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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剧烈的颠簸下,萨菲罗斯依旧优雅地保持平衡,他的战斗艺术总是如艺术般令人赞叹。巨龙跌跌撞撞向前,摆脱剧痛的渴望令它失了方向,直直冲向绝壁边缘。在它下坠的瞬间,萨菲罗斯一跃而起,勾住了第二头龙的利爪,轻巧地弯腰翻身,腾转挪移间再次跳上龙背,看清了正在上升的另外两头蓝龙。
以及其中一头上站立的红色人影。
失重的感觉骤然传来,萨菲罗斯游刃有余地用正宗固定住自己。巨龙在空中翻转着身体,背朝岩壁狠狠撞去,碎石簌簌落下,一并落下的还有它的一侧膜翅,热腾腾的鲜血喷溅开来,血雨淅沥沥洒下。哀鸣几声后,失去平衡的巨龙向下跌落,但此时萨菲罗斯已经来到第三头龙背上,一点血没沾,衣物也不见一丝凌乱。他竟是如此轻描淡写地屠戮了两头龙,简单得仿佛只是一场小小的热身。
红色的吸血鬼终于动了,几乎是同时同时来到萨菲罗斯面前。最后一头蓝龙飞向营地,目的很明确,摧毁那场可以预见的雪崩,给纷涌的兽群制造机会。萨菲罗斯没有追去,他终于意识到一直令他不适的根源是什么,因为克劳德的失踪而忽视至今,然而现在躁动的杀意怎么按捺不住,那是本能的要杀死对方的欲望,无关任何原因。他不会把后背留给他的,这是必须正面迎击的敌人。
“你在这里。”萨菲罗斯终是没忍住,暴怒使得碧色的眼睛灼灼发亮,“克劳德在哪?”
他没指望得到回应,他也不需要回应。野兽的金瞳死死地锁定了他,而萨菲罗斯知道,自己也将化身杀戮的野兽。
营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士兵们没有合适的武器,步枪无论射程还是穿透力都无法对龙造成伤害,只能徒劳地进行毫无用处的射击。塔克斯的武力在他们之上,但是说实话,面对龙这样的生物同样派不上用场。他们放弃了大部分的装备以及时跋涉至此,假使有一挺高射炮或者迫击炮,状况一定会好上许多。
中尉望向另一处的战场,将军和敌人被巨龙载着盘旋在上空,远远的已经看不清身影。他不是在等待救援,他们是五台活下来的老兵,严酷的战争教育了他们永远不要相信上面的人,尤其是这只部队隶属神罗的时候。但是将军在那儿,只要他在那里就是希望,所有士兵对萨菲罗斯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仰。哪怕现在将军正与敌人纠缠,不可能抽出空当来帮助他们,而蓝龙正准备喷出致命的龙息——将军不会毫无准备地丢下他们,这一点无人怀疑。
只是他们确实需要帮助……将军安排的后援会从何处出现……还来得及吗……?
一只手拍了拍中尉的肩膀,然后留下背影向前走去。
有那么一瞬间,中尉以为他是杰内西斯,真的,也许是因为在场能挽救他们的只有另一名中将。但不是,只肖看上一眼,他就知道那样的肩宽只能是女性……他们这有女兵?
他回头扫了一眼女兵来的方向,震惊地发觉本应生死不明的卢法斯正与一名少年兵站在不远处,完好无损。
卢法斯还朝他笑笑。
?
摘下头盔的瞬间,塞着的棕发倾泻而出,在风中微微翻动着。艾菲脱去伪装成士兵的棉衣,一边观察巨龙一边拆解绷带,最终露出镶嵌着魔石的手臂。它深深地陷在肌肉中,被暴起的青筋所围绕,随着心跳忽明忽暗地搏动。她曾经害怕它,厌恶它,但如今只觉得它与自己宛如一体,再也无法分离。
后撤右脚支撑,左手握紧右臂,扬手?——
透明的穹顶撞上喷薄的冰雪,激荡下一圈圈波纹散开,全体化魔法加持下护盾将整个营地牢牢护住,透不进一丝寒风。
艾菲闷哼一声,嘴角沁出血迹。
她一点也不在乎这些可憎的神罗兵,她也不打算成为那种小丑般可笑的英雄,她只是……只是不能放弃蒂法和谢尔斯,如果这里的士兵都死了,他们同样无法从兽潮中幸存。她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在乎的东西,但是直到要失去时,她明白了。
“来啊,不过是萨菲罗斯的手下败将。”恶狠狠地盯着咆哮的野兽,艾菲啐出一口脏血,“竟敢在我面前狂吠!”
风势稍弱的瞬间,艾菲已经消失在原地,片刻后裸岩被冲击震出大片裂纹,她竟是凭着肉体的力量弹射上高空!
巨龙发出哀嚎,在上空剧烈地翻滚着。艾菲的战斗毫无美感可言,她失去家的时候还太小,实验室又剥夺了学习的机会。她就像一只野兽,一拳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龙鳞上,没有一点技巧,也没有一点防护,砸穿龙鳞的时候自己也血肉模糊,旋即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无论巨龙如何挣扎,冲上云霄又俯冲,离心力足以将一个人类杀死十几遍,艾菲就是牢牢地依附在它身上,用手撕扯下更多血肉。
最后一拳砸穿了它的颅骨,一阵抽搐后,巨龙直直坠落,砸出大片烟尘。
被冲散阵型的士兵重新聚集起来,小心翼翼地,时刻准备迎接巨兽垂死的反扑。巨龙的脑袋耸动了一下,所有人大惊,旋即发现里头爬出来一个血肉模糊身影,蒸腾着腥臭的热气,宛如地狱降临的使者。一时之间他们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塔克斯率先反应过来,武器对准了雪崩的首领。
艾菲没有动。动不了了。
武仁博士[1]说她还有三年,他在骗她。
但是艾菲也没有遭遇背叛后的愤怒,她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向上空,追寻着萨菲罗斯的身影,作为战士的萨菲罗斯总是那么令人安心,哪怕他们是敌人。她曾问他为何而战,但是她现在也不确定自己究竟为何而战,她只是很羡慕……又十分怜悯……一无所知的人总是那么幸福……
然后她垂下头,远远地看着卢法斯,勾起一个讽刺地微笑。有谁能想到呢,神罗继承人是雪崩的最大资助者,坚固的堡垒总是从内部瓦解,就像她从不知道武仁和神罗有所联系。但至少,谢尔斯和蒂法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她的路就走到这里了,再一次被神罗断送。
再一次。
“我不甘心。”她望着那几个塔克斯,他们是她本该成为的模样,但是再也没有可能,“替我给韦德带句话。”
那个男人一直为神罗自豪,说那是改变世界的力量,于是她也懵懵懂懂憧憬着神罗,想要成为一名塔克斯。她以为自己想要报复,但是知道卢法斯终有一天会毁掉神罗的如今她依旧不甘心,做了那么多,等了那么久,归根到底还是想得到那个男人的视线。可是直到最后,她被活埋在瓦砾里时,她在实验室苦苦挣扎时,还有被他一手培养的塔克斯指着的现在,自始至终他都没看她一眼。
“告诉他,你杀了菲利西亚一次,恭喜你杀死她第二次。”
“所有人后退。”新的加入者恰到好处打破僵局,“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来人是杰内西斯。他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眼里却透着慑人的精光。没人知道他之前去了哪,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这,但是萨菲罗斯不在的情况下他就是最高指挥官,不会有人想要违抗。他们依命撤退,把战场留给二人,毕竟还有不少事等着他们去做。
“扎克斯。”杰内西斯叫住了正要去帮忙的少年,对视的时候二人皆有些不自在。杰内西斯悄声道,“克劳德在那边,你去看好他。别让其他人看到。”
扎克斯震惊的瞪大眼,杰内西斯又点点头,于是扎克斯难以置信地、趔趄着跑去了。
杰内西斯叹了口气,重新面对站在龙头上睥睨他的雪崩首领。对方浑身浴血,唯有一双眼睛点缀着黯淡的光,已是强弩之末。杰内西斯还记得被她压在身下的时候,那份屈辱和羞耻,但是现在只感到一丝兔死狐悲的怜悯。
所有的力量都是有代价的。
他扑了上去,掐着女人的脖子把她按在身下,垂头细语,“装作和我战斗。”
“……什么?”
艾菲察觉到停留在脖颈上松松垮垮地力道,下意识挣扎,竟将杰内西斯掀翻出去。然后杰内西斯完美地、十分“吃力”地再次夺回控制权,拳头砸向艾菲脸颊边的鳞片。一来一往,小孩打架般玩闹起来。
“你想做什么?”艾菲冰冷地问,一个翻身将杰内西斯骑在身下,十分狠厉,却掩不去茫然。
察觉到她颤抖的、快要支撑不住的身体,杰内西斯心道不妙。但是他也已经很疲倦、疲倦得想不出任何办法;他也不想为此多费心思,只想任性地闹上一场。
杰内西斯从来就是个任性的家伙。
空气里魔法的征兆令皮肤刺痛,苍蓝与鲜红的火焰交缠,一阵迷眼的飓风后化作两头庞然大物,撕咬着奔向天空。巴哈姆特与凤凰,所有人都知道巴哈姆特是杰内西斯的专属,那么剩下的那头只能来自可恶的怖恐分子。
云端上,杰内西斯见到了萨菲罗斯与吸血鬼的缠斗,但是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余力去做什么,索性懒洋洋地躺下。管他呢,那可是萨菲罗斯啊。杰内西斯畅快地笑出了声,笑了很久。他想就这么一直飞,什么都不用想,再也不去管神罗、特种兵或者别的什么烦心事。
“为什么救我?”艾菲躺在他身旁,看着大笑的杰内西斯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一头雾水。
“你救了他们,所以我放你一命,公平交易。”杰内西斯微笑着直视阳光,虽然高空很冷,他却觉得心里充满暖意,那片阴影终于烟消云散。这一次他依旧没能赶上,依旧是个不称职的英雄,但是他知道了那个问题的答案。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但是,他身边还有坚实可靠的同伴。
英雄从来就不会形单影只。
这次杰内西斯的睡眠魔法并没有持续太久,也许是他本人已经后力难继,也许是担心克劳德昏睡在这不安全,尽管醒着也好不到哪去。醒来时克劳德觉得好些了,大概是应急处理起了点作用,只是疼痛的话没什么不能忍的。他钻出蚕蛹般的睡袋,清凉的空气缓解了不少燥热。
这里是哪……盖亚绝壁……?
克劳德的动作一顿,睁大眼睛,拼命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
扎克斯,是扎克斯,正焦急地朝他跑来。没有什么能比这个画面更加美好。一瞬间克劳德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那些顾虑的、害怕的统统抛之脑后,满心满眼就只有扎克斯。他站起来,迈出第一步就在剧痛中跌倒,但他又再次站起来,哪怕只有一秒也想更早地碰到扎克斯,确认他的存在。
可怕的龙吟自上空传来。
最后的巨龙终于承受不住两人的争斗,在哀鸣中急速坠地,阴影将扎克斯笼罩其中,逐渐扩大。扎克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色一暗,然后身影被庞然大物轰然淹没,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一切。
“扎克斯……?”克劳德怔怔地站着,什么也看不清,“扎克斯?”
克劳德甚至没来得及感到心痛,只觉得这件事太荒诞、荒诞得无法理解。那是扎克斯,是他的英雄,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刻,也应该在战斗中英雄赴死,那正是他所选择的道路。可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不——扎克斯——扎克斯——!”克劳德发了疯地开始往前跑,一下滚倒在地,又仓促地往前爬去,身上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不可能、不可能的!扎克斯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可笑的意外里,连受伤都不应该,他可是——
他不是特种兵。
蓝色的下士制服,毫无亮点的步枪,扎克斯只是一名普通士兵,他已经不再是特种兵了。如克劳德所期待的、平凡的人生。
是我阻止他成为特种兵。是我杀死了他。
克劳德呆呆地跪着,无数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盘旋尖叫。
清脆的碰撞声自霰雪中传来,下一秒一个蓝色的身影被甩出雾气。扎克斯打了几个滚,也是一脸懵逼,但是见到克劳德狼狈的样子,还是甩了甩脑袋往这边跑。但是这次轮到扎克斯瞪大了眼,停下脚步。克劳德不明白,紧接着一滴滚烫的眼泪打在他的脖颈上,后心一凉。
一截刀刃穿出了他的胸膛。
并不怎么痛,只是非常、非常的冷,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湿漉漉的一片。低低的啜泣从身后传来,藏着那么多的委屈,于是克劳德明白怎么回事了。“没事了,蒂法,已经没事了。”女孩的眼泪落在他的心尖上,化作温柔泛滥开,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哪怕是自己也不行,“快走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没有办法……”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不敢跟你说安吉尔的事,我欺骗了你。”
“不——!你怎么能……怎么能……”
“你听我说,安吉尔不是那种人,他宁愿死也不会违背战士的荣誉,你所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相。”空气变得稀薄,视线也昏暗起来,“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是,为了你自己,永远不要回米德加,也不要找安吉尔复仇。”
“克劳德,来不及了。”蒂法绝望地摇头,“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来得及。我原谅你了。你要活下去……好好活着……不能是复仇……你值得更好的人生……所以——”短暂的停顿,像是把一辈子的气都吐个干净,咆哮里撕裂着血味,“跑!”
跌跌撞撞地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真的好想再看看蒂法。那时候蒂法总说自己变得又老又丑,已经配不上他,但是在克劳德的记忆里,她依旧是那朵柔嫩美丽的玫瑰花。无论什么时候,自己带给她的永远是眼泪,但即便是泪盈盈的脸,也想再看她一眼。
克劳德摇晃一下,无力地栽倒在雪中,浅浅地吹起一层薄雪。
“要活下去啊……”
大地在震颤。
无数野兽奔涌而上,爆破的巨响应声而起。扎克斯回过神来,泪眼模糊地跑向克劳德。孰料地势一陷,整片山地忽地坠了下去;碎石混着冰块、声势浩大地倾盆而落,洪流裹挟着挣扎的兽群,无情地淹没一切。扎克斯自己也没站稳,一下滑到了悬崖边,就势伸手一捞,已经碰到了克劳德的指尖——然后令人绝望地错过了。
但是另一个身影决绝地越过扎克斯,银发一晃而过,一并消失在雪崩中。
[1]武仁博士:BC人物,并不重要,以后也不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