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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德循着声音走去,心跳得很快,却不是在紧张。他习惯了战斗。哪怕知道自己应该为了一些事物而战,却依旧沉溺于战斗本身,疼痛和鲜血甚至会带来异样的满足,只有那种时候他才能确定自己活着。但是渐渐的,连疼痛也不再有意义,战斗的本质褪变成了交换,一道伤口换另一道,一次流血换对方流更多的血,胜利者只是失去的更少。
所以当看见伤痕累累的文森特和萨菲罗斯,看着他们被红色浸透,浑身上下只有眼睛露着原本的颜色,就像两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散发着腥臭和毫无保留的恶意——他没有一点真实感,仿佛一切都变得与他无关。
萨菲罗斯撞上凸起的岩石,那一下足以让他脊椎错位,但是他没有因剧痛缓下动作,咬牙一个匆忙的翻滚错开插进岩石的利爪,一脚将吸血鬼踹飞出去。这为他争取到了一点时间,绿光闪耀,却不是治愈魔法,任何打断节奏的举动都是致命的——一道惊雷奔向半空中的身影。命中目标。但只是让沾血的黑发微微扬起,轻微的震颤过后,吸血鬼脚蹬岩壁,马上以更加狂暴的姿态扑来。
又一次剧烈地碰撞。克劳德发觉萨菲罗斯在竭力避免正面相抗,后撤侧身以卸去大部分力道。这是正确的,但是远远不够,这样不仅无法造成伤害,还会让体力消耗殆尽。又一道血口被撕扯出来,鲜血淅沥沥洒进溪流化开,和矿物的红色混成一片。
有那么一瞬间,克劳德仿佛看见过去的自己,用尽一切办法想制住这头野兽。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不能一无所有,他拼了命想要留住最后一个同伴。可是所有的魔石都没有效果,声嘶力竭的怒吼也只得到攻击作为回应。到后来什么也顾不得,只想着活下去。回过神来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削断的黑发被风吹散去,头颅滚了好几圈停在脚下,露着獠牙的的嘴角若有若无地嘲笑着他——
多么虚伪的眼泪。
萨菲罗斯一个疏忽,局面顷刻便陷入无可挽回的劣势。金属义肢擦过他的脖颈,刺痛之后视野一片昏黑,转眼便被深深地砸进石堆里。他感觉到血压骤然下降,再也不能支持任何思考,生命迅速流走,连疼痛也不再明显。吸血鬼骑在他身上,左手猛地捅断肋骨插进胸膛,冷漠无情地捏紧了心脏。
是星球的胜利——
“够了。”一只小小的手搭在义肢上,远没有萨菲罗斯强壮有力,却奇异地停下了捏碎心脏的动作,“文森特,够了。”
野兽愤怒地露出獠牙,发出焦躁不安的低吼。
克劳德垂头看着萨菲罗斯。他从未见过这个人这么狼狈不堪。记忆里无论何时,萨菲罗斯都那么完美无缺,哪怕被击败的那些时候,萨菲罗斯也总能以一种莫名的、仿佛自己才是胜利者的愉悦姿态退场。他其实十分畏惧萨菲罗斯的笑容。自卑深深地埋在骨子里,他没有办法不把这种愉悦放在心上,长久以来这一直是他的噩梦,令他如履薄冰,总觉得是自己疏忽了什么,而某一天必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但是现在,这个人虚弱地躺在这里,英挺的五官被血污掩盖,打了结的长发飘荡在溪流中。只需要几分钟,敞开的胸腔就会令他窒息,失血也会夺走他的生命。只要放着不管,他就会死去,然后一切噩梦终结。
萨菲罗斯也会死亡,这个事实为什么这么荒诞可笑?
“他是萨菲罗斯,是露克蕾西娅的孩子,是你一心想要赎罪的露克蕾西娅。你会后悔的,别再做任何让自己后悔的事,文森特。”
这是错误的。无论古代种试图告诉他什么,萨菲罗斯都应该死在这里。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一个尚未陷入疯狂的萨菲罗斯,精神远远不够坚韧的萨菲罗斯,现在杀死他也许就不会再有重组,不会有比他更可怕的敌人出现。
“已经可以了,文森特。回来吧。”
他还是这么懦弱。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没变。当得知文森特要杀死萨菲罗斯时,他竟然可耻地松了口气。不用做出选择这件事是如此美好。然后他才意识到,他已经把其他人的未来摆在天平上,和萨菲罗斯的生命相衡量。从那个温暖的圣诞节开始,他就一直在拖延,一直在动摇,不断说服自己不能相信萨菲罗斯,以为自己已经时刻保持着警惕。但事实上,他只不过是在放纵自己,沉浸在那个本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中。
他明明知道这是萨菲罗斯,可是和他所憧憬、和他所憎恨的那个人截然不同,他从未了解过这样的萨菲罗斯。他们的相处真是糟透了,处处是胁迫、暴力、互相猜忌,那些萨菲罗斯从未向外人展现的、不为人知的黑暗,完完全全敞露在他面前。
但是这样的萨菲罗斯……竟变得像一个普通的人类。
直到最后他也没能理解他。因为他太习惯仰视这个人了,以致不能把那些软弱的、无能的、卑劣的情感与之联系。为什么从来没有发现?那种愤怒,要把世界烧尽的怒火,和自己年少时的故作冷漠是如此相似,不过是种可悲的掩饰,对世界的抗拒,难道不是因为害怕被世界所拒绝?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能让他死……不能是现在……” 他轻轻啜泣着,眼前一片模糊,“他还什么都没做,这不公平……”
绝望一点一点漫上心头。哪怕萨菲罗斯夺走了这么多,他还是希望他能活下去,卑微地希望他能走上一条不同的道路。萨菲罗斯是安吉尔和杰内西斯的朋友,是无数曾和自己一样的年轻人的英雄,对于那么多人而言都无可取代,就真的没有别的可能了吗?这个梦想像是罂粟,明明带着致命的毒性,却令他着了魔一般疯狂地想去尝试。
萨菲罗斯曾询问士兵的故乡在哪,询问母亲是怎样的存在,那是克劳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真正的萨菲罗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个残酷的事实。
而他没有抓住那个机会。
“我不会让他死的。”痛苦盈满了蔚蓝的双眼,泪水一滴滴落下将血迹冲淡,“你说过会帮我的,Vivi,求你。求你。”
『……也许我和露西会拥有几个孩子,他们会很吵很闹,犯了错会躲在我身后不停地喊Vivi求救,探着脑袋观察他们的妈妈是不是还在发火。』一个醉鬼对另一个说着胡话。也许并没有醉,他们这种人是不会醉的,可是有些事憋得太久,久得快要烂掉了。『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它们会变成‘如果’。』
『Vivi?五十岁还少女心会不会太老了?』
『再喊一次。』
『喝你的酒去。』
『再喊一次。』他坚持道,『否则我就把你的女装秀发给卢法斯。』
……妈的那时候你还没有入队,怎么会有照片?而且为什么是卢法斯?还有装醉就不能装得更有水平一点吗?无数想法瞬间涌入青年的脑海,但是他也喝得有点多,脑子转不过弯。打了个酒嗝,非常淡定地开口,『Vivi 。』
『嗯。再喊一次。』
『……』
『开玩笑的。』文森特罕见地笑笑,脸色温柔得要化成水,『这就是我的梦想,今天终于实现了。』
为什么他会忘记……那场不光彩的战斗……
狂暴的chaos无人能敌,哪怕是星球的英雄也无法抗衡。他们战斗了无数个日夜,造成的破坏不亚于再临的萨菲罗斯。他还记得自己的组合剑,那套见证了他无数孤独岁月的兵器,被蛮力生生砸断。伤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力不从心。在chaos近乎无限精力的追击下,他终于露出破绽,就要被撕成碎片。
『Vivi……』咳出一口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失血过多脑子坏了,也许是求生的渴望令他慌不择言。『Vivi!』
回过神来时,文森特已经撞上了先前被弹飞的断刀,利刃穿透胸膛,而自己用残剑狠狠地钉住了他的四肢。可怕的情感席卷而过。他剧烈颤抖着,喘息着,想要马上逃跑,或者就此死去。只要不去面对那个可怕的时刻。但是还没有结束,不能这么逃走……原谅我……请原谅我文森特……必须要阻止你……如果可以我宁愿死的是自己……
最后一剑落下,头颅滚落,摇晃了几下,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杀死的不是野兽。
是文森特。
一只手抚过他的眼角,湿漉漉的。吸血鬼似乎也意识到沾着血擦不干净,抽出金属的义肢,摘下右手的手套,用人类的温度轻轻揩干净被自己弄脏的脸蛋。“你会后悔的。”
“文森特?!”
浴血的吸血鬼看起来依旧十分可怕,但是那种充满敌意的、不近人情的气势消失了,在这里的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他点头,然后摇头。“很抱歉,我不是你期待的文森特。”
先不管这个。克劳德慌忙拆下萨菲罗斯的手环,上面应该有治愈,甚至是复活。萨菲罗斯的手已经变得冰冷,他竭力忽略这一点。他没有办法使用魔法,至今依旧不能,只能寄希望于文森特。但是文森特再次摇头。
“他是露克蕾西娅的孩子!”这句话已经接近尖叫了,他从不知道自己可以发出这么刺耳的声音,“现在只有你能救他……求你……求求你……”
依旧是令人绝望的摇头。声音里带着着伤痛的痕迹。“他已经死了。”
“他是萨菲罗斯!”
“他也是人类,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奇异的平静。文森特站起来,然后在萨菲罗斯身边跪下,温柔地抚摸着青年的额头。“这个结局对他而言并不算太坏。能作为人类死去,回到应许之地,比作为怪物活着要幸福得多。露克蕾西娅也会赞同的。”
“他的幸福不是由你来决定的。”无论如何,他不接受这种结局。
一顿,红眸困惑地望向克劳德。“我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他死的人。”
“是的,我是。但不是现在。如果有一天我因为这个决定后悔,那么由我来亲手杀死他,这是我的命运。”
文森特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似乎是不赞同,又似乎是惋惜。但是他不再坚持最初的想法,而是掌心朝上,向克劳德伸出手,“手给我。”文森特将手垫在可怖的伤口上,小心地帮助克劳德避开直接接触,“魔法是一种『知识』而非『力量』,魔石只是『知识』的媒介,记载着失传的古代种的智慧。如果是你,应该能做到,那是比魔法更加伟大的奇迹。”
“我不明白!不要故弄玄虚!”
“我也不明白。Chaos是生命之流的引导者,并不是生命之流本身,我只知道你能做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这是你的选择,只能自己寻求答案。你见过她怎么做,对吗?”
爱丽丝。“你究竟……”究竟是谁?
没有更多时间可以浪费。克劳德闭上眼,试着去倾听。爱丽丝曾这么做,因为她是古代种,所以她能听见万物之声。令人惊叹的力量,可是当他明白她听见的是什么,又面临怎样的命运时,只觉得深深的悲哀。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知道。他知道的。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萨菲罗斯能活下去。请原谅他。
风声,水流声,冰雪融化……不,不是这些……植物在生长,昆虫爬过根茎……他听见星星在歌唱。轻轻的、空灵的歌声,安抚着所有因杰诺娃而躁动不安的生命。世界被一片柔和美丽的绿色所包围,他感觉得到那种脆弱,却又明白它们有多么坚忍不拔。
因为这就是生命的本质。
“原来……是这样吗……”
绿色的光点从溪流中摇曳着升起,如同夏夜的萤火虫,点亮了整片昏暗的峡谷。文森特抬头看了眼奇观,注意旋即被手下温暖的脉动所吸引。血液伴随着绿色的脉络倒流,重新注入血管,心脏跳动,肋骨再度被肌肉所包围。一声压抑的抽气,被宣判死刑者恢复了呼吸。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平心而论,萨菲罗斯与露克蕾西娅并无相似之处,尽管他们之间的关系让文森特为青年的死亡感到一丝哀伤。但是现在,当萨菲罗斯开始呼吸,生命重回躯体时,他明白自己再也无法放任他死去了。他变得想要感谢克劳德的坚持。
“我希望他可以拥有全新的生命。”克劳德睁开眼,仰望着漫天萤火,“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想要试着……相信他。”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看着少年这副老成的模样,文森特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这十分破坏气氛,也完全不符合自己的形象,但是他就是忍不住这么做。
少年也很纳闷,无言地望着他。
“罪是可以被原谅的。”他不由自主地说道,“我原谅你了。”
也许这个时候说“不曾怪罪”更为合适,他不觉得那个人对克劳德有一丝怨怼,但是他觉得……只是觉得……也许克劳德更需要原谅。证据就是这句话让少年再次湿了眼眶,磕磕巴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饶了他吧……
“我想以你的年纪,恐怕不需要安慰?”
克劳德摇头,拼命擦着眼泪,越擦越多,最终泪流满面。文森特只好保持沉默。“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次一定不会变成那样……”
少年压抑地呜咽了好一会儿,那些不能诉诸于人的、在心里憋得太久,终于可以倾诉出来。文森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他觉得少年心中某些伤痕终于开始愈合,这种变化令人感到宁静和愉快。他们就这么无言地待了一阵,直到萨菲罗斯不安地皱眉,似乎要转醒。
文森特拿起手环,“这个我拿走了。你想好要怎么解释了吗?”
“……你要离开?”
“我想,我正在被通缉。”被宝条追捕,和萨菲罗斯打了照面,留下显然是愚蠢之极的做法。但是看着克劳德失落的神色,思考片刻,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和上次分别并无差别。他又补充道,“如果觉得为难,也可以现在跟我离开。”
“没事。”克劳德摇头,“我会告诉他,我来的时候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你没问题吗?这次不会再被宝条——”
“我是前塔克斯。”
塔克斯这个词本身就具备异常的说服力。事实上,经过一次失败的冲动,文森特?瓦伦丁已经有了全新的思路。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离开这个偏僻的鬼地方,去获得自己沉睡这么多年来错失的情报。这会花上一些时间,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