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分卷阅读39

    那个雪夜已经在他脑海中沉淀成了永恒不朽的事物,在他这样年轻的时候,藤丸立香就强烈地意识到,大雪下的元町、昏黄的灯火以及太阳一般温暖他的英国情人——无论这段记忆在他脑海之中闪回多少次,它也永不磨灭,它为他所永远地拥有。

    爱情很虚无缥缈,很不靠谱——他一直都明白。

    但是他不知道,他的姐姐是否理解过那种心灵相通的微妙感觉,就是只要互相对视,他们就能理解,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羁绊在他们之间确实存在。

    偶尔,他甚至会觉得这个羁绊超出爱情之上,那是命运,那是冥冥之中。

    她看到他猛然抬起头来——

    强烈而奇妙的情绪正促使他撕扯喉咙。

    「不会的……!」他几乎是失控般大喊出声,「老师他不会骗我的!」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只让姐姐稍微愣了一下。

    「不会的?立香,你们怎么开始的?是他先主动追求你的,对不对?我可不相信你会有这个勇气对他坦白这样不正常的感情。是这样吗?」

    犹如被踩到了尾巴。

    然而没等到他辩解,他听到藤丸立花又开口说道:「因为初恋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事情。即使他不是男人,没结过婚,仅仅是因为他是『初恋』,我就觉得不妥。姐姐总是觉得你被他所骗,他这样的男人,看似满怀深情,实则满嘴花言巧语,最会骗人。光有爱情是不靠谱的……立香。爱情什么都带不来,只能毁去一切。」

    「……那你呢,姐姐。你和你丈夫之间也是这个样子吗?」

    藤丸立花听到这话,笑出声来,旋即侧过头去:「立香……你都忘了吗,我是因为什么才嫁给一个法国人的?」

    「……」

    「我的人生已至如此,再难回头,但是你不一样。你和我有同样的名字,我们同父同母,你是我的半身啊,立香……姐姐不希望你再被一个西洋人诱骗,死在异国他乡!出了东洋,还有谁能保护你?」

    立花心想,她从小就学会了说谎。

    或许是说过的谎话太多啦,现在是不是也在说,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而越过她的脊背,她听到她的半身兄弟对她说:「……可我是个独立的人,不用别人保护也能过活,姐姐。」

    她听到这话先是摇晃了一下身体,随后转过头来,盯着立香看。

    他们二人的眼睛对视了。

    其实因为是亲姐弟,他们两个从来都很像,但是虹膜的颜色却天差地别,一个像燃着火焰,一个像充满海水。

    真是个绝顶的巧合。

    她眯起眼睛笑了,因为她觉得这句话实在荒谬:「好啊,好啊,立香——不如你先自己赚一点钱,再来同我谈要不要人保护的话题吧!」

    其实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嘲讽自己的兄弟很不好。

    可这句话也不全是嘲讽,一个不自立的孩子,确实不能依附着另一个陌生人过活。

    藤丸立香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弱点,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低下头去,失血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会,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姐姐……可是你。你不该骗我,你以前从来……都不骗我的。」

    坐在窗边的女人的眼睛闭上了好一会才睁开。

    她回答:「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总在骗你了,立香。」

    「……」

    然而即使这样,即使喉咙酸涩得像是被刀子划过,他却还是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真奇怪,真奇怪啊。

    也许是因为他察觉到互相之间再也没有说服彼此的可能,藤丸少爷决定离开这场无意义的谈判。

    于是藤丸氏的大小姐只看到他转身离开,消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房门之后。

    ——就在藤丸姐弟不欢而散的这个晚上,宅邸中的男仆女仆将一个再度试图逃家的继承人押了回来。

    一位领头的女仆向大小姐禀告了此事,他们病恹恹的大小姐依然还坐在原地,动也不动地说:「知道了。特别时期,盯他紧一点也是必要的。只是辛苦你们了。」

    屏退了女仆,藤丸立花又坐在桌前点了一只烟。她抽第一口就开始咳嗽,但是烟瘾就是这样的,即使会让她痛苦,却还是戒除不掉。

    三年前唐泰斯商会接下了藤丸老爷欠的所有赌债,她拿到了房屋地契。如今她是藤丸氏的影子家主,只是碍于女性身份,一辈子都不能名正言顺。

    所以,必须有一个人替她名正言顺才行。

    而立香和她有一样的名字一样的血,那他就是另外的自己——

    所以,他必须替她过「正常的人生」。

    很不好,很残酷。但是没有办法。让立香永远地处于光明之下,是作为影子的她的执念。

    正因为他们姐弟互为半身,所以看到他站在一片光芒之中,也就等于她自己站在光芒之中了。

    可她的世界太过黑暗,太过狭小,她是最低贱的白奴的女儿,血管里流着动物的血,她能理解到接触到的光明,也就如此而已了。

    她抬起手腕,手上夹着细长坤烟,而一线青白色的烟雾正往天花板上浮去。

    立花抬头看着烟雾,视线在虚无的空中来回转动。从她苍白而秀丽的面孔上,能看到一对细眉收紧了又松开,嘴唇也抿得渐渐失去血色,就像是在下什么决心一样。

    立香必须过「正常的人生」。立香必须过「正常的人生」。

    她能为此做出任何事,哪怕牺牲「自己」都在所不惜。

    >>>

    第二天清晨,藤丸立香在餐厅与姐姐会面了。

    他盯着阴影里姐姐苍白如纸的脸,越来越觉得她像一个石膏像,是一个人偶、神像,而并非实际存在的人。

    实际存在的人温情而充满弱点,而藤丸立花冷漠而强势,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击溃她的事物。

    他忽然意识到,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从很多年前开始,那种温情就不知不觉地从她的身上逝去了。

    但是他们只是互相看着,连一句平时的寒暄都没有。因为无止境的争吵简直是最折磨也不过的事情,而经过了昨天的争吵,他已经失去了和她说话的力气。

    他只是望眼欲穿地看着窗外,试图找到院中一个年久失修的破绽,成为他再度逃离的契机。

    然而,语言是具有奇妙的作用的,姐姐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回荡,而与此同时,他依旧没有得到老师的任何消息。

    ——高文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可他是不可能突然消失的。老师绝不骗他。

    他闭上眼睛,姐姐的话又魔鬼一样地浮现在他耳中了。

    那是昨天晚上,姐姐对他压低了声音说的话。

    ——「假如有生命危险,他就会立刻弃你于不顾。甚至都不用生死关头,几年之后,你就会被他玩腻。这种事情我当年见得不少,我不愿告诉你,我不愿意看到你从深渊里爬上来又被活生生推了回去!」

    但老师和那些人不一样,不是所有西洋人都像她想的那么坏。

    ……不是所有人类,都像她想的那么坏。

    他想,姐姐和高文老师好像只见过一次面,也就是很久之前她去元町那次,从此之后,她和老师再无接触。

    怎么能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就下这样武断的判决呢,这对老师并不公平啊。

    今天早上,姐姐一早就在吃半熟的牛排。

    藤丸立香看着骨瓷盘上淡红色的汁液,总觉得有一种她在生食血肉的错觉。

    然后他又想起来,姐姐确实带他吃过一次鞑靼牛肉。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那个时候,藤丸夫人还活着呢。

    藤丸老爷宿醉未醒,餐厅之中只有姐弟二人。

    然而这一次,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牛排,藤丸立花却先开口了:「立香。」

    「您又想说什么,姐姐?」

    「……你别对我摆出这种如临大敌的态势。」姐姐的眼睛半垂下来,「这些天来,其实我想过了——」

    「想过了?」

    「……我可以做出让步。」

    「什……」

    他下意识地想到,这是他的姐姐又要对他施展什么诡计了。

    但是他又想,自己真是无药可救了,一点点希望,他都想抓住。

    「可是。」她又说,「首先,你必须同意继承家主。」

    「我……」

    「你先别急着说不行。你继承了家主,我甚至不会介意你和男人鬼混,但是你必须保全你们两个人的名誉,你们这辈子都不能见于天日之下——假如你能接受的话。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他双手在餐桌底下握住,情不自禁地收紧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