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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1

    他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比如她要求他带着她的幼弟参加消寒会而被后者拒绝,比如她的幼弟从那以后足不出户再无消息,比如他听到她嘱咐随行的下仆留心一位不列颠尼亚海军上尉的情况,再比如她开始和不列颠尼亚人频繁接触,又曾经和他提起战争开始后,驻扎在横滨的不列颠尼亚海军舰队调离的可能性。

    他解开了自己的西服马甲和衬衫,把他们挂到床边去,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在马甲的肩膀边缘处,摸到了一片潮湿的水迹。

    男人站在床边,在黑暗里不断地抚摸着她散乱的头发,许久之后,才垂下眼帘,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她隐忍柔顺的外表之下执着到可怕的激烈性格,想起她与生俱来的冷酷心思和眼睛里永不衰竭的火焰,想起这女人其实只是一把刀,却荒唐地长出如此令人哀怜的美丽血肉。

    他也想起她一意孤行的复仇,那将包括她自己在内的,身边的所有人都卷入其中。

    然而,即便如此——

    他还是她的引路人、她的庇护者、她的丈夫。

    所以他宁愿自己流十滴血,都不愿她流一滴泪。

    第十七章    Chapter.17

    和他的少年情人比较相似的一点是,高文也总能想起大正七年的第一个雪夜。

    在这个雪夜中,他跟立香一起走过一条黑暗又漫长的山路。他想起脚下那些污秽黏滑的冰雪,想起即使他们的手紧紧相连,在半途中立香还是脚下一空,险些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渊中去。

    他也想起立香跟他说:「老师,这条路我们非要走得万分小心才行。因为哪怕走错一点,都会跌得粉身碎骨啊。」

    ——厄运总是毫无征兆,而且接踵而来。

    藤丸立香少不经事,对一切危机都毫无知觉。可他则不同,上尉成熟而睿智的头脑,在离开情热之后立刻恢复了冷静的常态。

    第二天早上听说藤丸立花确实生了病,他还托人送去了慰问礼。送到唐泰斯宅的慰问礼太多了,他的礼物放在其中根本不会惹人注意,所以,也没得到任何反应。

    然后,他听说立香回家了。一听到立香回到家中,他在使馆时就开始给藤丸宅打电话。但是无法接通,听说是那边的通讯出了问题。

    不安的预感成真了。

    当然,他也想到了递送信件——然而,正如藤丸立香的信无法寄出,他的信在送到藤丸立香手上之前,就已经石沉大海。

    而从第二天早上开始,他就听到了舰队内部会有动作的风闻。小道消息往往传得很快,即使现在还尚未开战,但东洋的动作,它的同盟也是一直看在眼里的。

    每个人都有被调往西伯利亚的可能性,他自然也不特殊。但他开始像一些其他被认为贪生怕死的同僚们一样开始寻找留职在东洋,不被调动的可能,这需要他们焦头烂额地投入人情交往中去。

    然而高文并不认为自己这是贪生怕死,除了留在这里另有要事之外,他本来就不愿为这种称不上名誉的协同作战里献上生命。

    可更不可预料的事态终于到来了:刚开始活动关系的第三天,他接到了一封加尔各答来的急电——他那作为殖民官的父亲刚刚因病身亡。而他是长子,要沿袭父亲的爵位,他该即刻回到英属印度去,处理洛特总督身后纷繁复杂的遗产分割问题。

    于是他向使馆递交了名正言顺的调职申请。很快地,他就得到了回复。

    其实事到如今,一切都在以他们料想的情况发展——假如不是立香那边出了意外的话。

    而在其他各种事情都成功发展的状况之下,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更显得尤为可怕。

    他回复了加尔各答,因此离开东洋的日程安排已经做好。在这个月下旬,他就要坐上不列颠尼亚从东洋往印度开的轮船,假如他还带着他的少年情人,那他们也许就此和这片土地永别了。

    ——假如他还带着他的少年情人。

    ——假如他这时候,还能跟立香见上一面的话……

    高文上尉坐在使馆办公室的窗边,看到外面又开始起雾下雪。最近的一场雪是雨夹雪,横滨气候温暖,单纯的落雪其实比较罕见。这和他故国的气候多少有些相像,但是鉴于这总让上尉想起他乏味无趣的童年及成长期,横滨的一切其实并不怎么讨人喜欢。

    藤丸立香除外。

    他看向案头,法兰西使馆消寒会的来宾名单正放在那里。在横滨,法国人和英国人是并行不悖的两个社会,他本该不会对这场消寒会产生任何兴趣。

    但是,他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刺眼的名字:一位藤丸家的原法定继承人。

    他将跟爱德蒙·唐泰斯一同出席。

    ——立香居然还出门参加聚会吗。

    他眉头一皱。

    本来他的心中隐约存在着一个猜想,但他不敢去仔细思索,可看到这个场景,他又不由得多想。

    虽然说清教徒的后代也要远离一些世俗的狂欢,但是毕竟他实在具有先天优势,从少年时代起,总有蜂群般的年轻小姐夫人们试图和他发生一段风流韵事。

    但是风流韵事也仅仅是风流韵事,也许他因为太受欢迎,反而在她们那里落得一个轻浮的名号,于是她们的心意总是很快转变,他得到了很多热情,但是没有谁能将这份热情对他保留长久。

    ——正因为有如此的感情经历,以及毫无幸福可言的短暂婚姻,那种对于东洋少年身上也可能出现的情感变化的焦虑顿时占据了他感情的上风,压制住了他的冷静理智。

    再成熟的人类也有脆弱之处。他不是不想相信立香……但是他害怕。

    于是在那天晚上,他暂时放下了所有事务,前赴消寒会。

    消寒会由法国使馆中的一位吉尔·德·雷外交官主办,听说他的家族在很久之前就是达尔克的家臣,直到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时期也一直如此。

    不过高文对法国外交官的家族史不感兴趣,他对消寒会里的所有人都不感兴趣,甚至包括可能会与藤丸立香同行的商人唐泰斯。

    那天晚上他来早了。于是总是在各种聚会里脱颖而出的军官先生,再度迎来了蜂拥而至的商人,小人以及贵妇人们。他们众星捧月一样追着他从宴会厅的这边到另一边,他被他们困在一个小角落里,无处可逃,只能表现出那种一如既往的社交态度,可这却使他们对他更加纠缠不休。

    正是不堪其扰的时候,他听到在很远处的宴会厅正门处发生骚动。

    ——爱德蒙·唐泰斯来了!

    他立刻站了起来。

    越过重重的人群往门口看去,看到人们就像是围拢他一样围拢在唐泰斯身边——当然,更甚于此,毕竟唐泰斯在横滨是那样地具有能量。他是西洋人,天生高大俊美,让人一见就心生敬慕,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每一次出现在公众场合,总让想与他结交的人趋之若鹜。

    但是,他只看到了爱德蒙·唐泰斯并没有看到本该与法国人同行的华族少主。

    他慢慢坐了下来。

    复杂的心情在他心中缠绕不已。

    他一边苦闷地想立香并未来此,他又不得与所爱之人见面,为此他被思念折磨不已,可是另外一边,他居然隐隐庆幸立香没有来。

    其实这场消寒会也不是什么正经聚会。来宾名单上绝大多数都是横滨上贵族家的夫人小姐,称之为百花齐放都不为过,他也不知道外交官是什么趣味,居然会在给让娜·达尔克小姐举办的聚会上请这么多女人——听说这位小姐没什么朋友,大概因为她的坏脾气远近闻名。

    而他只要看到少年和女孩子站在一起,就会感觉到一种领地被侵占的危机。

    他缺乏和唐泰斯谈话的兴趣。

    假如是往日,他大概也很乐意结交这位法国贵族,但是现在,突然繁复的庶务和让他筋疲力竭的感情问题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社交精力。

    于是,即使在大正七年的横滨港,高文上尉与唐泰斯先生同处一片屋檐之下,他们两个也没有发生过一次正式的会面。

    而当他再度见到法国商人已经是一九二二年,那个地方并不使用东洋人的记年方式——当然,那次见面也短暂而冷淡,大概有些人天生就是相性不合。

    不过假如是为了探寻有关立香的线索,他可能会去找个机会与法国人单独谈话,但是太难了。从头到尾也没有找到这个机会。

    他又实在是小心翼翼。他听闻唐泰斯夫妇其实私底下并没有那么关系和睦,而立香又说唐泰斯从不过问藤丸家里的任何事情,所以,他怕主动向唐泰斯搭话,会将他和立香之间的亲密关系不慎暴露。

    坐在宴会厅的一角,他又想起那封加尔各答来的急电——洛特总督的身亡真是突如其来,让人感觉就像是命运在向他隐隐施加恶意一样。

    一直以来,他那位身为前殖民官的父亲都想让长子继承爵位和领土。可比起领主,他的长子更像一个行吟诗人,高文上尉本身对统治烂泥般的居民和晒干了的官僚都毫无兴趣,毕竟他曾经因为逃避这些事情,甚至跑回了不列颠尼亚的学院里去研究古代英吉利岛历史。

    于是,他默不作声地从会场离开了。在穿越欢声笑语的人群中的时候,他又想起那些苍白寡淡的岁月,想起他即使被称为「为人处世都像一位老派骑士」,却没有骑士小说主角们该有的浪漫命运。

    无趣,无趣。乏味与痛苦填满了他至今为止的前半生,而他刚刚看到了一点无穷黑暗里的火光——那一定是灵魂之火,在潮湿的黑暗里引燃了无数次终于成功点亮——可现在,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它熄灭了。

    他不能无动于衷。

    >>>

    不安的预感与日俱增,他意识到这样等待下去并不是办法。

    也许因为他要走了,本来能够慢慢处理的事务现在变得尤其紧张,他在两天之后总算抽出了一点时间,然后,他去亲自拜访了藤丸宅。可他居然被拦在大门前,男仆告诉他,无论是藤丸伯爵还是少爷都不在家中。

    「那我就进去等立香回来。」

    男仆深深地鞠下躬去,脸上露出被为难的痛苦神色。他是藤丸立花的心腹之一,这种情况他知道该如何应对,那位一手遮天的影子家主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局面。

    「哎呀,上尉先生……这可难办了。事实上,藤丸少爷还在唐泰斯老爷的家中。」

    「但是我听说他早回来了。」

    「啊……那都是多早以前的事情了。您也知道,这里最近连通讯都不方便,少爷和老爷这些天都在那里居住,并不在这里。」

    高文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佝偻的男仆。

    这东洋男人的脸上露出一种狡猾和谄媚,他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男仆姿态摆的很低,在他的面前收缩肩膀,瑟瑟发抖,显示出一种不敢得罪他的怯懦模样——他一瞬间觉得这位男仆和地上的爬虫多少有些相似之处。

    可事实上面对着不列颠尼亚军官那双充满审问意味的阴沉蓝眼,确实很少有人不会做出下意识的恐慌动作。

    他知道这些贵族的仆人对于遣散访客有着无数种方法,于是在再次试图做出努力之后,他只能先离开藤丸宅,他总不能硬闯进华族的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