无计可施。

    小宫女急匆匆地低头奏禀,附在宜嫔耳朵上耳语了几句,复又退下,宜嫔听后几乎要昏厥过去,养心庵的静心师太传来口信,慕容飞花竟然有了孩子……

    这可如何是好,这个慕容飞花一定是想借龙种的名义一举复宠,这么大的祸患可万万留不得,宜嫔眼睛一眯,将手搭在身边侍女的手上,道:“备辇,我们去恭迎太后出关。”

    宜嫔跪在太后礼佛的大殿之前,哭了整整一个时辰,殿内的太后跪于辊金蒲团之上,紧掐着手里的菩提珠,静静听着江嬷嬷的奏禀,缓缓睁开眼睛,道:“这个宜嫔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一点规矩也不懂,她是诚心搅了哀家的闭关才甘愿。”

    江嬷嬷垂首道:“宜嫔娘娘在殿前哭了足有一个时辰,口口声声嚷着要太后老佛爷为她做主。”

    太后不由心生厌烦:“怪不得皇帝不喜欢她,即算是除掉了慕容大妃她还是不受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张扬跋扈的性子谁会喜欢!”太后说着扶着江嬷嬷的手,借力起身,道:“哀家心里的清净全让她扰没了,走吧,出去看看她到底闹些什么。”

    太后走出大殿,斜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宜嫔,没好气地问道:“宜嫔这又是怎么了,三天两头哭哭啼啼的,今儿竟然哭到佛堂前来了,不知道这是对佛祖的大不敬么?”凌嬷嬷搬来一把软椅,太后落座,道:“说吧,是哀家亏待你了,还是哪个妃子亏待你了,亦或是整个后宫容不下你了?”

    宜嫔闻言一惊,忙叩首道:“太后恕罪,臣妾也是迫不得已才扰了太后的礼佛,绝非故意为之,臣妾自知行为鲁莽,不合礼制,可是……可是臣妾实在是别无他法,才来求太后做主的。”说着又要掉泪,却被太后喝住了:“行了,有话就快说!”

    宜嫔这才收了虚情假意,道:“太后,臣妾得到可靠消息,据说慕容飞花肚子里已经有了皇上的骨肉……”

    “什么……”太后闻言真是吃了不小的一惊。

    “太后,你可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那慕容飞花身为罪妇又是被逐出宫之人,肚子里的野种还不知道是哪来的……”

    “住口!”太后冷冷喝断宜嫔的话,道:“是不是龙种,生下来就知道了……”

    宜嫔满脸慌张,忙问道:“太后不会是要留下那孩子……”

    太后眯眼一笑,并未作答。

    “太后……您……”宜嫔失了分寸,全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本以为太后会帮她除去慕容飞花,可现在竟是弄巧成拙了。

    “皇帝膝下子嗣稀薄,若是慕容妃一举得男,你觉得哀家会去害自己的孙儿么?”太后吟吟笑道。

    宜嫔此刻真是悔,早知道就应该自己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慕容飞花,现在可倒好,反倒给慕容飞花找了个大靠山。

    太后起身道:“好了,没事就回去吧,好好呆在你那静宜宫里,没事就不要满世界招摇了,还嫌不够惹皇上生厌的么?”

    宜嫔被抢白了一通,甚是下不来台,无可奈何地恭送了太后,脸上已是青筋暴跳。

    慕容飞花,本宫不会就这样看着你东山再起的……

    琉璃鼻翼周围环绕着异香,飘飘荡荡,嗅不真切,通体舒畅不少,可是眼睛仍然不能睁开,身子试图动了动,酸痛难忍,使不上丝毫力气。

    索性听觉和思维已经逐渐恢复,琉璃隐约听见有人进屋,侍女轻声请安:“奴婢见过世子,给世子请安。”

    “都下去吧。”清幽的声音,温和中带着点疏离,那人轻轻走近,一时间,那香气又浓郁了些。

    沐律雨泽看着面色惨白的琉璃,伸出手轻搵在她的额头上,已经不热了,心里微微安定了一些。

    那只覆在琉璃额头的手,绵软如斯,温暖柔和,有那么一刹,琉璃以为那是李寰宇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她的心一瞬间就安定下来,好像一片飘落的梅花瓣,在飘摇中瞬间找到了落定的方向。

    微微睁开眼,沐律雨泽俊俏的脸庞映入眼帘,那男子一身深紫色的绣金长袍,金冠束发,一缕深紫璎珞垂于发间,眉心一点深紫,比之上次初见,整个人多了一份妖异的魅惑,像是清傲的妖王,正淡淡注视着琉璃。

    琉璃避开那目光,生怕自己一朝沦陷,万劫不复。

    “你醒了。”像是疑问句,又像是肯定句,再无多言,便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清茶。

    琉璃审慎地看他走路的步伐,触地无声,竟像是漂浮在空中一样,好厉害的轻功,琉璃不禁暗暗叹道。

    沐律雨泽伸手扶起琉璃,将清茶送至琉璃嘴边,琉璃抬头望着他,就着他的手将一杯清茶喝了个干净。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水?”

    沐律雨泽微微一笑,道:“你已经昏迷了十天,高烧刚退,本王猜你必然是口干舌燥。”

    琉璃垂下头,却难掩一身的疲态,笑道:“世子还真是体贴入微。”

    沐律雨泽抽出一把雪玉折扇,轻轻摇开,像一朵洁白的雪莲绽放在眼前,美不胜收。

    “我如何会在这里?”琉璃身处敌营却仍然处变不惊,即算是阅人无数的沐律雨泽也不得不在心底里暗赞一声,不愧是让江惘夜都动了凡心的九天玄女,神魂气质皆是惊为天人。

    “王妃独自一人昏倒在大雨中,本王恰巧遇见,就将王妃带了回来。”语气甚是平淡,就好像自己救的是一只小猫小狗,而不是承王妃。

    琉璃莞尔一笑,眼瞳如大海般幽深:“世子还真是闲适呢,大雨中竟然也会去那样偏僻的谷底观景,这样也能和世子‘偶遇’,真不知琉璃到底是有幸呢,还是不幸。”

    沐律雨泽闻言一笑,贴近琉璃苍白的脸颊,一股绮丽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那只能说明本王与王妃甚是有缘啊。”

    琉璃睃了沐律雨泽一眼,不动声色地往床里靠了靠,尽量保持安全的距离,不再做声。沐律雨泽缓缓摊开掌心,将那颗鲛珠递到琉璃面前。

    琉璃如获至宝般地夺过鲛珠,捧在手心里,眼里泛起难忍的疼痛。

    “看来这珠子对王妃很是重要啊。”沐律雨泽看似漫不经心。

    “是,这颗珠子乃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试问世间哪个女子不爱珠宝首饰呢?”琉璃眼睛一眯,说不出的邪魅。

    沐律雨泽笑笑,一副风流公子的做派:“那王妃就安心呆在这雨泽殿里吧,奇珍异宝随王妃把玩。”

    琉璃并未作声,还能说什么呢,她已经被软禁在此了,再多的挣扎也是徒劳的,倒不如随遇而安,修养生息了,日后再作计较也不迟。

    “世子还真是厚待琉璃呢。”琉璃笑靥如花,环视身处的富丽堂皇的屋子,道:“如此奢华的屋子,还有侍女服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真真是惬意啊,对于琉璃一个失了宠的弃妃来说,这种锦衣玉食的日子已经让琉璃受宠若惊了,琉璃在此谢过世子。”

    沐律雨泽闻言眉头跳了一跳,潇洒一笑,收起雪玉折扇缓步踱出屋外,还未走出几步,便听见琉璃软糯的声音唤道:“来人啊,预备热水,躺了这些时候也是该好好清洗一下了。”

    沐律雨泽嘴角勾起笑意,这个承王妃,说自己失宠不就是为了不让他以她来威胁江惘夜吗,这份小心思,还真是有趣。

    她对江惘夜,还是有情的吧,不然也不会身陷敌营,还这样维护他。一想到自己与她是敌人,沐律雨泽心头一紧,他不愿与她为敌,更不愿与这样厉害的她为敌。

    暮色时分,江枫带着满身的伤痕回到了山洞口,江惘夜端坐在火堆旁,身旁是换下的血衣。

    手中的利剑在地上划出沉重的痕迹,江枫自那日暗袭后第一次出现,却是这样一副狼狈的样子。

    “属下无能,未能救出荔枝。”江枫抱拳请罪。江惘夜并未过多责备,只是淡淡说一句,下去让司马文远为你治伤吧。

    木然地走出山洞,江枫昔日如星的双眼失了璀璨。

    那日王爷知道大势已去,便吩咐他去将城中的荔枝接回来,城池如若失守,荔枝必定尸骨无存。

    可是当江枫赶到城中那户农家时,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江枫寻到后院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却被埋伏在屋顶的扎乌国高手袭击,来者个个武功不弱,出手狠辣决绝,不留一丝余地,江枫拼尽了全力才侥幸逃出,却身负重伤。

    三日后,待那些扎乌国高手走后,江枫又一次回到那后院查看,并在井里发现了那户农家老夫妻的尸体……已经被冰冷的井水泡得面目全非,井中泛出阵阵恶臭,令人作呕。

    索性并未发现荔枝的尸首,她很可能是被扎乌国的人掳走了,可是,他们为何要掳走荔枝?江枫百思不得其解。

    江惘夜看着江枫落寞的背影,转头,却对上肖依的眼睛。

    “如若平安无事,回到帝都,本王定会将荔枝许配给他。”

    肖依妩媚一笑,道:“王爷性情中人,既然看得清江枫心属何处,王爷为何就看不清肖依的心许给谁了呢。”

    江惘夜自然知道这番话是有所指,却也只是笑而不答,以不变应万变。

    肖依淡淡吁了口气,道:“王爷,假使王妃就这样一去不回了你当如何?守她一辈子?”

    江惘夜笑着点了点头,一提起那个名字,心中就有一股暖流涌过。

    肖依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凉,面容却更加似水温柔:“王爷,倘若……王妃再回来的时候……已非完璧了呢……”

    江惘夜看向肖依,眼里是无尽的冷漠与怒气,已非完璧?不会,她是那样一个完美的女子,她本不属于这凡尘,那样肮脏的事情自然也不会与她沾边……

    肖依,她怎么会有这种恶毒的想法……

    江惘夜不许任何字眼玷污她,在他心中她是女神,是真正的九天玄女,他……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肖依彻底被他的眼神惊住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寒凉的眼神,那眼神可以熄灭天火,划破九天,那是天神的眼神,那种震慑了惊涛骇浪,平复了绝世怨恨的眼神,肖依终其一生也不会忘记,那一刻,她彻底认识到了琉璃在他心中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他们是无可替代的双生之子,缺失了任何一个,另一个都会生不如死。

    可是,肖依便是这样一个女子,她想要的,从来都不会得不到,就好像她想要这锦门,便在数九寒天中苦练暗器,冰天雪地里敲山炼毒,受尽了武林正道的追杀与侮辱,还有师傅那弑情蛊的日夜折磨,弑情蛊发作之时犹如烈火焚身,万箭穿心,那种痛楚,足可以让一头成年的灰熊发疯,而她,硬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纤纤素手深深插进泥土中,日久天长,她竟然用一双素手,挖出了一个池塘……

    而那双手,也因为日夜练武淬毒的原因伤痕累累,布满了丑陋的疤痕。

    终于,她含笑拔出插在师傅胸口的匕首,看着那把她淬过毒的匕首已经慢慢变成深紫色,就如同师傅那向外翻卷着皮肉的伤口,还有师傅那散开了的瞳孔,那怨毒的眼神,都是深紫色,深紫色的……

    这个养育了她的女人,武功盖世,却还是死在了她的手里。

    从此,夜夜噩梦,无不惊醒,每每醒来时,总是一身冷汗,不能自制。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接管了锦门,用了一切力量让这个沉寂了几十年之久的门派重出江湖,成为人人谈之色变的江湖第一邪教。

    她付出的,绝非常人可以想象,一个弱女子,屡次面对门派纷争,内讧,面对武林和朝廷的排挤,她,含着笑,以自己的美貌配以催情的迷药,爬上了朝廷要员的床帏。

    一夜春宵,她就如同一具死尸,生生扼死了自己未来的一切美好与幸福,那时的她也不过二八年华,正是对镜贴花黄,漪澜盼君郎的娇俏年纪,可是她,从这个朝廷重臣的床爬上另一个商贾贵胄的床,任他们凌辱,生生斩断了一切念头,脑子里,只有无休止的恨意,无尽的恨……

    终于,当她携着巨额的银票和已经遍布整个帝都的人际关系回到锦门的时候,曾经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那些欺侮她的师姐全都不寒而栗,满面惊恐。

    她们看着她,就像看见了一只厉鬼,她,她是回来索命的……

    那夜,她用手中的银针结束了曾经看不起她的人的生命,她们死之前,那惊恐,怨毒的眼神,与师傅死时一模一样……

    可是,她已经不再害怕,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直至遇到江惘夜,他懂她的琴音,他屡次舍身相救,他明朗如谪仙般的出超气质让她心动不已……

    她深知,她与他写不出厮守的结局,可她仍是不能放手,反倒愈来愈沉浸在这场你争我夺的游戏中,不惜以数以万计的人命为代价,只能看鲜血沾染上双手,欲罢不能……

    皇甫琉璃,为什么你可以拥有这一切,甚至不用付出任何的努力就让嘉寂王朝最有权势的三个男人争抢得头破血流,为什么,那日与你过招,竟然发现你还是处子之心……

    江惘夜爱你已是到了如此地步呵,成亲一载,他尊重你甘愿留你一身清白,可是自己呢,在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身下,她可曾得到一丝一毫的尊重?她得到的,只有耻辱罢……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所以,皇甫琉璃呵,莫要怪肖依不怜香惜玉了,辣手摧花,才是把你从江惘夜心里掘走的最好方法吧。

    沐律雨泽轻轻走进屋里,未发出一点响动,半敞的观景台中央摆着一张软榻,琉璃像一朵白云,轻轻躺在软榻上,一双美眸遥望着远方,直延伸到那片薄雾中去。

    她如墨的青丝淡淡用一条血红的佩带束在身前,那条佩带红得那样妖艳,甚至有些诡异,奇怪的是,那妖异似是自她的骨血里蜿蜒而出,衬在她如仙的气质里却让人不觉有丝毫不妥,反而觉得她本就应该是那样的,洁如出水芙蓉,妖似浴火罂粟。

    这女子,是毒药啊。

    这是沐律雨泽在那一刹那给她下的定义。

    琉璃淡淡抬起头,笑问道:“世子亲自前来,有何贵干?”

    沐律雨泽一掀紫袍,潇洒地坐在软榻边,轻俯下身去,形成一个暧昧的姿势。“本王闲来无事,信步就走到了雨泽殿,想来看看王妃这惊绝美人也好。”

    琉璃不退不进,不慌不躲,落落大方,迎向沐律雨泽的眼,灿然而笑:“世子可真是风流潇洒之人呢,你在战场上紫面阎罗的煞气都到哪里去了?”

    沐律雨泽的手轻挽上琉璃垂在额际的一绺青丝,声音里是魅惑的缱绻:“有如此佳人陪伴在身侧,本王若以煞气待之,岂不是太过不解风情了?”

    琉璃笑而不语,心里却已经百转千回……

    这个沐律雨泽是个城府极深之人,自己在他面前的一举一动皆要警觉,这些日子以来他毫无动静,好吃好喝地款待自己,没有一点无礼之处,可越是这样,琉璃越觉胆战心惊,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宴席,这个沐律雨泽到底想怎么样,真是无法揣测。

    琉璃盈盈一笑,不动声色地躲开沐律雨泽危险的亲昵,自榻上飘然而起,宛若落蝶,微笑着道:“世子谬赞,琉璃不过是一个失了宠的王妃,哪里称得上惊绝。”

    沐律雨泽眯起似笑非笑的眼睛,额头上的紫色印记忽隐忽现,那一刹,琉璃以为自己看见了异域的大罗神仙,俊朗的身姿笼罩在一片紫雾当中,只看见如玉的凝肤衬在紫雾后面,瓷白的质感。

    “王妃几次三番说自己是失宠的人,那不如本王就到承王那里替你求一封休书来,还你自由之身好了。”

    琉璃淡淡答道:“不必劳烦世子了,琉璃既然嫁给了王爷,那生就是江家人,死也是江家鬼,一封休书还还不了琉璃自由。”

    沐律雨泽的手缱绻在琉璃的青丝上,眼里均是玩味:“王妃乃是九天玄女,怎的也被这世俗凡务缚住了手脚,这不是太可笑了吗?”嘴角挑起一丝邪魅的笑,纤长的手指轻挑,那条鲜红的佩带被他挑在指间,琉璃一头青丝披散下来,眼里是无尽的恼怒。

    “还给我……”琉璃伸出手,那是李寰宇留下的佩带,那上面有李寰宇的味道,那是她能抓住他的唯一凭证,也是她唯一的念想。

    “真是不容易呢,王妃总算是生气了,你生气的样子也像九天的仙女似的,美艳至极呢。本王真是荣幸之至。”

    琉璃左脚轻挪,身姿如和风轻掠过沐律雨泽的身边,沐律雨泽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佩带已经束上了琉璃的青丝,而她的衣袂已经飘然落下,仿若什么也没发生。

    她是怎么做到的!

    沐律雨泽惊愕不已。

    她的轻功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可以不动声色地夺走他手中的东西,刚才如果她有心要他的命,现在恐怕他已经走到奈何桥了吧。可是,她为什么不离开?既然她有如此厉害的武功为什么还不逃走?

    这个女子的武功已经是可怖,这个女子的心更是深不可测,让人生畏。

    走出了雨泽殿,沐律雨泽径自向后院走去。

    梧桐树下,一个迷离倩影已经等候多时。

    “世子。”

    沐律雨泽摇开玉扇,轻轻点头,礼数周到:“让使者久等了。”

    来人红纱蒙面,看不清容颜,只余一双眼瞳,熠熠发光。

    “王妃在世子这里过得可好?”

    “很好,一切都按照令主的指示。”

    使者将一个精致的小瓷瓶交给沐律雨泽道:“请世子将此药放在王妃的饭食中,三日之后,药效发作,到时家主自有安排。”

    沐律雨泽接过瓷瓶,眼里现出一丝精光:“这是……”

    “十香软筋散,服后三天内力尽失,浑身瘫软无力。”使者的声音细腻,却是不可捉摸的冰冷无情:“到时家主会将承王引至雨泽殿,而你,要派人……狂风摧花,零落不堪自颓败……”

    沐律雨泽一震,问道:“怎的如此心狠手辣?倒不如给她一个痛快……”

    使者并未作答,只是笑了一笑,道:“王妃仍乃处子之身,想来世子也并不吃亏。”

    见沐律雨泽面露疑色,使者又道:“想来家主也帮了世子不少,如若没有那布兵图,世子现在恐怕已经仓皇落败了吧,在下站的这块地方,恐怕也只能是一片废墟了。”

    沐律雨泽转身离开,声音清晰地飘在空中:“本王绝不是受人恩不知报的人,请转告令主,本王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沐律雨泽回到主殿,双手轻抚栏杆,眼里是纠结。

    她竟然还是处子之身……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啊……

    慕容飞花蹲在井边费力地洗着衣服,小腹近来渐渐隆起,索性现在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天气还是很寒冷,裹在数层夹袄下面的小腹还显现不出来。

    双手插在冰冷的井水中,刺骨的寒,慕容飞花抖了抖冷战,费力地站起身,想把手中的衣服拧干。

    不远处匀儿抱着簸箕走来,一抬头便看见慕容飞花在洗衣服,匀儿放下簸箕慌忙跑过来,一把夺过慕容飞花手中的衣服,又掏出帕子仔细地拭着慕容飞花已经冻得通红的手,语气里是心疼:“夫人,说了多少次,这些粗活匀儿来做就好了,井水是死水,这数九寒天的,冻坏了小少爷可怎么办。”

    慕容飞花任由匀儿将她的手擦干,接过匀儿递过来的银狐抄手,一边握到一起暖着,一边笑道:“哪有那样娇贵,孩子才五个月,不碍事的,再说静心师太给你安排的本就是两个人做的活,哪有都让你做了的道理。”

    匀儿板起小脸,佯装恼怒:“夫人,匀儿本就是全心全意伺候您的人,这些活计都是匀儿分内的事情,总之,夫人您就负责养好胎,这尼姑庵里不比皇宫,吃的喝的都粗陋许多,好在还有匀儿在您身边,绝不会让您和小少爷吃了苦去。”

    慕容飞花看着匀儿仰起的倔强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就好像干涸了很久的荒原,忽然流淌过了一股清泉,无法言说的感觉。

    那一刻,慕容飞花感觉到了自李寰宇之后另一个人给她的温暖,那种赤裸裸的,温暖。

    李寰宇很久没有让火鸟发来密信了,他是不是陷在困境中无法自拔了?抑或是他还是对琉璃动了无法自拔的情愫,放弃了他们一切的计划?

    慕容飞花无力再去想,这一刻,天地都淡去了颜色,她肚子里的小生命令她心神宁静,这是一个奇迹的存在。

    玉城是南疆边的一个小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也许是整个南疆最繁华的城镇了,商贾文人多汇集于此,由豫东出境便可直达西域,因此,此处也成为了整个嘉寂王朝的“天路”。

    江惘夜携了肖依,扮成一对来嘉寂贩卖皮革的西域夫妻,骑两匹雪白骏马,随着人潮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

    “肖依姑娘可是倦了?赶了一天路,找家客栈休息一下吧。”江惘夜回首对面带疲态的肖依道。

    肖依闻言反倒来了精神,粲然一笑,夹紧马肚紧赶几步,与江惘夜并肩:“夫君怎的还如此生疏呢?应该唤人家娘子才是啊。”

    江惘夜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前方,“娘子”二字在他心中早已经给了那个人,怎么还能唤别的女子做娘子呢。

    肖依顿了顿,面色有些冷淡,缓缓道:“十四公子可还记得那日从坷拉山谷死里逃生时您答应依儿的话?如果能活着越过坷拉山,日后十四公子会唤我依儿……现在,这话可还作数?”

    江惘夜看着身边肖依隐忍的面容,轻轻点了点头,道:“作数。”

    “依儿……”

    “诶……”肖依轻快地答应着,指了指头顶的牌匾道:“我们就住这家‘熏风客栈’吧。”

    客栈里面布置整洁,颇具异域风情,店小二引了江惘夜和肖依便往楼上去。

    “二位客官是西域来的夫妻吧?”

    江惘夜点点头,道:“小二哥好眼力,正是。”

    店小二受了句夸奖,不禁喜上眉梢:“是来探亲的还是做生意的?”

    江惘夜淡淡道:“做点小本生意,养家糊口罢了,小二哥看人的眼力可真准。”

    店小二将二人领进房内,动作利落地擦了擦桌子和椅子,再用自己手里提着的长口铜壶替二人倒上了清茶:“二位客官说笑了,我们这是玉城最大的客栈,每天进进出出的客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伺候主子的,没点子眼力见儿哪能行。”

    江惘夜潇洒坐下,拿起茶杯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确定没毒,便笑着轻茗了一口。

    店小二一边擦拭,一边滔滔不绝:“说来也奇怪,最近在这玉城游三晃四的人还真多,个个身手不凡,听说都是帝都的武林中人汇聚于此,真是不明白,这武林中人怎么都一窝蜂地扎到这偏远的小城来了,不过也亏了他们,我们这小店的生意可真是蒸蒸日上呢。”

    江惘夜闻言与肖依相视一笑,继而继续低下头,茗着自己手中的茶。

    各大武林帮派已经来了么?江惘夜暗自思忖,动作还真快,不愧是最讲江湖义气的侠士,“九天玄女”一发布江湖令,他们就赶来了。

    这个小小的玉城,会有什么样的血雨腥风将要发生呢,还真是让人好奇的事情呢……

    店小二奉上点心,打好热水后便躬身而退,肖依拈起一块桂花枣泥云片糕便要送入口中,冷不防被江惘夜打落在地,云片糕碎裂在地上,肖依有些惊愕地望着江惘夜。

    江惘夜依旧优雅地用盖子轻轻拨去漂浮在茶杯中的茶叶,香雾缭绕中,肖依只听得他淡淡的声音:“出门在外,凡事还是小心些好。”

    肖依笑笑,一颗心就因为他这一句话而温暖,在她生命的前二十年都不曾有人真正的想要关心她一下,直到遇见了这个男人,这个温润如玉却胸怀天下的男人,给了她生命中第一丝,也是唯一的一丝温暖,她怎么能轻易放手呢?她要夺这天下,助他,登上这万里河山的最顶端。

    肖依拔下发间的银簪,将它插在点心里,确定点心中并没有毒后,方才优雅地拈起一块递至唇边。

    “这次我们以‘九天玄女’的名义召集武林各大门派助我们攻打扎乌国铁骑实属无奈之举,如若他们知道了真正的皇甫琉璃已经下落不明,恐怕江湖就会永无宁日了。”江惘夜有些担忧地说。

    肖依倒不很担心,依旧吃着手中的点心,嘴角有盈盈的浅笑:“十四公子近来好像有许多忧虑的事情呢,是不是所有有关王妃的事情你都会这样多虑呢?”

    江惘夜默不作声,肖依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继而笑道:“十四公子纳一个青楼名妓为妃从一开始不就是有所图的么?依儿曾与王妃交手相谈,无意中发现王妃竟还是处子之身,十四公子,既然从一开始就不曾爱她,那么现在为什么不能仍旧把她当成一枚棋子就好?”

    肖依努力想从江惘夜的眼中寻求答案,可是他的眼中仍然是深邃的一片,无法深入,更无法看清。

    肖依是在赌,赌江惘夜会放弃琉璃,赌她会是这场游戏最终的胜利者,赌最后戴上凤冠,陪江惘夜笑傲天下的,会是她,肖依。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就请十四公子好生休息吧。”肖依似有若无的一句,生生切断了这场谈话,也切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沐律雨泽亲眼看琉璃喝下了那杯下了药的陀栗茶,手不禁有些颤抖。

    琉璃放下茶盏,抬起头,淡淡地问道:“怎么了?”

    沐律雨泽收回刹那间失了的神,答道:“没什么,看仙女看得失了神而已。”

    琉璃浅笑,把玩着手中晶莹剔透的茶盏,看它在阳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华,冰雪渐渐消融,琉璃推开小窗,似乎能嗅到春天泥土中的气味。

    冬天快要过去了啊……

    “真好……”琉璃回过头,像一个小孩子般笑容灿烂。

    沐律雨泽看着她灿烂的天真,心头有一股柔软枝枝蔓蔓地蜿蜒进心底,这个女子短短时日带给他太多的震撼,她时而机敏,时而天真,时而温暖,时而邪恶,她是一个成谜的女子,永远猜不透,解不开的谜。

    “春天就快要来了……”琉璃发间鲜红的佩带随微风缓缓飘扬,一朵落梅轻轻旋转,飘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中,她的指尖有微凉的露水,像少女的闺梦,晃动的,清脆且易碎。鲛珠在她的头发上现出幽蓝的光芒,那是一颗有故事的珠子,在初春闪耀出它独有的光芒。

    沐律雨泽缓缓应道:“是啊,春天就快要来了,这场战役,要尽快赶在夏日来临之际结束才好。”

    琉璃侧首看着他精致的面庞,沐律雨泽笑着答道:“天气一热,伤亡的士兵可能会引起大面积的瘟疫,一面作战,一面还要对抗瘟疫,实是劳民伤财之举。”

    琉璃轻啐了一口,七分打趣,三分认真地道:“原来还是为了成全你那称霸天下的野心,我还当你有多么仁义慈善呢,原来也不过是假仁假义罢了。”

    沐律雨泽轻笑,额头的深紫色印记忽隐忽现:“本王只有在你面前才会露出本来面目,在世人面前,他们只道本王是风度翩翩,聪明睿智的世子,是他们未来的王,对本王言听计从,不敢有一点的不恭敬,可是在你面前,我忽然觉得,那些伪装都是无谓的,那些假象骗不过你,因为你……有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一双世间最纯净无暇,清澈如水的双瞳……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这双眼睛可以永远不要沾染上世俗的污秽,永远保持清澈……”沐律雨泽伸出手,慢慢覆盖住琉璃的双眼:“这世上有太多的脏污,那么就不要看,不看,就会忘记,不看,就会解脱……”

    琉璃顺着沐律雨泽的臂膀转过身去,那只温热的手缓缓移开,琉璃听得沐律雨泽柔美的声音在耳边轻喃:“我只要你看到美好……你的眸子,只能看到美好的东西……”

    琉璃仿若跟着指引,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一片令她目不转睛。

    面前是一个露天的花园,里面铺满了木槿花,绝美的木槿花,熙熙攘攘地开在一起,无数的蝴蝶围绕着木槿花飞舞,几近透明的翅膀飞舞在空中,比空气还要纯净。

    这里是个与世隔绝的花圃,这里是个仙境,这里,是沐律雨泽呈现在她面前的美好。

    这里没有寒冷,没有死亡,这里,让琉璃叹为观止,实实在在地惊艳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琉璃问道。

    沐律雨泽薄唇轻启,娓娓道来:“扎乌国四季天气寒冷干燥,蝴蝶即使是在夏季也是不多见的,你所见的这些蝴蝶都是从西域运回的蚕茧,置于密室之中,由专人控制密室的温度,直至破茧成蝶……”

    琉璃笑了一笑,这些蝴蝶经历了怎样生死的历练方才能有今日的辉煌,人工孵化的蝴蝶死亡率是极高的,这点,她在现代的时候就知道,蝴蝶大多还没破茧就生生困死在其中,即使侥幸飞了出来,也活不了许多时日,自己眼前的这些蝴蝶,也许明天就只余一堆干枯的残翅了。

    想到这,琉璃不禁有些黯然,垂下头,静静地走到一边的软椅上坐下。

    “琉璃……”

    琉璃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对不起……”沐律雨泽的眼中有隐忍的痛楚:“扎乌国臣服在嘉寂脚下已经三百年了,新皇继位,我们扎乌国也失去了宁静的日子,**衣是个贪得无厌的皇帝,他一味的要求我们朝贡,短短的几年间,扎乌国便被搜刮得几近亏空,民不聊生,无奈之下,我们联合了周边同样被压迫已久的小国,奋起反击,原来,嘉寂也已经是一包草的包糠王朝,战役屡屡得胜。已经到了如此程度,为了扎乌国的子民,我必须坚持下去,直至胜利。琉璃,无论我做什么,你一定要原谅我,因为那都是为了百姓,为了这个天下。”

    琉璃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惧,直觉告诉她,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肖依轻纱蒙面,一身雪白衣衫,直裰的长裙飘在脚面上,不施粉黛,眉眼间,依稀看出琉璃的神韵。

    自屏风后款款而出,江惘夜不由看得痴了,这分明就是琉璃,就是琉璃啊。

    肖依轻轻拨起面纱,江惘夜眼神闪躲开来,她毕竟不是琉璃,这双眼睛藏了太多的妩媚在里面,这是琉璃永远也不会有的风尘。

    江惘夜携着肖依跨马而去,微风中衣裾飘扬,路人纷纷驻足而视,这对璧人,是神仙做的魂魄吧……

    二人行至半山坡,便听见山顶嘈杂的人声,说话声音中气十足,足可见其内力深厚。江惘夜下马,回身将肖依由马上抱下,人群不禁啧啧赞叹起来,不住地赞道承王与承王妃夫妻一体,琴瑟和鸣。

    江惘夜淡淡扫了一眼,几不可见地牵了一下嘴角,很好,各大武林高手几乎都聚齐了。肖依红颜躲在白纱后面,冷冷审视着这些武林高手,掌心也不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自己冒充皇甫琉璃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露出破绽,今天与江惘夜很可能就命丧至此了。

    想着便沉默下去,再不肯发出一言。

    各大武林掌门,少主,平日里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见到“琉璃”竟都放下了身段,谦恭见礼,动作潇洒自然。

    “果然是大侠。”江惘夜笑着道:“今天小王有幸见识到各位大侠的风范,实属三生有幸。”

    “王爷抬举了,我们都是粗人,有什么事就直说了吧,只要琉璃姑娘一句话,我们轻风门刀山火海也要拼了命闯一闯。”说话的是轻风门门主,炎烈风。

    站在群雄之首的一个翩翩公子抚扇而笑,他的笑温文尔雅,并没有任何不妥,可是他的笑容里总是有莫名的寒意,虽在初春,可也让人犹感是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

    他就是星辰堡的七公子,也是最得星辰堡堡主冷老爷子喜爱的未来星辰堡的继承人,冷斯辰。

    此人总是面带笑容,甚至是杀人的时候,也是笑着的,可是他的性格却如坷拉山顶的千层寒冰,无法融化,无比残忍,无比冷漠。

    肖依定了定神,将目光从冷斯辰的身上收回,掐了掐指,是了,就是今天,沐律雨泽应该着手实施他们的计划了吧。

    冷斯辰精致的眸子闪过一丝精光,负手而立,温文尔雅的模样让整个武林为之撼动。

    “琉璃姑娘这次叫我们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呢?”

    问题普通,可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是审问一般,总觉得那精光闪现的双眸后有着常人不能及的凌厉,惊得肖依薄纱后的面容渗出一层薄汗,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冷斯辰笑着注视着“琉璃”,不发一语,他身后的众多武林侠士也纷纷探出头来,以他们行走武林的经验看来,今天的“九天玄女”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肖依微冷的手掌握住江惘夜的,微微有些颤抖。

    江惘夜看了看肖依,笑容雅若幽兰:“今日召各位侠士前来实是江某有一事相求。如今嘉寂王朝风雨飘摇,扎乌国铁骑兵临城下,虎视眈眈,当今圣上执意采取怀柔政策,不肯派兵击退扎乌国铁骑,眼睁睁至五万江军子弟兵于死地而不顾,如今五万人手已经在扎乌国铁骑的暗袭下折损了三万,被攻占了五座城池,江军营地也被敌人踏为平地,无奈之下,江某只有寻求武林人士的帮助,希望各大帮主可以伸出援手,助江某将扎乌国铁骑驱逐出境,保我大好河山。”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片沸腾,众侠士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承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难道真如传言那样,他在招兵买马,打算造反了不成?

    众侠士纷纷看向冷斯辰,星辰堡的这位少主四岁习武,十岁出道,十三岁以一招“沉星掌”名扬武林,短短五年间他已经收服了武林大半同盟,将星辰堡的势力范围扩大了三倍,在武林同道的眼中,这位年轻有为的少主已经是半个武林的接班人,不出五年,冷三公子定会将整个武林都收入囊中。

    自然,在场的武林人士对他的话都十分信服,等待着他对这件事的反应。

    冷斯辰氤氲着寒气的眼睛飘向江惘夜,随即笑笑,开口道:“承王言辞恳切,说的也在理,更何况我们已经许诺过承王妃,只要王妃诏令,嘉寂武林必会响应,鼎力相助,不过,武林人士也有自己的原则‘不问政事’,如今出兵抵御外敌,这是朝廷的事情,如果由武林人士出手,必会引起朝廷的猜忌,这……难免会落得个越俎代庖的名声吧。”

    江惘夜峰眉轻挑,道:“如此说来,竟是江某强人所难了,冷三公子此话也是合情合理。”

    炎烈风看此情形,前跨一步,嚷道:“冷少主大可不必如此,依炎某看来,这皇帝小儿的猜度之心早已经昭告天下了,即使我们再谨慎,不插手朝廷之事,我看他也要将我们赶尽杀绝。这些年来,我们被朝廷欺压的还少么?”

    炎烈风虽然是一届武夫,凭着一副赤胆忠心也在武林之中赫赫有名,此言一出,附和的人不在少数。

    冷斯辰眼中的寒意更凉,微微侧首,余光扫到热血沸腾的炎烈风身上。这个武夫,逞什么英雄,冷斯辰看着他那洋洋得意的样子心里不由生出一阵厌恶。

    “既是这样,大家是决定鼎力相助承王了?”

    众人不语,却也是默认了这件事。毕竟武林中人最守的就是信义,琉璃曾救他们与危难之中,现在救命恩人有难,怎能不帮?

    冷斯辰轻笑道:“我们信服的是皇甫琉璃,是九天玄女,是承王妃,虽说承王妃与承王夫妻一体,琴瑟和鸣,但我们还是需要证实一下的,就请琉璃姑娘将各门主赠与姑娘的信物拿出来吧,另外,还需要拿出我们星辰堡的堡令————星辰变,如此才能号令武林,名正言顺地使在场各位侠士臣服,一统天下。”

    肖依闻言一惊,这恐怕才是冷斯辰要说的话吧,他恐怕早就看出了什么端倪,故意把众人往这条路上领吧,至于什么不问政事,恐怕都只是些铺垫罢了。

    “请琉璃姑娘拿出星辰变,号令武林吧……”

    “是啊,吴某也正想一睹星辰变的风采呢……”

    “快点吧,琉璃姑娘。”

    众人纷纷嚷道。

    肖依紧握着江惘夜的手,心里也丝毫不能安定下来,号令在真正的琉璃身上,她怎么可能拿出来……

    见肖依半晌未动,冷斯辰走到肖依身边,凤眼微眯,笑道:“怎么了?莫不是……丢了?”

    “不是!”肖依一声轻喝,声音却是慌张的。

    “哦?那你倒是拿出来啊……”冷斯辰妖媚的声音飘荡在肖依耳边,在她听来,那声音与魔音别无二致。

    “还是……你根本就不是……皇甫琉璃……而是个……冒牌货!”

    话音刚落,肖依只觉得视线一下子开朗起来,眼前的薄纱已经被掀开,对视着冷斯辰琥珀色的眼瞳,肖依的恼怒,惊慌,一起涌上心来。

    “她不是琉璃姑娘……”

    “她是谁?你们把琉璃姑娘怎么了?”

    “琉璃姑娘呢?你们竟敢假借琉璃之名妄图掌握整个武林!无耻之徒!真是玷污了九天玄女的名声!”

    炎烈风怒气升腾,双眼一瞪,道:“还是冷三公子火眼金睛,我等差点掉入承王的陷阱!无耻之徒,今天若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休想走下这座山!”

    一阵刺骨寒意掠过,肖依纤细的脖颈已经被冷斯辰死死卡住,“说,为什么要冒充琉璃,真的琉璃又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江惘夜出手快如闪电,想劈开卡住肖依脖颈的手,一招一动,四周草丛里埋伏着的十余个黑影流矢一般射向江惘夜。

    众人一阵惊呼:“暗夜影卫!”

    传闻星辰堡每位堡主出行时身边都会跟随十余名暗夜影卫以保护堡主的安全,暗夜影卫行动无形,除了堡主,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实面目,他们就像跟随在堡主身边的幽灵,虽不见其形,但一旦堡主遇到危险,不论何时,他们都会自堡主身边出现,杀尽一切敌手。

    没想到,这冷三公子还未登上堡主之位,却已经有了自已的暗夜影卫,可见他的地位之高,权势之大,已经超过了现任堡主。

    江惘夜看着身边十几个不停流窜的黑影,眼花缭乱。

    这是什么招式……竟无从下手……这些人的轻功怎的如此之高,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脚不沾地,像幽灵一般。

    江惘夜心头一阵恶寒,暗中在手上灌注内力,右使手刀,将那圈黑影从中劈开了一个缺口,正要突围,忽听得肖依一声呻吟,江惘夜闪神间已经挨了一刀,长袍撕裂,佩带零散,腰间顿时血流如注。

    肖依中了冷斯辰一掌,琵琶骨几乎要碎裂,喉间涌起一股腥甜,恶狠狠地瞪向冷斯辰。今日,难道真要命丧至此了么?

    江惘夜不顾伤口被撕裂的痛楚,回身运功打向冷斯辰,冷斯辰一抖衣袍,回身接了江惘夜这一掌,内力冲击之下两方各向后退了十几步方才停住,江惘夜的嘴角缓缓流出血来,冷斯辰强忍住胸口的钝痛,抬首冷冷一笑:“承王的武功还真是深不可测呢,可惜啊……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不是么?”

    一声令下,十余名暗夜影卫一拥而上,招招均有杀势,直取江惘夜性命,他们的武功也精深到了一定程度,更何况人数上也占优,刺向江惘夜的利刃刀刀见血,几十招下来,江惘夜已经被割得遍体鳞伤,血流满身。

    肖依见状,勉强从地上爬起,趁混乱之际,飞身躲进山林中。

    炎烈风见状正要起身去追,却被冷斯辰挡了下来:“不必了,她身受重伤,跑不了多远的,这山上劫匪多盘踞于此,她一个女流之辈,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炎烈风现在对于冷斯辰可是一千个一万个信服,听他此言,便也作罢了,再不去追。

    琉璃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想动,身体却像灌了铅般沉重不堪,头重脚轻,动弹不得。

    抚了抚惊魂未定的心脏,琉璃缓缓合上眼睛,刚才怎么会做那样的噩梦,她梦见江惘夜满身鲜血地踉跄而行,身后一个身影却缓缓举起刀,砍向他。

    琉璃猛地睁开眼,意识到了一个比刚才的噩梦更为恐怖的问题:她这是在哪?

    一觉醒来,自己不在雨泽宫,而是置身荒野,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沐律雨泽将她放了?他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掉她,他又有什么阴谋了?琉璃打了个冷战,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这到底是哪里?

    走了几步,琉璃气喘连连,难道自己在雨泽宫里过了几天富贵日子身体就娇贵成了这样么?连走几步路都喘的不行。

    琉璃折了一根树枝,用来拨开齐腰高的草,艰难地向前行进。

    肖依跌坐在草丛之中,伸手摸向腰间,联络七瑟的烟火遗失在了半途中,现在想回去捡已经不可能了,肖依紧咬银牙,勉强支撑起半边身子,踉跄着向山下走去。

    前方一阵吵闹,肖依抬起头,看见一群土匪打扮的人吵吵嚷嚷地向她走来,事有蹊跷,肖依伏下身,将自己隐藏在齐腰高的草丛中。

    这群土匪应该是沐律雨泽找来教训琉璃的,可是,琉璃呢?她到哪里去了?肖依满腹疑虑地环视四周,按照她的吩咐,琉璃现在正应该全身虚弱地承受这群肮脏土匪的糟蹋,而她则带着江惘夜收服了武林各大门派之后,“偶然”路过,“恰巧”看到这一幕。

    可是现在,自己身受重伤,江惘夜生死未卜,收服武林的计划化为泡影,土匪是遇到了,可是,皇甫琉璃呢?

    该死……

    现在即使肖依再从容,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一双糊满了污泥的靴子出现在肖依面前,抬起头,肖依看见一张满是络腮胡子的脸。

    “嘿嘿,小妞,叫爷好找啊。”那土匪首领伸出黑黢黢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满眼都是淫邪的笑意。

    肖依被强迫抬起的下颌针刺般疼痛,琵琶骨向粉碎了般动弹不得,暗中汇聚内力,未果,只好默不作声,只是恶狠狠地瞪着那群土匪。

    “你就是皇甫琉璃?”土匪头领蹲下身,色迷迷地看着肖依。

    肖依别过头去,恨道:“我不是。”

    “这座山人烟稀少,你一个女流之辈,身受重伤被扔在这里,你不是皇甫琉璃?”强盗头领突然面露凶光,吼道:“你他娘的以为大爷是傻子吗?”

    “弟兄们,那个扎乌国的人真没骗我们,难得有这样的好差事,又有钱拿,又有美人相伴,哈哈哈,老子今天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哈哈哈。”

    肖依皱起眉头听着眼前的这群蠢货满口的污言秽语,一个个蠢蠢欲动,好像已经控制不住的模样。

    “放开我,我不是皇甫琉璃!”肖依挣扎着,无奈那群土匪好死不死地钳住了她的琵琶骨,挣扎了几下已经是精疲力竭。

    肖依只能像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娃娃,被那群土匪拖到一棵梧桐树下。

    江惘夜……

    肖依朦胧着叫出这个名字,一切都混乱了……为琉璃准备的现在全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难道,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闭上眼睛,肖依不想再去看那群土匪恶心的面容,胸前一凉,衣服被人撕碎,露出精致的线条。

    肖依听见了他们赞叹的声音,继而几只粗糙的手抚上她的身子。

    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可奈何的日子,为了不再被人欺侮,她含着笑爬上了朝廷要员的床帏,那时也是这么的听天由命,闭着眼,忍着胸口喷薄欲出的呕吐,面带微笑地服侍好每一个在她身上的男人。

    这群男人都一样,永远是这样的……肮脏……

    落泪了吗?肖依感觉到眼角一片冰凉。

    沁入骨髓的冰凉。

    “放开她……”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这丑陋的一幕,肖依睁开眼睛,循着声音望去,琉璃站在那,轻纱衣裾飘扬,及腰的青丝用一条火红的丝质佩带束起,飞扬起的梧桐树叶在她身边缓缓落下,阳光从她身后照射过来,肖依不得不眯起眼睛,仰望着她,近似于膜拜的姿势。

    很久以后,肖依仍是不能忘记那天的情形,她自阳光中走来,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虚弱,仿若谪仙般周身都闪耀着光芒,她救了她,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肖依甩入了山谷深处,肖依回首看到的最后一幅景象,是那群土匪狞笑着骑在她的身上,那仙女般的人物被他们活生生地蹂躏。

    肖依从缓坡上翻滚到谷底,耳边充斥着琉璃大声的叫喊:“快走……快走……”那声音渐渐被肮脏的笑声和凄厉的哭喊所取代,肖依头痛欲裂,终于昏死过去。

    琉璃浑身无力,额头流出鲜红的血,腥气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中,染红了身下的梧桐叶。

    土匪头领焦黄的牙齿贴近她,一股恶臭逼近,琉璃厌恶地转过头去,却被一个耳光狠狠地抽正过来。

    琉璃的眼睛里折射出愤怒,像是要把那群土匪燃烧殆尽。

    土匪头领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咧嘴笑了一下,伸出手扯去琉璃身上仅剩的最后一层薄纱。

    “不要……”像是求饶,但在那群土匪听来,这更像是欲求不满的呻吟。头上的佩带被扯下,披散了一头的青丝,琉璃止不住地抖动。

    伸出手,去拣那条被扔远了的佩带,那是李寰宇,李寰宇在看着她,看着这肮脏不堪的一幕……

    树枝划破了手掌,琉璃仍然拼命地往前爬,只差一点点,就能抓到李寰宇……

    初瞳……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土匪首领抓住琉璃纤细的脚踝,用力往后拖拽,琉璃的十指深深插入土地,却无济于事,只抓住了两抔泥土,地上拖出长长的抓痕和鲜血。

    “求求你们……不要……”琉璃的眼泪止不住地决堤,猛然间身体剧烈地疼痛,一声凄厉划破天空,深深地颤抖。

    眼前出现了李寰宇微笑的模样,那男子笑得魅惑,他伸出手……伸向琉璃……

    琉璃努力地向前爬,还是触不到他微凉的指尖,那抹模糊的影子越飘越远,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最后一片梧桐叶旋转飘落,这是谁的伤?是你的?还是我的?江惘夜找到肖依时已是黎明,拨去她身上的泥土,肖依缓缓睁开眼睛。“夜。”

    江惘夜应道:“我在这,荒山野岭,有狼出没,我们还是赶快回城为好。”说罢扶起肖依,问道:“你还能走么?”

    “能,只是伤了琵琶骨,并没有伤及脚踝。”

    “那我们走吧。”

    “等等。”肖依拉住江惘夜,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

    “我看见琉璃了。”

    江惘夜喜形于色,扶住肖依的肩膀,道:“真的?太好了!她在哪里?”

    “在山坡上那棵梧桐树下。”

    江惘夜不顾自己满身的伤,回身往山坡上跑去,肖依垂首,眼里是无尽的落寞。

    肖依跟上来,却看到江惘夜发狂般一掌劈倒了那棵及腰粗的梧桐树,那样英伟的一个男子,着了魔一样,将身边的花草树木全部摧毁。

    肖依走过去,望着满地的狼籍。

    深深的十指印从草丛一直拖到树根,一路延伸的血迹触目惊心,被撕裂的薄纱飘扬在各处,像含冤自缢用的白绫,上面血迹猩红。

    满地的血迹,江惘夜闭上眼睛,不忍去看。

    “你怎么可以将她一个人留下?”江惘夜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是她救了我……”肖依面无表情,缓缓道:“用她的清白救了我……”

    “从足迹来看,至少有六个土匪,而我,竟然留她独自面对这一切……”江惘夜一声怒吼整个拳头插入地里,说不出的悲痛。

    胸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琉璃踉跄着走在玉城的集市上,酒肆教坊鳞次栉比,来往经商的西域人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话讨价还价。

    琉璃披散着头发,半裹着褴褛的衣衫,满身血迹引来不少路人的注意,人们纷纷侧首看着这个姣好的面容被泥污血迹遮掩住的姑娘,心里只道是边疆战乱所致。不少人都在心里默默可惜着,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不知道又被那些扎乌国的士兵怎样糟蹋了……这种事近来已经屡见不鲜了。

    琉璃的眸子已经没有了焦距,她已经感觉不到痛,只是麻木地向前走着,回家,她答应过李寰宇,要回家的,回淡香苑去……

    仿佛一直向前走就能回到那个阔别已久的家中,只要一直向前走就能走出这一切的苦难,一切的记忆……

    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缓缓行来,八匹雪玉驹马蹄落地的声音整齐划一,规整有致,车窗上的红色纱帘缀着五彩的珠子,微风吹起,错落有致的珠翠声中,红纱吹拂而起,露出车中人那精致的面庞。

    媚眼如画,碧蓝的双瞳里满是媚意,青丝半泄,挡住半面绝世容颜,火红衣衫,遮住身上凝脂雪肤。

    马车从琉璃身边缓缓行过,没人知道,此刻身边的人,竟是那日生死相随的另一半,是彼此深夜酣睡中都要如梦的那个人。世间的爱大抵都是如此,千千万万个交错流转成万世不绝的传说,我们只好终其一生,马不停蹄地错过……

    琉璃走进一家名为“熏风”的客栈,要了一间干净的房间,吩咐小二准备热水。

    店小二一边点头哈腰,一边用余光注视着这位衣衫褴褛,满面倦容的姑娘,正出神间,手中已经多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这位姑娘出手还真是大方啊,店小二笑着吩咐后厨预备热水去了。

    琉璃仰面躺在木桶中,袅袅热气蒸腾升起,那是属于水的洁净味道。

    不知不觉间,泪又掉了下来。

    摊开手掌,火红的佩带缭绕在蒸汽中,恍恍惚惚看不真切,琉璃蜷缩起来,将脸没入水中,初瞳,再等一些时日,等到战事结束,我就会去天上找你了……初瞳,你是不是也想念我了呢?我,也好想好想你呢。

    “你想淹死你自己么?”

    琉璃惊恐地抬头,却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面前坐在木桶边,半倚在屏风上,玉扇轻摇的,分明是李寰宇……

    如丝的媚眼紧盯着自己,嘴角挑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如同第一次在承王府上初见,他也是这样一副慵懒的笑意,斜倚在屏风上,轻摇玉扇,仿若一只绝美的妖精,静静审视着自己。

    可是,琉璃,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琉璃了……

    琉璃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自己现在可是正在沐浴,处于一丝不挂的状态。

    琉璃伸手扯过屏风上破烂的衣衫,脚尖轻点木桶边缘,一个凤凰展翅,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回首看向李寰宇,心里闪过一丝疑虑。

    犹豫了半晌,琉璃还是缓缓开口叫道:“初瞳。”

    李寰宇如没听见般一动不动,琉璃心中疑惑更甚,继而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李寰宇一挑眉毛,笑道:“记得?南七与姑娘素昧平生,又何来记得一说?”

    琉璃听闻此言如同五雷轰顶,他不记得自己了,他竟然不记得自己了!

    琉璃一转念,心里多少也有些安慰,至少,他没有死,他还活着,那么,记得不记得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着,琉璃躬身福了一福,问道:“小女子唐突,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姑娘就称本少南七便可。”

    “你姓南?”琉璃说着走到床边,将她刚才吩咐店小二去买的衣服披在身上,动作滴水不漏,美轮美奂。

    “正是。”南七笑着点头。

    琉璃转过身去,垂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难道说世上真的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面前的这个男子,一举一动都与李寰宇无二,如果他失忆,也不应该将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更何况就算他忘了自己是谁,也没有理由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这么理直气壮地活着啊。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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