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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2

    ——在这片土地,这个时代,他试图拯救恋人的行为不被人认为存在任何正义性。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刚转身离开藤丸宅的时候,立香从宅邸的正门里缓缓走出来了。

    屋子里太闷了,他穿着老师送过他的皮鞋,咯吱咯吱地踩在未扫尽的积雪上,一路沿着庭院的道路往门前走去。

    当立香走到门前的时候,毫无意外,少年人只看到封锁的铁门,和懒洋洋的男仆。

    其实他总抱着一点希望,他盼望着能看到高文老师。哪怕只看一眼也好……对于情人的思念使他痛苦不堪。

    他像安慰自己一样地问了一句:「今天有人来过吗?」

    「没有,少爷。」

    果不其然的回答。

    >>>

    虽然高文转头便去了唐泰斯宅,却还是一无所获。种种线索联系起来,他意识到他和立香之间的联系已经被故意斩断——

    但是,是受外力影响,还是一位少年心意骤变?他不得而知。

    眼睛死盯着文件,他又开始神游天外。

    告诉自己一定要相信立香,一定要相信立香,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全部力气,无力地瘫倒在椅子的后背上。

    他的同僚们大概无法想象,往日精神奕奕的上尉先生,此刻却在无人的角落里展现出如此落魄的模样。

    但上尉的失意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就意识到,他不能束手待缚。

    于是他坐起来拨通了一个电话,然后当天傍晚,他在元町见到了藤丸家的汽车夫。

    而此时此刻,他只剩下最后几天等待的时间了。上尉在世上活了三十余年,从未觉得时间是这样紧张而宝贵的事物。

    在交给汽车夫信件的时候,他说三天之后他就会登上前往印度的轮船,而在两天后,他将在「老地方」等待立香。

    ——那位汽车夫还未接受过这样的大人物的委托,他满口答应下来,并且趁机多要了一些钱,上尉,这可是再重大不过的事情!

    高文并没有在这种地方吝啬。送走了汽车夫,他想,并不是只有法国人在横滨有手段去做一些事情,他也可以。

    何况买通一个家仆帮忙送信,这再常见也不过了——

    他早该想到的……他不该没意识到藤丸家这样充满破绽!

    ……可就是因为再也常见不过,他躲在暗处的敌人也对此事早有预料。

    那正是立香试图再度逃家的晚上。在把立香抓回来之前,唐泰斯夫人又从另外一边,截下了生有二心的汽车夫夹带进来的元町的信件。

    ——只有藤丸立花自己知晓,这正是她要将立香送出横滨的直接原因。

    于是她在第二天早上惊异地表现出心境的转变,这个转变有所保留地骗过了她的兄弟。

    因为这是一封来路非常不正的信,后来藤丸立花终于对着灯火将其拆开,在深夜之中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而后,她将其投入火盆之中,又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她早已胸有成竹的辞退函。

    >>>

    冬日的时令柑橘酒,时蔬熏肉三文治,鹅肝泥拌里格尔松露,以及芝士薯泥和苹果派——他面对着满桌的食物,坐在了西餐厅的窗边。

    这些天来,横滨气温逐渐回暖,今晚则雨雪交加。碰到了这样的坏天气,又是工作日,往日热闹的埃米亚西餐厅今天罕见地清静。

    他也不知道立香会不会来。

    注视着夜景,窗外一直一直没有出现他期待的影子。指关节苍白发青,是他正无声地攥紧着桌布垂坠的边缘。

    可他对立香说的是:「无论心意变与不变,一定要和我再见一面。」

    他也不敢闭眼。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高文就能意识到自己的视野之中充满了立香的碎片,可当他想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合起来的时候,怎么拼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立香!

    ……他没办法听到少年的回应,更没办法听到少年轻轻地走过来抱住他,轻声细语,脆生生地喊他的名字。那曾在耳畔徘徊不绝的声音,如今简直像只在上辈子响起过一样。

    ——他多想自己现在正沦陷在梦里,只要再睁开眼睛,他就能回到前生去。但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梦境能这样伤痕累累,荒唐疯狂。

    「……这位客人?」

    耳畔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他转过头去。

    虽然很年轻,但不是立香,声音完全不一样。是埃米亚餐馆的年轻侍应生兼厨房助手,他记得他跟藤丸立花有同样的头发。

    橙红色,蛱蝶还是凤仙花?无所谓了,幸好侍应生有自知之明,没顶着他那头惹眼的头发招摇过市。

    但侍应生并不知道自己只因为发色就招致了一位失意客人的腹诽,他只是端着一个圆餐盘走了过来。

    「……有您的信。」

    视线落在餐盘上,这位客人猛然站起身来,手指颤抖地接过泥金信函。

    手指几乎要将信封捏碎——他有多久没接过藤丸家的信件了?

    ——立香,立香。你要对我说什么?你为什么不来。可是,总算还是给我送了信。你为何不早点送信来呢。你为什么不肯来见我一面?立香。我的孩子,我的天使,你为何突然无声无息,简直就像你在这世上突然消失一样——

    但是对着昏暗的灯光,上尉先生的身躯立刻化为了一具石像。可笑而悲伤的神情在他脸上完全地凝固住了。侍应生则连忙走了。那位客人他有印象,平日里是非常温和健谈的,可今天尤其反常,他实在是不想触外国人的霉头。

    「哈……哈……」

    浑浊的低笑声从他的肺部往外气泡般地冒出,然后,这封信被撕成了碎片。

    再也无法保持社交场合该有的优雅神态,他紧张而粗暴地把那些碎片塞进桌上烛灯的灯罩里,可怜的烛火无法迅速烧毁这些纸片,反而被这些碎雪压得熄灭了。

    那是一封言辞冰冷的辞退函。从此以后,他不再是藤丸立香的家庭教师。

    而落款则是——「藤丸リツカ」。

    一个该死的双关谜语。

    ……可他的立香,不会故作矫饰,试图把不忠的过错推给他的亲生姐姐。

    他立刻站了起来,把一叠现金塞在盘子下面之后转身就走。

    他之前直接从使馆出来,身上带着枪,也带着佩剑,它们在主人的身上共同作响,简直就像是预示着有什么灾难要发生一样。

    >>>

    他再度来到了藤丸家,爬虫般的男仆再度拦住了他。但是上尉的脾气再也不会像平时那么克制了,他问男仆:「……所以说,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进这间宅子吗?哪怕是看在藤丸伯爵的面子上?」

    「抱歉,抱歉,上尉——」

    那男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转瞬之间,高文便拔出了枪!

    是那把镀金转轮手枪。

    男仆断然没有想到这位平时优雅得体的西洋外交官会做出这种威胁,被那把转轮手枪对准了脸,他突然双膝一软,失去了力气。

    然后,他就被枪托狠狠地砸中了后颈,应声而倒。

    高文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之前被这样一只蠕虫阻拦的自己实在是过于可笑——虽然礼仪是必要的,不过繁文缛节却只会浪费时间,对付不光明的人,本来就该用不光明的方法。

    硬质的军靴底迈过男仆的身躯,不列颠尼亚的海军上尉提着手枪沉默无声地进入了藤丸宅的庭院。

    然而当他走到大门前,他发现藤丸家只有零星的几个窗口亮着光,并不像平时那样灯火通明,包括立香的房间在内,也是一片漆黑。

    他敲开了大门,还不等女仆说话就直接闯入了其中。身后慌乱的惊呼不绝于耳,但是他既然已经靠暴力方式闯进了华族之家,那么这种时候就无暇顾及体面问题了。

    ——但是没有发现立香的踪迹。

    也没有发现藤丸伯爵和藤丸立花,甚至仆人也没有几个,只有几个老园丁和平日里没见过两次的中年女仆守在这间空宅中。

    ……立香居然确实不在吗。

    「上尉大人!您,您如果是,是要找少爷的话……」身后,一个中年女仆看着他手上冰冷的枪管——虽然枪口并没有对着她——瑟瑟发抖地伏在地上说,「他,他真的不在家里……」

    「别告诉我他在唐泰斯家。」

    「……他,他和大小姐一起去了镰仓啊……今天上午才走的……」

    昨天?

    假如属实的话……他前天让汽车夫送信给立香,让立香今天来和他见面。然后昨天……那昨天立香应该还在,但是今天却这样匆忙地走掉了吗?

    「是唐泰斯夫人带他去的镰仓?」

    「是……是的。」

    「这么巧合?」他声音几乎没有温度,西洋腔所具有的异质感在此刻更让人心生恐惧,「我被你们这群人骗怕了。」

    「没!没有!不敢欺骗上尉大人!您如果不相信,不相信的话……您可以去商会问,我亲眼看到他们上的汽车,大小姐和少爷是一起走的——!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天早上听大小姐提起,今天早上就走了……您也知道,大小姐一直生着病,她是去镰仓疗养,少爷陪着她去的!……求求您饶过我们吧!」

    「……我并没有想对你们动粗的意思。」高文说,「立香给我的枪不是让我去杀老弱妇孺的。我不会开枪……但是你们这些东洋人不该这样仗势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