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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0

    这确实让他难以拒绝。假如能两全的话,他当然想陪在姐姐身边,同时又可以跟高文相爱——

    只是,不能见于天日之下吗……

    穿在身上的羽织外套明明是新换上的,他却觉得它湿布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阳光从窗外照过来,这个位置,他全身都被天光覆盖着,而姐姐则在阴影之下,安静而遥远地凝视着他。

    爱情和亲情都两全了,只是没了自由,只是没了自由。他想,这回要他在三方天平上做出抉择了。

    清晨的阳光真是温暖啊。那些他们设想过的遥远幻梦,又开始在他的眼底浮现了。

    他又有了一种错觉,他又感觉他的情人正在隐秘地吻他,恳求着他不要答应这件事。

    ——对不起,对不起,老师。

    ——可是我不答应,就没有……别的选择啦。

    他想,尝过一点自由的空气,他也该满足了。因为本来这个世界上,抛弃一些东西去换另一些东西,就是再也常见不过的事情了。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尽量跟他谈的。」

    「那假如他不答应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将背部靠在椅背上。

    「那就……和他分手。」

    她将半熟的肉咽入腹中。

    「好,立香。姐姐等你。」

    「那我接下来去写一封信把老师约出来。我们单独找个地方谈,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姐姐说,「不过不能立刻去。」

    「……还是不能去?」

    「其实是这样的,立香。我听说不列颠尼亚的海军舰队发生了调动,你的老师最近被派遣出差,并不在横滨——可能他之前没来也是这个原因,你不要太担心。」

    「啊……」

    「因为西伯利亚问题,大概?」

    「那……」

    「你还是写信寄给他,不过我想一时半会他回不来横滨。恰好我要去镰仓待一阵子,你跟我一起去吧,立香。等你回来,你就去跟上尉先生说……」

    「……可以是可以。」他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了姐姐的话,「但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附加条件,这对您来说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我希望您做到这件事。」

    「什么事?」

    「……请您在我回来之前找人把家中的电话线修好。」

    「原来只是这种小事吗?」她微微一笑,「我同意」

    「……请您,务必要修好。我回到横滨的时候,会首先给他打电话。」

    「否则呢?」

    「我在横滨,在您的手里,这辈子是逃不掉啦。不过比起一个万事违您所愿的下代家主,不还是一个听话的好弟弟更合您心意吗?」

    藤丸立花的眉心现出一条细细的纹路。小立香现在开始学会谈判了?……不过这也是成长的表现,很不错。他终有一天会变成另外的样子的。

    「好。我答应你。」

    下代家主点了点头,慢慢地走出了餐厅。

    注视着立香的背影,她发现她似乎看到了一个逐渐长高而肩膀变厚的成长期少年——当然或许是过于宽大的羽织外套给了她这种错觉。

    可那副模样——

    既没有声音,也没有装饰,更加没有记忆。

    她又想起,在藤丸立香的脸上,她看到那种少年时代常有的局促和不安正从他的脸上逐渐散去,这是一种不曾被预料到的征兆。

    ……那种感情真的能给他这种力量吗?

    她拉一拉铃,女仆走了进来,然而还未等她说话,女仆就低下头去。

    「知道了,大小姐。少爷的信,这一次我也会收下来的。」

    「嗯。」随后她站起身来,「晚上给我准备汽车,今晚我要回商会。」

    到了下午女仆又来敲门,在门缝下面,一封信被塞了进来。信上的油墨还未干透,上面写的是元町某座洋馆的地址。

    藤丸立花把信捡起来,走到床头,从床头的柜子下面搬出一个小小的木箱,打开木箱,将信放了进去,随后念念有词地把信件数过,一共是二十一封,从他回到藤丸家开始直至今日,一封不差。

    地址有英使馆,有元町,但收信人都是同一个人。

    她拿起一封信,把裁纸刀的刀刃抵在了信封处,但是这个动作停滞了许久,最后她还是放弃了。

    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她垂下眼帘,把箱子再度锁上。她将把它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然后,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泥金和纸,覆着家纹,缺少娟秀感的笔迹写了一串长长的假名,寄信人的落款则是「藤丸リツカ」。

    >>>

    天色黑透的时候,她到了唐泰斯宅。管家告诉她,宅邸的主人正在楼上。把箱子交给了仆人,她独自走到了二楼的房间中去。

    她开门的时候只见到一片黑暗。窗帘被拉得很紧,屋子里一只蜡烛,一盏风灯都没有亮,唯一的光源只是黑暗最深处的一豆火光,但那火光不足以照亮任何事物。

    她慢慢地走到那光源所在的地方去,那里没有任何声音,她的脚步也没有任何声音。脚下的阿尔及利亚羊毛地毯又厚又软,消解了她所有的脚步声,她此刻就有如幽灵一般缓步向前,随后走到了火光的最前方。

    「老爷,我回来了。」

    她闻到浓郁的土耳其烟卷气味,和那天她闻到的味道一样。这些天商会刚进了一些新的土耳其烟草,而这位从以前开始就四处周游的「法国贵族」对这个味道极其钟爱。

    她往前一倒,黑暗中的人把她抱在怀中。她抬头向上看,可是那极细小的火光连他的面容都照不清楚。

    一个声音响起:「看来你之前说的意外得到控制了?」

    「嗯。……然后,我们之前约定的事情,我会答应您的。」

    没头没尾的对话之后,他们之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她低下头,轻轻地说:「我又要做恶人了。」

    而她则听到那个声音回答:「嫁给恶鬼的女人终究沦落成了恶鬼,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世上也没有比这更令我快乐的事情了。」

    「……你很高兴?」

    「立花,抬起头来。」

    藤丸立花在黑暗里与他对视,她感觉到一只苍白而潮湿的手一点一点地抚过她的脸和眼睛,最后停在她的眼角处。

    「我不仅高兴,」那个声音说,「而且你现在眼中的闪光,比平时还令我沉迷。」

    「为什么?」她伸出手抓住了正触碰着她的手,「因为我包藏祸心?」

    一串低沉的笑声从她耳畔响起。

    「……你也不问一问,我要做什么事吗?」

    「不需要问!立花。」那双手摆脱了她有名无实的控制,从她的耳畔扫过,把她垂落的鬓发拢到耳朵后面去,「因为无论你犯下了什么罪,我都一样爱你。」

    「……」

    藤丸立花闭上眼睛。

    「……老爷。」

    「嗯?」

    「……我可真是总也受不了您这种法兰西式的轻佻。」

    苦笑了一下,她收拢肩膀,再度埋入男人的怀中。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里,那个地方软而温暖,是她的皮肤贴在他的西装马甲上。

    她本来很想把那一切都说出来,可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因为确实是不足挂齿的事情。

    比起他们之前在横滨港上的所作所为,将一对世所不容的情侣拆散,根本算不上什么坏事。

    在漫长悠久的无声黑暗里,她睡去了。而在她睡去之后一支烟也终于燃烧殆尽,黑暗中的男人把她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

    蛛丝马迹从他敏锐的头脑中开始自动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