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新的研究对象上，连亲儿子都要往后排，几个朋友的学生更是分不掉他一点关注。哈诺因向后让了步，有点同情地看着正被时缟宗一热情的目光洗礼的艾尔埃尔弗。被研究的那位倒是相对平静，跳下诊疗床就跟着时缟宗一往另一间实验室走。

    临出门的时候，艾尔埃尔弗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侧了侧脸，目光朝着时缟晴人的方向扫了过来。

    他的目光里明显带了疑惑，还夹着些许茫然，晴人朝他笑了笑，艾尔埃尔弗又迅速地别开眼，快步走出房间。

    虽然时缟宗一是时缟晴人的亲爹，不过此人在传闻中一向是个科学怪人型的角色，这么把艾尔埃尔弗交出去……多尔西亚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很快有了默契：阿德莱伊和伊克斯艾因跟过去以防万一，哈诺因则留下来待命，顺便又打了个电话，向留守多尔西亚的古菲亚告知情况。

    他能做的事也就这么多，额外费了点唇舌安抚对“失忆艾尔埃尔弗”很有兴趣的古菲亚让他别过来添乱后，哈诺因挂了电话，眼睛瞄向了时缟晴人。

    失忆……

    即便到现在，他对这个词还是没什么实感。这种剧情在他的认知里应该出现在那种主妇热爱的八点档中，伴随着车祸或者其他什么天灾人祸，成为一段曲折爱情故事的阻力或者助力，放到艾尔埃尔弗身上……总觉得画风有点不对。

    他干脆走过去拍了拍晴人肩膀，时缟晴人正在出神，被他拍得一愣：“诶？”

    “不跟过去？”

    “……他不太想看到我。”晴人有点无奈地说。

    哈诺因倒是能理解，对“现在的”艾尔埃尔弗来说，时缟晴人简直像是整个世界的扭曲点，自然会想要离远一些。

    他难免有点同情倒霉的时缟晴人，正想打趣两句诸如“这下辛苦你要再追他一回”之类的话，却不由一顿。

    晴人站的位置在窗边，从窗口望出去，刚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实验室。实验室的窗帘没拉上，屋子里有人来来去去，偶尔也能看到艾尔埃尔弗的身影。

    时缟晴人注视着他，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和一抹难以掩饰的恐惧。

    但那样的神情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下一秒，晴人就恢复了平静，连眼睛都重新明亮起来。

    哈诺因沉默片刻，没再说什么。他悄悄地摸出了手机，盯着通讯簿看了半天，不太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点开了某个名字。

    虽然很大可能是帮倒忙……不过那家伙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

    “请进。”

    艾尔埃尔弗站在玄关，看着晴人脱下外套，搭在一边的衣架上，又换了拖鞋。

    之前他去过记忆中自己的家，就在这一间的隔壁。现在那里面空空荡荡，完美还原了他未搬入前的状态，可有那么一瞬间，艾尔埃尔弗还是产生了“不如住到这里”的想法。

    时缟宗一一直折腾到了天色擦黑，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没能找到他失忆的理由，只好沮丧地交了白卷。但接着他就振作起来，投入到新一轮的科学事业中，誓要解答艾尔埃尔弗的失忆之谜。暂时不需要继续被各种稀奇古怪的仪器招呼的艾尔埃尔弗无事可做，哈诺因建议他不如回家——确切的说，回那个他和时缟晴人同居的家。

    毕竟熟悉的环境有助于记忆的恢复，说不定回去睡一觉，醒了之后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艾尔埃尔弗没他这么乐观，对“回家”一事更有些迟疑。不过最终，他还是站在了这里。

    房间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冒出个毛茸茸的棕色脑袋。哈鲁迅速地蹭到主人身边摇尾巴，又犹豫地看向艾尔埃尔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想要靠近又不敢。

    艾尔埃尔弗没什么表示，于是它垂下脑袋，晴人低头摸了摸它，哈鲁蹭了蹭主人的手——直到这时，白猫艾尔才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对自己的“房客”失忆这件事它表现得明显冷淡许多，瞥了艾尔埃尔弗一眼，用在场所有人类都听不懂的语言咕噜了两声后，它踱到了哈鲁旁边。棕毛犬低头让它爬到身上，小步跑向客厅。

    它居然跟一条狗关系这么好……

    艾尔埃尔弗心情复杂地目送着一猫一狗跑远，时缟晴人进了客厅，他也跟了过去。

    早上走得匆忙，直到现在，他才有心情仔细审视自己现在住的地方。

    客厅的布置还算简单，多了台电视，统一配备的硬木沙发被换成了软绵绵的长条沙发，茶几上摆了个花瓶，墙角的位置放着个大篮子，那对猫狗正窝在里面，磨磨蹭蹭自得其乐。

    “晚上想吃什么？”

    时缟晴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正在打量客厅的艾尔埃尔弗顿了一下：“随便你。”

    “我知道了。”

    时缟晴人缩了回去，艾尔埃尔弗瞥了眼关上的厨房门，这才走向卧室。

    比起客厅，卧室的变化要明显得多。在艾尔埃尔弗的印象中，他的床会摆在卧室的正中央，如今却被挪得离窗户远了不少，和墙壁之间仅隔着一条窄窄的小道。夹着个小床头柜。另一边摆着个一模一样的床头柜，两边柜子上放着两盏款式相似、颜色却不同的台灯，似乎在提醒着他，这个房间有两位主人。

    房间不算整洁，早上匆匆离开时床铺没收拾，被子胡乱地卷成一团，四下丢着几本不知看没看完的书，艾尔埃尔弗注意到自己的专业书正跟两本漫画杂志亲密地叠在一起，他叹了口气，过去把那几本书捡了起来，又全部塞进一旁的书橱。

    靠近窗边的位置放着个展示柜，上面同样摆着几个瓶瓶罐罐，以及几盆绿色植物。最上面的一盆还开花了，米粒大小的白色花朵，没什么香气，看起来却生机勃勃。

    房间里唯一还能让艾尔埃尔弗觉得熟悉的就是他的电脑，连电脑桌都跟从前一样，只多了盆仙人掌，变化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干脆在电脑桌前坐下，开机。开机密码没换，桌面也是习惯了的浅灰色，连桌面图标都没多出来几个，记忆中的一切跟现实的冲突终于不再那么尖锐，艾尔埃尔弗不由得松了口气。

    接下来……

    他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电脑里也很少存什么私人文件，但总算还有一样东西，能让他对自己记忆中缺失的三年有个大概印象。

    网络银行的界面简洁到单调，一笔笔支出和汇入的款项在眼前滚过，艾尔埃尔弗对自己的收入情况还算满意，但支出的部分，却有了个令他意外的变动。

    除了固定地往几个还款账户汇款和日用支出外，从两年前开始，他几乎每个月都会向一个陌生的新账户里转入一笔钱，钱数根据他每月的收益而波动，账户户主写的是艾尔埃尔弗自己的名字，后面还跟着应该是由他自己写下的备注——未来。

    未来？

    指尖在电脑桌上敲了敲，艾尔埃尔弗尝试着登录了那个账户，在密码那关上犯了难。

    他自己干过一段时间的黑客，在涉及密码的事情上也比一般人谨慎，之前的账户密码用的都是随机的六位数字，对新账户试了一下老密码没成功，艾尔埃尔弗放弃了继续尝试，他盯着那个在他看来异常显眼的备注，眉头一点点拧紧。

    未来……

    ——“除了你谈恋爱了，别的也没什么变化。”

    脑中浮出一个猜测，艾尔埃尔弗在第一时间否定了它，但这个猜测却不屈不挠地占据了他的大脑，一点逃避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这不可能……

    可他还是站起身，走出了卧室。

    厨房里理所当然地多了不少东西，时缟晴人正站在灶台边忙碌。艾尔埃尔弗进来后他还有心情回头说一声马上就好。

    他又不是饿了……好吧他确实有点饿，但还不至于跑进来催促。

    分辨之词几乎溜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艾尔埃尔弗用略带挑剔的目光扫了眼时缟晴人的围裙（白底，印着个机器人的脑袋——他相信屋子里的绝大多数摆设都是时缟晴人添置的，品味简直一脉相承），这才开口道：“……你的生日是？”

    “诶？”

    晴人很快报了个日期，艾尔埃尔弗嗯了声，若无其事地回了房间。重新坐回电脑前后他表情严肃地盯着屏幕上的密码输入框，慢慢地敲进了六位数字。

    他一点都不相信自己的异想天开能猜中。

    可时缟晴人的生日确实叩开了他的密码之门，屏幕上跳出“欢迎您尊敬的顾客”时艾尔埃尔弗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甚至一度怀疑了银行的安全系统。

    那个新账户的密码是时缟晴人的生日。

    他居然用了时缟晴人的生日当密码。

    他居然用了这么……的密码？

    省略号里简直能填进千言万语，全是他当年讽刺马虎大意的目标时用过的形容词。艾尔埃尔弗花了点时间调整心态，这才点开了那个账户的详细收支表。

    账户的收入只有每月他汇入的那笔钱，支出项则琐碎得很。一向习惯把每次支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的艾尔埃尔弗发现自己居然破了例，这个账户的注释异常简单，很多时候就是个拟声词，嗯啊咦唔意味不明，简直像是……

    ……简直像是他自己不好意思写明似的。

    这猜测只在艾尔埃尔弗脑中停留了几秒就被抛出九霄云外，他皱着眉把支出账从头翻到尾，除了今年年初有笔较大数字的款项写着“旅游”外，剩下的基本没有参考价值。

    每月收入固定，支出零零碎碎时间不定，数值一般不大，两年累计下来，那个备注为“未来”的账户上已经有了一小笔积蓄。

    跟他的负担比起来，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它却大大咧咧地占据了艾尔埃尔弗的视野，他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动作，无声地念着这个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数字。

    在他醒过来，度过最初的震惊，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后，艾尔埃尔弗一直是平静的。

    他一向很擅长控制自己，但现在，完美的控制出现了一丝裂痕——因为一个数字。

    晚餐质量还不错。

    艾尔埃尔弗咬了口鸡蛋卷，发现它挺合自己胃口。桌上摆的碗盘不多，恰好是两个人能吃完的分量，时缟晴人坐在餐桌对面，很好的贯彻了食不言的原则，保持沉默到现在。

    这让艾尔埃尔弗稍微松了口气，可沉默的气氛持续久了，他又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他干脆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晚餐之外的东西上，餐桌边放着一个厚本子，被他拿过来翻了翻，发现里面夹了十几张的宣传单，主题无一例外全是蛋糕，照片色彩鲜艳，看着就甜蜜无比。

    “那个……”时缟晴人总算出了点声音。

    “这是什么？”艾尔埃尔弗把目光从一堆花花绿绿上移开，时缟晴人犹豫了一会儿：“……蛋糕。”